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7.6 夜谈 字里行间的 ...
-
北辰宫新派来的特别指导在九月二日走马上任，大概是为了调和海办和特调处的海外与国内的权责关系，这次这位是夏侯铮将军指派的，隶属于应急处总司钟立轩直属。
然而这并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加顺利。虽然海办众人气焰消了大半，但宁栖作为地方，特指作为钟司直属、夏侯铮将军指派，显然是带着特别指示来的。
他以不容置喙的雷厉风行的风格的方式迅速给一系列事情做了定性。
“妈的，来的真是时候！本来我们都已经准备去腾飞制药搜查了！”黎瑞骂骂咧咧地喝了口啤酒，老头汗衫大裤衩，坐在地毯上骂人，“不过也算办了人事儿！至少张家还是被查了，腾飞制药要被整治，吉安特调处的领导也被换了。结果上来说……差强人意吧……”
新特指没有否认张家销售灵力制药，但对于功效保留了意见，药片样本被收缴回北辰宫腾飞制药关停整改。虽然明面上依旧没有暴露地下研究室，但至少生产线停了。裴奕猜，这事魏家也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了。
“晨风哥说，魏殿司承认了监管不利，导致副产物外溢。”裴奕淡淡地说，抠着地毯上的绣花。本以为酒吧的那句失言会掀起巨浪，最后被轻拿轻放……情理之中。
“跟把自己摘干净有什么区别？”黎瑞捏扁了易拉罐，“人四海帮帮主孙先生不也说了，他以为那只是一种镇痛药。腾飞制药生产，帮内成员又说他们原本就长期服用根本没副作用……他就没多问。连孙先生的手都不过，魏殿司远在天边，哪知道张家把保密研究往外泄……”
吉安与宁栖的联合案件，加上支援禁毒支队，黎瑞连轴转了一周，周末才请了假，这会儿正难得地在裴奕家里喝酒。他带了一提啤酒来，轻易地收买了兰轩。
“我是说……他依旧没有提及严承载的灵力增长……”裴奕思索。裴奕没有喝，他觉得啤酒苦苦的，不太好喝。
张家咎由自取，但不意味着灵力增幅研究会停止。张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环。灵研院已经小范围发布了成果……此次张家的泄露，趁此机会扩大知情范围……
“那可是烈士。”黎瑞叹气颇为不耐烦，突然看见了兰轩豪迈的喝法，话锋一转，“哎呦小陈监督，你喝凉水呢？一会儿三听下去了。”
兰轩确实是在“喝凉水”，裴奕阻止了他开第四听：“十几度的酒你又喝不出来味儿，别喝了。”
“那我去开白的。”兰轩起身去翻箱倒柜了。
“嗳你知道吗，他还在基卢尼任过职。”黎瑞念叨，“要不是新闻说，还真看不出来，听你说他很小人得志嘛……”
“基卢尼……”裴奕喃喃道。这可是个，不一般的地名……
“愿意去交战区任职，有些本事。”黎瑞的措辞很保守。
“基卢尼……完全不记得他的战绩……”裴奕慢慢走神，“不是这两年……但如果是更早……”
他心里一紧。
黎瑞没有发现裴奕的异样，继续吐槽着：“还有那个同心会……我都不知道它影响力已经这么大了。要不是孙帮主提到许多需要‘镇痛片’的成员都是从同心会领取的药，我还注意不到它……那个姓季的也说，他急着要货也是因为他的下家里同心会要的急。之前听说那些新型毒品的来源有一部分也是同心会成员，我当时还只想着，同心会的教义在底层颇有市场，其中有人走上歧途见怪不怪。现在看来……”
“幺儿，怎么了？”黎瑞发现了裴奕的走神，“你别那么大压力，这些事本来就是各方配合，禁毒的禁毒，海外的斡旋海外，特调处追查灵力。那个新特指虽然办事儿算不上地道，但他确实在办事儿啊。你看接下来的违禁药品收缴方案也出了，对吧……”
“不是那个……”裴奕难以集中注意力，大脑空白之下涌动着乱麻。
“就是就是。”兰轩拎着酒瓶回来了，“难以观测的敌人那方面聿昔他们也在努力。”
“……”裴奕闭上眼睛。难以观测的敌人……神明……降灵术……青铜计划……连聿昔都不清楚的青铜计划内情。
他清醒了一瞬。他是自杀的。
历史之神说他不是叛徒。
但这……和严承载有什么关系……
“吴承欣明确说了……U盘里的东西事关青铜行动……”裴奕喃喃道。
他忽略了什么？
“御之？”兰轩注视着他。
