82、7.10 绵延 世上没有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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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下了一点小雨，山里雾气朦胧。众人起得很早，母亲更是早早就来叫门。
如兰轩所说，母亲对兰轩很满意。毕竟兰轩才“刚上大学”，没有什么可供打听的工作状况，又长了张加大分的脸。于是母亲一早就来检阅着装了。
“少穿你那土里土气的卫衣，郑哥给你拿的西装在隔壁。记得把头发也压一下，你看你睡的。”母亲就这样把裴奕“扫地出门”了。
“嗳！母亲！兰轩是男孩子！你……”裴奕挣扎了一下。
“你也快去换衣服。等下还要吃早饭！”母亲终究是母亲，裴奕也不能说什么。
兰轩越过云染溪的肩头朝裴奕笑了笑。乐在其中的笑。
算了，不管他了。
裴奕去隔壁房间换了衣服。黑衬衫黑西裤，棕色软厚底皮鞋，胸口戴白花。头发拿发胶压了一压，让碎发规整了一些。
听得有人敲了敲门。
门没关，是穿戴整齐的洛凛。
“凛哥？刚到吗？”裴奕擦掉指尖的发胶，走出门。
“昨晚半夜到的。”洛凛回答。
“吃过早饭了吗？”
“正准备去。兰轩呢？”
“母亲在……给他上装备。”裴奕觉得用打扮不太合适，又不是去参加宴会。
“那我们先走。”洛凛没有提议等他们。似乎是想和裴奕单独说会儿话，于是裴奕也没有提叫黎瑞的事。
屋檐缓慢地滴着水，空气里似乎还飘着些雨点。余珠的九月不似南方那般炎热了，没有太多暑期蒸腾的闷热，甚至有些微凉，慢慢浸润神经，让人慢慢从长夜中苏醒。
仆从们已经起来了，清扫着被雨打湿的石阶，清理个别被泥水浸润的小路，在必要的地方做好防滑措施。秦伯正吩咐人检查香烛是否受潮，看到裴奕和洛凛，远远地行了一礼。
他们没有往会饮堂走，裴奕跟着洛凛穿过了圆形小门，走进了花园。假山上绿茵茵的，笼罩在迷蒙的水雾中，像是毓华山的缩影。下了游廊，走在青石板小路上，颇为惬意。
“小时候最喜欢听雨台。”裴奕跳上了那悬空的四面通风的仿古小屋。小屋近水，底部短柱令小屋悬空，飞檐伸出去，雨水便吹不进四面外廊。小屋铺了木地板，屋檐挂了风铃，坐在廊下，双脚悬空。小时候就很喜欢伸着脚丫去探外面的雨水。
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焚香的味道，是祠堂里的味道。今日是奶奶的忌日，香烛都换了新的。
“坐在这儿确实舒服。”洛凛望着假山，“不过你最好起来，别湿了裤子。”
裴奕笑了，站起了身。
“最近怎么样？”洛凛问。
“挺好的。怎么这么问？”裴奕看了洛凛一眼。
“陈悫说，你不太想把兰轩纳入治疗过程。让我……，”洛凛的目光落在裴奕脸上，“有点担心。
“你不要听他告状。”裴奕又想起了他被迫坦白兰轩身体构造的事，“他明明是在侵犯隐私。”
“你知道他不是在告状。”洛凛却心里明镜似的，强迫裴奕收敛自己的孩子气，“我知道你护着他，但你也应该知道他很强大。他会和我们一样希望你活下去。”
洛凛的声音变沉：“我眼见那个未来越来越近，医学、术法、科学、经验……无一不指向那个未来。御之……你……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但也有可能我早就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了。”
