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3回忆的画卷 这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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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弱。弱到像一只小猫。以至于我刚刚都没有看到你。】
街道重归寂静，将军又变回风尘仆仆的旅人。他身后的阴影变淡了，仿佛肩头的担子都变轻了。高耸的城墙已然坍圮，只剩下破碎的旗帜。
沧桑的旅人和纤细的少年，隔着潮湿的雨幕对望。
“你若想离开就离开，把他丢到那种地方去干嘛？”兰轩很是不满。盒子里的灵力结晶还剩一半，这让他无法放开手脚。
【他是你什么人？他不是你的契主……也不是你的代言人……】
“你不应该知道这些词汇。谁告诉你的？”
【我……记不清了。】旅人盘腿坐了下来，苦笑了几声，【我的记忆里……有一场大雪……一场大火……我感到如坠冰窟，浑身却全是火……我耳朵里充满哭声，我看到将士复生又死，城墙起了又塌……我不能后退……不能后退……只有这座城……】
“我们没有见过。”兰轩很肯定地说，“如果我们见过，你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你认得我对吗？】旅人笑了。
“世间没有转生，亦没有来世。神明从来不是往生归来者，即使你顶着他的样貌，承袭他的故事，也只不过是后人传说的偶像。”兰轩平静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呢？】旅人悠然地反问。
“或许就像人工智能数字生命或是克隆的伦理问题一样吧。”兰轩笑了，“但无论如何，你不该来这里。离开，我可以留你一条生路。”
【你很清楚即使我离开也撑不了多久。这是你的底气吗？】旅人从斗笠下抬起头，【我们，来打个赌吧。】
【赌那个小后生还能不能回来。】
“狂妄。我打赌，可从来没有输过。”
地面是坚实的，空气是和暖的，意识是清醒的，但这里并不是现实。灵力是流动的，但是与尘世并不相同，如果尘世是一片汪洋，这里像是一颗生态球。
过往也并非没有坠入过别人的领域，只是这次……似乎没有以往那样光怪陆离。倒是让裴奕不确定这里是不是领域了。没有凝聚的灵力核心，没有诡异的图腾符号，只有加了柔光与云雾的场景，像一场循环的梦。
马蹄阵阵呼啸而过，旌旗连绵不绝，人们欢呼着，赞叹着。
将军英武！大颖万岁！
镇北军凯旋！扬我大颖国威！
打仗还得父子兵哈！
此一战北方可得安稳了！
我长大了也要去洛城！加入镇北军！上阵杀敌！
陛下生辰将近，双喜临门呐！
每个人的五官都模糊不清，喜悦却又十分真切，仿佛是一副详略得当的画卷，无名的人群是烘托氛围的背景板，那么被着重刻画的是什么呢？
没有人发现一个装束格格不入的青年正行走在人群中，裴奕就这样，像走在一条长幅画卷中，捕捉着画面中或详细或模糊的角落。除却细节丰富的军士，街边的摊位意外地清晰。
风车，糖人，糖葫芦，瓜果，茶铺，糕点……突然，糖人摊小桌子后面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并非与背景和谐一致的动，而是……他偷偷看了裴奕一眼！
在和裴奕对上视线的时候，少年眨了一下眼睛，而后慢慢地伸出手，拿了一个糖人，然后缩回手，继续直勾勾地看着裴奕，张嘴咔吃咬掉糖人的脑袋。
是……威胁吗！？
“你……”裴奕上前了一步，却被对方抢了先。
“你在干什么？”少年舔舔嘴角的糖渣。
“这里是什么地方？”裴奕反问。
“我的记忆。”少年回答。他坦率又淡定的样子，总觉得很眼熟。
“记忆……”裴奕重复着，重新审视这副动态循环的图景。
“你是谁？”裴奕转向少年。
少年十二三岁的模样，一身劲装，看材质纹样，应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弦歌。慕容弦歌。”少年撑着膝盖站起来，拇指擦了一把嘴角，坦坦荡荡。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裴奕耐心地问。
“我不知道……”少年无辜地摇摇头，“我在我自己的记忆里，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你在你自己的记忆里偷吃糖人？”裴奕感觉哪里不是很对劲，“大颖的镇北候不是慕容羽沨吗？你难道不在凯旋军阵中……年龄太小了还是……”
裴奕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骑兵最前方的两骑，一马当先身姿伟岸的必然是慕容羽沨。裴奕绕到最前面，抬头看向将军的脸。虽只在电光石火的交锋中匆匆瞥过，裴奕也能认出这便是那位守在城墙下的神灵的模样。情理之中。
而另一个，将军身侧慢了半个身位的英姿飒爽的青年。
