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7.9 前震 少爷躲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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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奕到东厅的时候，日光已经弱了不少，深宅大院里树影斑驳，院墙层叠。瞧着秦伯引着二叔他们往后院方向去了，裴奕才带着黎瑞和兰轩晃进了东厅的院子。
东客厅朝院子的一面是落地窗，隔着几珠松树造景，裴镇擎已经看见了探头探脑的三人，便远远地招招手，神情有些疲惫。
“他们聊了那么久，希望没有吵架。”裴奕飞快地和两人交流情报。
“取决于吵架的定义。”兰轩出乎意料地说，“我不认为他们表面和睦就不算吵架。”
“你说得对。”裴奕点头。
东厅的冷气柔和。山里本就阴凉，客厅又敞亮，内外温差不大，但一进门还是感觉温度降了几分。
“爷爷？”裴奕绕过了流水屏风。
“秦伯说你来了好大会儿了，已经带客人到处看过了吧？”裴镇擎从沙发上微微起身，拄着手杖，坐得端正了些。
“好久不见裴爷爷，身体还好吗？”黎瑞笑嘻嘻地问候。
裴镇擎点点头，目光掠过裴奕和黎瑞，落在兰轩身上，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我想您应该是不能跟着他俩叫的。”
“这好像确实是个问题。”兰轩抬头看了一眼裴奕。
“有什么麻烦的？各论各的。”裴奕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兰轩一个自称十八岁的奇怪生物，人类的辈分与称呼对他又没有意义，不过，“但是您怎么知道他不能跟我叫的？”
裴镇擎迟疑了片刻，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当然是洛凛告诉我的。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从不打听你的小男朋友小女朋友的来历吧？”
“坐吧，随意一点。”裴镇擎摆摆手，“哦对，你桓叔带了盒雪茄，稀罕货。我不抽，黎瑞看看抽不抽得来。对，就是那盒。”
“精灵耳语？哇……听说每一支都有编号，印在特制烟嘴内侧，还有人搞这个的收藏。”黎瑞开盒看了一眼，笑了，“我要是叼着这个出现场，隔天李局就得找我喝茶，哈哈哈哈。”
“你不要就给洛凛。御之又不抽。”老人弯起一丝笑容。
“我也可以抽。”兰轩伸手。
“你不抽！”裴奕打掉他的手，“抽烟多了舌头会变苦！”
“咳……”裴镇擎轻咳了一声，“御之……你应该知道，他是……”
“我知道。但华国人是不会惯着神明的。”裴奕是有原则的。
“神明？”裴镇擎愣了一下，视线飞快地移到兰轩脸上。后者只是眨了眨眼，疑似想要萌混过关。
“……”裴奕也顿了一下。万一洛凛只说了转世那部分没说神明那部分呢？
“历史老头儿的同事，听说更厉害一点，但目前看起来……只是一种性别认知异常不具有直接危害性的神奇生物。”黎瑞解释道。
哪哪都不对但裴奕又无法反驳。
“凛哥和你说了什么……”裴奕觉得还是要开诚布公谈一下。
却听得外面隐约有骚动的声音。
裴镇擎显然也听到了，他微微提高了声音：“外面什么声音？”
秦伯应声便出现了，气息有些乱，应当是来得很急：“二夫人突然说他们不在家住了，就和桓先生要走，结果在门口碰上了恒先生。打了个照面，二位夫人起了口角。应该是恒先生比说的到得早了些……”
“我去看看。”裴奕起身。老管家说得很委婉，听这动静，准是门厅的那对大花瓶碎了。