他罕见地带了些情绪：“我不在乎你是怎么打算的，我想告诉你的是，至少……不要轻易放弃活下去。多一年，多一天，都是赚的。”
“……”裴奕一开了视线，低头看着青石板上的水光，“我知道。”
“你还没有和兰轩说过对吗？”洛凛却更想要个答复。
但裴奕又能给个怎样的答复呢？他目睹过夏日之梦的天地色变，震撼于当年文森佐·罗格里格斯蚍蜉撼树的勇气，祁洵的豪言，爷爷的功勋，洛凛的传说，信使同僚们的前赴后继……偏安苟活已不在裴奕的选项中。但他会因此不再害怕吗？
空气里的烟气似乎变稀薄了。
“我有时候觉得……我死在他最爱我我最爱他的时候，我很幸运。当然这很自私。”裴奕轻叹，“但这也会让我获得勇气。”
“告诉他吧。他不是小孩子，你也不是。或者……至少……至少死在他的祝福中，对吗？”洛凛的劝说令人心软。
“我会试试……”裴奕含糊地说。
洛凛沉默了一会儿，又缓缓开口，“我的一些朋友告诉我，心脏被晶体刺穿爆亡的案例越来越多。我想，这不是宁栖一处的异样。”
洛凛的理智让他更不可能心怀幻想：“你的确没有通过非法途径摄入灵力或是提高灵值，但……你我都清楚你的天赋对心脏的压力有多大。最近没有那种需要战斗的任务，对吗？”
“没有。”这个话题反而让裴奕轻松一些，“灵力增幅药的泄露已经收尾。剩下的天晶矿、同心会、外来的毒品、非常规型号神机……这都涉及海外，要海办来做。我最近在准备科技展的事。”
“好。那天我也去。”洛凛点点头。
“你好像，比起担心兰轩，更担心我。”裴奕瞄了一眼洛凛。
“不只是这样，御之。他……活得太久了。他……漂泊了太久了。”洛凛又何尝不是那个跨越了千年的人呢？辗转千年，躯壳坚韧，裂痕却深入骨髓，“你能好好的，在我看来，对你们彼此都好。我……”
“对不起。”裴奕可以想见前世的曜君钟离曜是如何看着毓华山一片尸山血海却无能为力的。
“不是你的错。是我。”洛凛却觉得那是他的失职，“有时候我也在想，倘若努力精进，选择旧路，而今是不是能做得更多。”
“如果是那样，或许我们就不会成为异父异母的兄弟了。”裴奕试图转移话题，“唔……你可能会成为北辰宫高官，我会成为你的小弟。”
“那真是一眼看得到头儿的无聊日子……”洛凛果然笑了。
“别这样想，哥。我还要靠你给我打钱呢。”裴奕继续说，“你看我一个月的工资也……不知道多少钱。以后你做大做强……回头我的财产也都投资给你，然后你就给我打钱。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要是长命百岁，你要养着我。”
裴奕像兰轩一样了解示弱与卖萌的效力。它总是有效。
洛凛的神情柔和了许多：“你要是当了偶像还能代言，多少有点用处。现在只是个不知柴米油盐贵的恋爱脑。”
“我现在可以看家护院。”裴奕笑道。
“那还是黎瑞那个长相更合适。”
“这样说太过分了！”
“臭小子。”洛凛重重拍了裴奕的背。
雾慢慢变得稀薄，日光穿透了老宅的厅堂。
是啊……或许裴奕还是有机会挣扎一下的。为了爱自己，和自己爱的人。
裴家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多讲究。首先，裴家没有女人做饭女人不上桌的讲究，比如云染溪就是厨房废物，虽然她很自洽地用“我的手是买了保险的”解释了。其次，裴奕家吃饭是可以聊天的，毕竟一家人一年聚不了几次，不边吃边说也太浪费宝贵的时间了。最后，裴家的主餐厅内部陈设是西式长桌，因为上菜方便，进出方便，采光方便，座位也方便，也就是爷爷坐桌尾，别的大家随便坐。