“陪我再看一次U盘里的文件。”裴奕深呼吸。
那是一枚朴素的银色的u盘，型号很老，存储空间有限，纯文本的内容，裴奕曾读过两遍。但他似乎依旧忽略了什么。
青铜行动的初版计划书……基卢尼海办先行……中途先遣队介入……
人员名单，职能……
时间线……海办拿到圣物，圣物因遗弃者的袭击而遗失……圣物夺回，是裴奕做的……裴奕听从祁洵指示交予当地海办……当日黄昏海办起火，圣物第二次遗失……之后是裴奕当年的供词。遗弃者留下了一个坐标，裴奕前往之后只有遗弃者说些什么渎神者当诛的话，却并没有圣物……没有改动。胜利之后裴奕便被召回，再之后便是祁洵召唤异神身死。都是裴奕亲历的。并没有严承载的戏份。
然而紧接着跟着一份严承载的体检报告。
最后则是圣物信息归档。在交予罗德里格斯家族前，北辰宫先做了研究。
“锐钊说……”兰轩凑近裴奕，似乎想给他力量，“降灵术不是祁洵施放的。他……”
兰轩停顿了一下：“祂和他做了很短，很短的沟通……”
裴奕感到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
“他想像人一样死去。”兰轩说。
情绪上涌，裴奕强迫自己理智：“所以他是祭品。”
“谁把他当做了祭品？”裴奕问出了声。
他的思维动了起来。
裴奕确认过火灾之后基卢尼海外办事处的建筑内没有活人！严承载这两年都在魏希身边绝对没有去过基卢尼。他步步高升的节点……他灵值上升的节点……他从特调处调职海办的节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拿青铜计划中伤裴奕……他是怎么从那场火之精灵点燃的大火里活下来的！？
裴奕一条一条地确认着时间。
他突然发现祁洵死亡的时间晚于圣物信息归档的时间。
倘若祁洵私吞了圣物私自降灵，那么拿到圣物开始研究并归档的时间只能更晚。
谎言……
“幺儿……”黎瑞轻声叫着他。
魏家和海办背书的谎言。
“先遣队……异军突起。祁司本人……颇为强悍……先遣队总司，执行部第七执行官……但先遣队本身独立于执行部之外……”裴奕让自己慢慢恢复表达能力，“基卢尼处在战时，自身无力管理圣物，所以各方蠢蠢欲动……海办先行……随着遗弃者的出现先遣队也加入，两方权责冲突不是一天两天……”
曾经，那是北辰宫的先锋中的先锋，先遣队。执行部第七执行官祁洵带领的就是这样一支最灵活最锋利的队伍。到底是权力冲突引发了海办不满，还是有人想要夺取刀柄的控制权？又或者，只是过刚易折……顺势掰了一下，便碎了刃。但……
“用基卢尼海办几十口人的命换祁司的命，是不是有些……”裴奕苦笑，他居然笑了，“太离奇了？”
“叛徒的证据，是他把坐标透露给了罗德里格斯家。”裴奕的思绪飘回了两年前，“然而我对此却心怀感激……如果不是罗德里格斯家的骑士把我捡起来，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回到华国。”
“不……或许不会那么极端。”裴奕觉得自己像在说笑话，“裴家长房少爷的命，还是挺值钱的。”
“我们可以找证据。我们可以从严承载查起。”黎瑞抓着裴奕的肩膀，认真地注视着他，“虽然我的天赋失灵了，但还有历史老头儿，我们可以……”
“扳倒魏家？”裴奕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不……那不是我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什么呢？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惩戒恶人的权力……
或许，他需要的就是权力。
这个念头如此尖锐，又显得如此苍白。
可是，注定三十岁死掉的人……这样值得吗？
但为正义发声，不值得吗？
然而为此正义与彼正义，是否有高低之分呢？
那么我的痛苦，就不值得了吗？祁洵的冤屈，就不值得了吗？
说到底，我想要什么呢？
想把异神，挡在天幕之外……希望天空的裂隙不再吞噬生命。
可是魏家在做什么呢？张家……合法的合作，张家自作主张的泄露……严承载……双方知情的研究……祁洵……祁洵……祁洵……
“那次降灵，真的只是为了杀人夺权吗？”裴奕的声音很轻，但凡重一点他的声音就会发抖。