“诶。”秦伯点头，又看向自己的老主人。
爷爷没有说话，那份疲惫似又涌了上来，摆摆手表示“去吧”。
“幺儿我跟你一起去。”黎瑞立即起身。
“那我……”兰轩迟疑了一下。
“你在这儿坐一会儿吧，我没事。”裴奕本能地理解了兰轩的犹豫。不久前，因为他自己给裴奕带来麻烦的愧疚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裴奕自然不觉得这场冲突的责任在兰轩，但……他也本能地知道，应当避免情绪上涌导致矛盾被进一步激化。
门厅里的争吵声并不大，然而一众仆从却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任谁都看得出那不是好插嘴的场合。
远远地就听见叔母冷笑着说：“这瓶儿是你母亲送的吧，才几年就这么破了，看来云家人也是寒酸……就当是我的福，讨个岁岁平安。”
“确实不值几个钱，老爷子也是瞧着漂亮才放了门面。总归有些东西是不能放门面的吧。”母亲柔和又坚定的吐字亦分毫不让，“郑哥回头记得再添一对，可不能因为一时间没有替换，让别的什么丑东西钻了空子。”
母亲虽然天真烂漫，却终究不是少女心性。云家长女在外向来是不虚任何人的，大概也是娱乐圈混久了，有时候瞧着比父亲还有攻击性。
“母亲！”裴奕跨进门厅，叫住了那仪态万千却准备继续说恶毒的话的云染溪。
黎瑞更是一副警察出现场的语气：“怎么了怎么了？有没有人受伤？双方都冷静一下！”
这话很管用，空气的确平静了片刻。
叔母靠着裴冀，紧抓着她的珍珠小包，脚下是一大片陶瓷残骸，还带倒了一旁的花盆，开得正好的鹤望兰像只死鸟躺在泥土里。叔父显得有些不耐烦，摸出了烟，又放了回去。裴冀深呼吸了一次，很快稳住了情绪。
母亲很自然地挽住了裴奕的胳膊，而父亲也更加挺直了身。黎瑞就站在父亲身后。
“哟，大少爷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躲着叔母？”叔母的眉眼一挑，落在了裴奕身上。
“母亲，坐下歇会儿吧，秦伯叫医生来看看，看看有没有扭伤……”裴冀扶着叔母。
“歇什么歇，歇得还不够久吗？坐在那儿半个多小时话都说不全一句。”叔母撤开了手臂，她语气不重，却颇为不屑。
“你倒是说，今晚住还是不住。爽快一点，时间宝贵。”裴桓像是也憋着火，“等会儿天黑了，我可不开山路。”
“还是住下吧，明早见过母亲再走。”裴恒的声音要平和得多。不如说，父亲是给自己做了颇久的心里建设才开口示好。
他和兄弟的眉眼相似，却是长及肩头的棕色头发，发尾微翘，标致的小胡子，一副艺术家的模样。反观裴桓，干净利落的黑发背头，西装革履的干练企业家。
“我们自家的事，大哥就不用费心了。”裴桓没有看过来。
“大哥真是好心肠。没听见染溪说吗？我们是晦气。”叔母却不依不饶。
“母亲，别吵了，我看您脚肿了。”裴冀还在试图安抚他的母亲。
“软组织损伤有可能留病根的，韩姨还是赶紧坐下。”黎瑞帮腔。
“叔母，我想您是误会了。”裴奕注视着浓妆艳抹的女人，“母亲这几天又被挂热搜了，心情不好不是针对您的。”
云染溪正瞪着裴奕，胳膊上的刺痛表明她正在掐裴奕，裴奕选择无视：“这都三点多了，到机场都快到饭点儿了，还可能赶上景区闭园，下山的人特别多，要不还是明天再走？”
这是个好理由。裴桓正不想开车，眼看就要松口。
“不用了！”叔母斩钉截铁地说，瞪视着裴桓，“裴家二先生总归能有个人给开车吧？安排个人吧。”
叔父显然不太乐意，但面子问题，肯定还是得站自家人，他便朝秦伯抬抬下巴：“秦伯，找个人送我们去机场。”
秦伯平淡而温和地点头称是。
不多时，叔母和叔父一边较劲一边离开，叔父想扶一下，叔母却推开了。裴奕这才发现是叔母的高跟鞋跟断了。裴冀站在原地犹豫，似乎也不太想介入，但最后还是回过头来告诉秦伯他会留下过夜，然后去送自己的双亲。