裴家这个宅子是没有设过东方式的大席的，早些年裴奕和裴冀的生日也是西式的自助形式，在中央主客厅鸿儒堂，东方名字，西方用途。
至于像今日这种活动嘛……
“老爷的送到房间了。冀少爷起得早，一早来吃过了，这会儿可能先去前厅等着了。黎先生刚刚在呢，到厨房去找辣酱了。”会饮堂的女主厨说，“少爷要是觉得冷清，我差人去问一下恒先生？”
“去催一下吧。免得母亲忘了时间。”裴奕说。
“诶好。”主厨点点头，“您二位先坐吧。今早是海鲜粥，您爱吃甜，给配了块糖糕。洛先生口味儿淡，是香煎三文鱼，还有杯浓咖啡。”
“小陈先生的餐呢？”裴奕多问了一嘴。
“年轻人嘛，鸡排薯条总没错的。而且我瞧昨晚他吃了好几口麻婆豆腐，所以，都是辣的。配了甜豆浆。”主厨眨眨眼。
“给他也拿块糖糕。”裴奕补充。
“好的。”主厨欣然点头。
“你又惯着他。”洛凛小声谴责。
裴奕才不管呢。他嘿嘿笑着，找了个舒服的椅子坐下。
不多时，矮几上便上来了他的早餐。
会饮堂是吃简餐、例如下午茶的地方。位子摆得松散又彼此间能看到正脸。没有什么大鱼大肉，轻松端起或是插起，舒舒服服送进嘴里。哪怕是鸡排牛排三文鱼，也是切好了端上来。
黎瑞作为“传统北方大汉”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碗飘着厚厚红油的面出现了。嗯，是的，会饮厅也会包容胃口好的食客。
又过了几分钟，双亲才和兰轩出现。父亲的咖啡加了两块方糖，一只牛角面包，配香肠。母亲则是银耳莲子羹，为了应对接下来的行程，多吃了一块枣糕。兰轩对他的垃圾食品套餐非常满意。
母亲给兰轩两侧鬓角和刘海的头发编了辫子，绕到脑后又从中央抽了一股，合成更粗的辫子，在最后缀了一对金铃铛。这让他原本蓬松的毛茸茸明晃晃的脑袋收了收，似乎没有那么圆了。右侧倒是还是有意盖了一下他紫色的那只眼睛。衣服是纯白的立领衬衫长裤皮鞋，裁缝很清楚怎么凸出兰轩的男性特征。胸口的花是黑色的。
母亲感叹她本想大刀阔斧地打扮兰轩，但一上手又觉得都多余。于是只好提前体验了一下帮儿媳妇梳头。
“不，还没有定……”裴奕差点被呛到。
“那也不妨碍我提前演习。”母亲很是坦荡。
“弦歌还小，确实太早了。”父亲笑了笑。
兰轩笑着，看来非常享受自己“刚成年”的标签。但又完全没有搭腔，变回了哑巴猫。
闲聊片刻，七点半，秦伯告诉众人该出发了。
九月，花开已至荼靡，金黄与火红慢慢浸染着毓华山。二十几分钟的车程，而后是一步一个脚印的石板山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两侧的小石灯点着烛火，若有因潮湿熄灭的，仆从便重新点燃，
爷爷走在最前面，走得并不快，手杖支撑地面的声音规律地传来，他一席黑斗篷，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时不时停下，抬头望着高处。秦伯忠实地跟随着他的老主人。而后是父亲和母亲，母亲从不缺席这项活动，与父亲并肩向前。再往后是裴奕和兰轩，和一旁的裴冀，兄弟俩没有说话。兰轩牵着裴奕的手，沉默地望着这片埋葬着裴家先祖的大山，目光仿佛穿过了丛林，望着遥远的时光，但他依旧牵着裴奕的手。洛凛和黎瑞在后面，再往后是几个随行的仆从。
没有人嬉笑，但也并不沉闷。这条路他们都曾走过许多次。裴镇擎说过，这是祖先的路，是来时的路，也是攀上高峰的路。