慕容弦歌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另一个糖人。少年歪着头，看着那人，总觉得有些呆滞得像人偶。
“我不记得他。”少年说。
裴奕便又端详起那青年的模样了。看上去好像没什么，非常普通的长相，普通到完全留不下印象……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裴奕在灵力流中感知到一隙细微的异常。就像是涂改的痕迹被鉴宝师察觉。破绽一旦出现，就像脱了线的针织衫漏洞越来越大，又像是炭火掉在了纸面上。火焰遇风逾大，最后席卷了整个画卷。
眼前一片赤红的光，而后是一切燃烬后的黑暗。
裴奕重新睁开眼睛，慢慢适应眼前的光线。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边缘闪着余火的一片片画卷残片，像是破损的记忆。周围的空间看似广阔无垠，但探查的意识没有走多远就被挡了回来。
看起来他真的被关在了一个生态球中。
他决定研究一下那些可疑的碎片，移动脚步时，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本散发着银光的画册。裴奕只是弯下腰，伸出手，还未触碰，那画册便翻开了，正是刚刚的凯旋场景。画面中央，人群簇拥的是战马上英武的大将和活泼的少年。
是那个名为慕容弦歌的少年。
【我们，在这里，见过，对吗？】旅人从斗笠下抬起幽幽的眼睛，望着那伸手接着雨水的金发青年。
光芒织构的草亭下，一方石桌，两张圆石凳，跨越时空的两人，听着雨声。
“很重要吗？”兰轩转了转手指，雨水浸润了他的指尖。
【很重要。人总要知道来时路……】
“你不是人。”
【我想要成为人！】
“所以你即使来到了这里，也没有进行掠夺吗？”兰轩笑了。
【我是……守城之人……】旅人的声音些微颤抖，望着坍塌的城池。
再次遇到少年，裴奕知道他像谁了。
他像兰轩。
的确是完全不同的两张脸，十四五岁的慕容弦歌是典型的东方人长相，舒朗俊秀的五官，和兰轩那种雌雄莫辨的精致的确不同。只是一颦一笑眉宇间总有一瞬间的相似。
“你还记得我吗？”裴奕抓到了在帷幕后面打瞌睡的慕容弦歌。
“我的记忆里没有你。”少年百无聊赖，“至少现在没有。”
“但你好像并不抗拒我看你的记忆。”裴奕说。
“嗯……”少年若有所思，“可能，你长得好看。”
裴奕带着稳定的微笑回应道：“谢谢。”
“这次是什么回忆呢……”裴奕先把慕容弦歌放在一边，绕过帷幔，看着大堂里的人们。
年老的谋士忧心忡忡，昨夜京中来信，陛下龙体堪忧，朝中局势不稳，不知是不是北蛮得了消息，这阵子屡犯边境。
另有副将感叹，眼看天气要冷起来了，过冬的军需还没有着落，看户部的意思，是要我们选边站。
太子根基深厚，为人却有失温厚，背后势力多为外戚，忠贞直臣多不于他们来往。六皇子年纪尚轻，但母妃颇受陛下宠爱，陛下病卧在床时，他们母子照顾左右，令陛下生了更换储君的想法。谋士分析着各方势力。二皇子则趁着两方鹬蚌相争，广招门客，礼贤下士，似有得渔翁之利的想法。
镇北军远在边疆，守着大颖西北门户，还要受远在皇都的吵闹影响。将军满脸不耐，忧愁与烦躁并存。无论如何，陛下病重，我理应进京拜望。也正好，请命增加布防。天一冷下来，不只是北蛮，流民增加，匪盗也会猖獗起来。
只怕您诚心探望，被有心之人利用。年轻的声音。还请父亲卜个天意，再做决定。
父亲？
裴奕看着身侧盯着脚尖发呆的少年：“你有哥哥吗？”
“我没有哥哥。”少年摇摇头，小兽一样望着裴奕。
“这个，和刚刚那个是同一个人吗？”裴奕绕到那个年轻人面前。陌生的，记不住特征的，平庸的脸。裴奕无法想象上一段记忆里将军身侧的青年的模样，像蒙着一团迷雾……
“刚刚？什么刚刚？”慕容弦歌歪着脑袋。
“不，没什么。”裴奕不应该用寻常的时空尺度来理解。
慕容弦歌走向青年，“那个时候，我问的是……”
他替换了青年的位置。遥哥哥不能做皇帝吗？他也是皇子。
嘿，这话可不能乱说。将军应道。他转过来，带着长辈的温和与包容，笑着伸出手，落在少年毛茸茸的脑袋上。
然而空旷的大殿，却也同时回荡着青年向将军的示警。上一战就是因为窥见天机才能一举得胜，此行凶险，还请父亲三思。
矛盾的记忆撕裂了画面，交错的人影摇晃拉扯，像飘摇的火苗，待火苗燃尽，一切归于黑暗。眼前的画册呈现了新的一页。
明媚的午后，庭院一片金黄，秋风卷起落叶，少年在长廊下喝着热茶吃着点心，心不在焉地听着屋里大人们的谈话。画卷里，没有那个长相平庸的青年。
【一切都像梦一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旅人看着自己的右手，【脑子里有一些遥远的欢笑，但是瞬间就会被大火吞没。我记不得任何一个人的脸，只剩下一具又一具的骷髅。】
“神明不会做梦。”兰轩笑了笑。
【我知道做梦是什么样的。所以我比你更像人。】旅人轻笑。
“好吧。那你的梦，是从哪里开始的呢？”兰轩撑着脸，好整以暇的样子。
【一场大雪……一场很大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