最后仆从们才终于涌上来清扫残局。
黎瑞蹲下来查看着残骸：“这是云姥爷在瓷镇买的那对珐琅筒瓶？”
“对，不值钱，他只是单纯却觉得上面画的小孩儿很可爱。”云染溪长出了一口气，“那制瓷人又是地方旅游局有意要主推的，他老人家也算支持一下官方的非遗保护。所以两家一家定了一对儿。”
“母亲，你快要把我的肉掐掉了。”裴奕想抽回手。
“头一次知道被挂热搜还能有这种用处。”裴恒笑了笑，也是舒了口气。
“我还是掐得太轻！”云染溪瞬间变了脸，鼓起脸来不轻不重地捶打裴奕的胸脯，“这种事情怎么能随便往外说呢！你知不知道她刚刚嘲讽我是戏子，我推她一下已经是我在发善心了！”
云染溪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岁，本就是美人，保养又好，像小姑娘一样埋怨裴奕父子是家常便饭。倒是……怎么感觉本质和兰轩差不多呢。
裴奕笑了。
“还笑！？”云染溪掐了一把裴奕的脸。她得抬高手才能捏到。
“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裴恒也是无奈，牵走了母亲，“有些话咱自己说说就算了。”
母亲正要反驳。
“终究是母亲忌日，就算给我个面子？”裴恒捧着云染溪的脸，云染溪便顺从地闭了嘴。
果然和自己和兰轩是一样的。
然而母亲的话题立马就转到了裴奕身上：“御之你是不是胖了？”
裴奕心里的警铃大作，那种儿时延续下来的被审视被评价的紧张感有一瞬间涌了上来。不过时至今日，它褪去得很快。
“说明宁栖养人。”黎瑞走过来，“姨，看我养得不错吧！”
“确实。”云染溪半开玩笑半认真，“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定量运动，认真完成工作，不断学习，不断进步，是底线，是生活，也进步的阶梯。”
“嗯。”裴奕点头。他无法回答更多。
这的确是通常的，非常正常的，理所应当的生活方式。但……
“不过我也听说了，你是犯了错误才从中央调到了地方。要不怎么说不进则退。”云染溪挽着裴奕往里走，丝毫没有发现裴奕的肌肉僵了一下。
不进则退……云染溪是个相当努力又相当幸运的人，所以她的人生信条是这样的。所以裴奕的童年记忆里，云染溪的形象，伴随着“御之，再练一遍，别人能做到，你就可以做到”“御之，不要抱怨，你没有做到说明你没有下到劲”。
母亲说得并不是错的。但，那确实不是什么温馨的记忆。裴奕还在慢慢和自己和解。
所幸，母亲似乎也有她的和解方式：“不过嘛，我打听了一下，也没人能说清你犯了什么错误。那就是污蔑。”
“宁栖要比延京自由得多。有小瑞，还有小凛，挺好的。”父亲的关注重点则完全不同。
“嗯，我会继续努力的。”裴奕用万金油的话应付着，因为他知道这很有效。
“对，这才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迎难而上的气魄。”母亲确实很满意。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裴奕过去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谎话”，只为母亲“放过”他。
双亲并不了解裴奕的工作内容，他们总以为裴奕是灵力领域的顾问，裴奕也从不解释。毕竟魔法的内情本就是不对外公开的内容。但裴奕或许依旧在感激母亲另类的爱，一种经济支持之外，几乎是撒手不管的爱。然而经济支持又如此坚实……当独自解决问题，鼓起勇气面对问题变成唯一解，裴奕的确也习惯了这样做。他也的确逐渐拥有了这样做的能力。