“两次……祁司，严承载……魏家有关的两次……”裴奕望着兰轩，“神明的‘异地登录’只是意外吗？”
“告诉我。”裴奕请求。
兰轩捧着裴奕的脸，抵着裴奕的额头：“御之，你总是这么聪明……但不要什么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扛。”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裴奕扯下了兰轩的双手，“维系天幕，天灾示警，最初与最后的防线，是信使的天职！”
“他们……让他，那样死掉……让他成为他自己的叛徒！开什么玩笑！？”裴奕不知道是要质问谁。
他看着兰轩平静的眼眸，没由来地生气，愤怒：“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
神明理应全知全能，神明本该……本该……
神明本该维系天幕吗？
神明真的有怜悯之情吗？
“幺儿，放手，冷静一点！”黎瑞拽着裴奕。
神明有。
因为兰轩尽管平静，却没有躲，就像不久前的第三次重逢。
他又一次看到了他最糟糕的样子……
汹涌的情绪是来自人类的弱点还是兰轩的煽动？裴奕不知道。
明明自己已经不是信使了。他为之骄傲的称号，一而再再而三地成为他人诋毁的方向。不……他不在意……他不在意……他不在意……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问心无愧……
他问心无愧。
他是人类，必死的人类。幸运地得到了神明的一瞥。但他终究是人类……倘若短暂的生命能有一瞬企及永恒，那便值得。
他是信使，依旧是。
所以他在愤怒，所以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他松开了手。
他会做力所能及的事。
“御之……”兰轩依旧注视着他，居然有一丝慌乱，比羞赧更罕见的无措，“对不起……”
他居然在道歉。
什么时候轮到兰轩道歉了？
裴奕笑了，不知是苦涩还是释然：“不是你的错。”
“别怕别怕，有哥在。”黎瑞揽住裴奕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哥一直都在。”
“没有怕……”裴奕觉得自己在撒谎。
“只是突然觉得……有些事，我是在意的……”裴奕牵起兰轩的手腕，没有淤青，没有罪证。
在意别人的评价，在意自己的过去，在意自己的方向是否正确，不想失去，不想籍籍无名。
“原来……你还是会被影响……”兰轩小心翼翼地说，像在看什么新兴事物，又像是隐瞒了许久的错误被发现。
“是好事。”裴奕笑了，“说明你很强大。”
“不……是御之，你很强大。”兰轩与裴奕十指交握。
“不到三十岁的愣头青强大个屁。”黎瑞毫不客气地扇了裴奕脑壳，“你吓死我了！我差点就打电话给我妈了。”
“影正身直，公道自在人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黎瑞感叹，“更何况，我们可是实打实地破获了一场违禁药品交易案，新型毒品的势头也在小裴实习生的鼎力支持下有效遏制。你没有辜负信使的使命。”
“或许吧……”裴奕叹气。他看到了剩下的酒，伸手拿了一罐拉开拉环，一口气灌进肚子。
“还是苦的，完全没有闻到小麦的香气。”裴奕看了看易拉罐瓶。
“那……要吃小蛋糕吗？”兰轩肉肉的身体轻轻贴着裴奕。
“我就说你们都是小孩子。”黎瑞也去开了一听，并且递给裴奕一听新的，“来，再来一瓶，喝完睡觉，别胡思乱想。”
裴奕接过了啤酒，瞥了一眼电脑，而后关机。小孩子就小孩子吧……有人爱有人疼有人罩着的小孩子……有喘息之机，有人能接住下坠的灵魂……才有机会想清楚接下来的方向。
“我又吓到你了吗？”裴奕看看兰轩。
“没有……”兰轩坐直了些，望着落地窗外浓重的黑夜。
良久，兰轩说：“不是被吓到……”
“是一切都被写好了结局的虚无……”兰轩喃喃道。连黎瑞都看过来。
“但你又一次克服了它……”
像一声叹息。
裴奕望见那浓重的黑夜里有波光粼粼的海面，漫天星河与在海波里荡漾的镜中星火。兰轩又看到了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