随着逐渐向前，路两旁出现了艳丽的粉紫色花树。是紫薇。大片大片烂漫的粉紫色簇拥着的那棵紫薇，那便是埋着奶奶的地方。二十年来，它变得如此繁茂，就像那深埋的灵魂依旧迸发着生命。
每个人都捧了一把潮湿的新土，培在紫薇的根部。在附近泉水洗过手，仆从们摊开竹席，摆上矮桌，为众人斟酒。
没有人哭泣。
紫薇花树丛之外，是泛着淡黄的山林，再过些日子，它会染上秋日的热烈。太阳已爬上高天，碧空澄澈，照耀着每一个山头，每一棵扎根于此的树。
“山顶上，是我父亲和我母亲。”裴镇擎遥望身后还有些距离的峰顶，他看了一眼兰轩，“我爷爷年纪大后腿脚不好，不爱那么高的地方，所以他和奶奶在山脚。”
“以前听人调侃，说裴家是从植树造林开始的。”裴镇擎说，“大概，的确如此吧。”
“世上没有重生转世，但生命力的循环，从人到千秋不朽的山林，非常有意义。”兰轩凝视着酒杯。
这话令裴镇擎动容，他起身站在紫薇树下，背过身隐藏了表情。
“也很浪漫。”裴恒捡起落在地上的画，“我去过很多地方，拍过很多时光的痕迹。它们，那些石头，那些树，那些建筑，停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但是……又仿佛还在呼吸。”
“我母亲也是个很浪漫的人。”裴恒挨着兰轩坐下，他看了一眼一旁的裴奕，“她喜欢花，喜欢旅行，喜欢不同的风景……嗯，母家是旅游业起家的。夏秋之交，许多花都已过花期，紫薇却能花红百日。所以，她很喜欢紫薇。”
“于是，她死在了紫薇盛开的季节。”裴恒的语气很轻。并不是一句转折，竟像是一场自然的因果。
他仰头喝了酒，不再说话。
“毓华山还有一片银杏，是更早时候的祖先长眠的地方。”裴奕微微转换了话题，“母亲说……”
云染溪看过来。
“如果银星有花语的话，那一定是永恒。”裴奕柔和地笑着。
兰轩抱着膝盖，迟疑了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最后却只是应道：“嗯，很浪漫的说法。”
酒逐渐空了，裴冀多饮了几杯，他像个不知如何搭话的外人，还不如洛凛和黎瑞自在。
“望之……”裴镇擎叫他，“来，我们一起下山。”
裴冀似乎有些惊讶。
“来吧，爷爷需要你扶持。”裴镇擎伸出手。
裴冀犹豫着，上前搀住了那只手。一老一少，相互扶持。
身后仆从收捡器具，众人向奶奶告别，而后依次下山。
“看着也是挺心累。有时候我都觉得裴冀是他家最正常的一个。”没有裴冀在旁边，黎瑞小声和裴奕嘀咕。
“他能力不错。虽然这个年纪对市场把握不够准确，个别产品细节也不能面面俱到，但终究是高材生，又有裴桓手把手教着实习，未来可期。”洛凛评价。
“只是希望，他自己也能拎得清。”裴奕叹气，握着兰轩的手，“走吧。累吗？这样的仪式会觉得无聊吗？”
“你知道吗，华国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兰轩这次没有牵手，跳下石阶，“沧海桑田，王朝更迭，但这里，这片土地，生活的似乎还是同样的人。”
“在西方有忒修斯之船的哲学问题。里克宁海两岸帝国兴衰文明往复，旧民族的文明衰落，失落的火炬便被新的民族捡起。后来者建立新的国家，但先辈本身却变成历史尘埃，变成胜利者的注脚。而在华国的叙事里，他们，认为自己，从来都没变过。”
“这种稳定感……大概就是聿昔为之着迷，为之守护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