母亲是爱他的。童年的小小的伤口，终究会变得淡到无法分辨。
“哦对了！”云染溪不知道裴奕脑海里荡起的涟漪，她终究是那个少女一般的母亲，“你不是说你带了很漂亮的小男朋友回来吗？”
洛凛说，裴奕新交的小男朋友，是当年毓华山三圣中最年轻的辰君转世。当年毓华山天幕动荡，三圣拼尽全力弥补天幕同时应对邪修的进攻，辰君更是神魂俱灭，背负了天道因果，所以才被世人遗忘。因此，现在人们只知二圣，曜君与岚君。
“这次辰君转世，是为而今频发的天幕动荡。和御之的相遇似乎是历史之神有意安排。所以不必紧张。”洛凛在电话里声音平淡，像在说鸡蛋涨价了一样，“不过他现在性格有点跳脱。还好他很听御之的话。”
是吗？裴镇擎觉得洛凛只是编了个让他好理解的说辞。比如，他完全没有提“神明”这码事。
当年曜君半步飞升，并未成仙，那他的师弟必定也没有飞升。所以……这位辰君，绝无“神明”之名。
但你要说这个往嘴巴里塞着坚果的小东西是唬人的，那也不尽然。裴镇擎阅人无数，四五十年前也是亲眼见过越过天幕而来的各种可怕异神的，亦见识过与神眷者一同出现击退异神的神明的威光。纵使他没有裴奕感知灵力的天赋，凭经验也能看出，这个小动物不是个善茬。
听着前院的骚乱声弱了，裴镇擎带上一丝笑容：“让客人见笑了。”
“我听说了一些事。”小动物的话异常直白，“维持家庭和睦是一件很难的事。比操纵股票涨落还要困难。”
裴镇擎沉默了片刻：“我可以称呼您为陈先生吗？”
“陈弦歌。”那小东西抬起头，眼睛明亮，“和弦而歌。你可以叫我这个。虽然你肯定会忘记我的真名，但实验证明，很多人现在都可以记得陈弦歌这个名字！”
很可爱。
“好的，弦歌。”裴镇擎点点头，“您很直白，那么，我也不绕圈子。我想您已经知道了，御之选择了我预想中所有道路里最艰难的那条，所以，还请您多多关照。”
“当然。”陈弦歌回答得果断，“不过……不如说，你和他选的都是最难的那条路。”
“何以见得？”
“魔法盛行，诱惑遍地，但你却选择偏安一隅。裴家掌握的资源，必然会被人忌惮。哪怕，似乎，看起来，目前，裴家所有的产业都有赖于趋势。”
“……”裴镇擎注视着那双熟练地开坚果的手。
“御之在北辰宫受到的攻讦，很多都是来自于此。”陈弦歌像在谈论天气，“不过，他本人不太在意就是了。所以，反而被骂得更厉害了，呵呵。”
他很敏锐，很清醒。他很了解裴奕，很了解魔法，很了解天幕。他在暗示什么？
“魔法复兴之路绝不能激进。”裴镇擎说，他注视着那神明。
“就像邪修？”陈弦歌依旧轻快，似乎并不在意。
“我不知道，阁下。”裴镇擎并没有思考，或者说他曾经思考过很久，所以此刻立即就能给出结论，“曜君修行千年才达半步飞升之境，而今只需要黑盒契约便能利用神力。裴家百代，绝非没有人想重启修行之路，但最终只是见证了术法的衰微与科技的崛起。代价与收益不符，这不符合长久的商业规律。”
“你很明智。”
“我并没有强大的灵力，却也比大部分人更了解天幕事件之后半多个世纪的变化，经验之谈罢了。”
“唔，没有想谈这种沉重的话题。”陈弦歌眨了一下眼睛，“其实我只是想说，御之很好，我很喜欢。御之的家人也很好，我也很喜欢。”
的确……裴镇擎暗暗叹气。不知为何，那种担忧占据了心脏，话语便倾泻而出。
于是他也顺势拉回话题：“那么，希望今天的小插曲，不要影响您的青睐。”
“这个嘛……”陈弦歌此刻却迟疑了，他慢慢地说，“有人说，地壳运动活跃起来时，如果发生多次小震，把应力早早释放了，那么很可能就不会大震了。”
裴镇擎看向庭院，他的长子一家正其乐融融地走来：“借您吉言。”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7.9 前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