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4岔路口的大雪 雪覆盖了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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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从城楼上往外望去，四下一片白茫茫，几点墨色，透着建筑的底色。雪花抱成鹅毛一样的小簇，静静地落下，雪光映得眼睛痛。
慕容弦歌又长高了，但脸上的婴儿肥还未完全褪去，十八九岁的模样，比裴奕还是要矮一些。他裹在厚重的盔甲里，红色的披风微微飘动，开始像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了。
“我还没有见你上过战场。是不喜欢那些记忆吗？”裴奕与他并肩而立。天气很冷，说话呼出的水雾再记忆里也一一再现。
“……”慕容弦歌看着裴奕，带着那种特殊的木讷，“或许只是，他，我，祂，没有打算告诉你。”
“什么？”裴奕皱起眉头。
“这是我的记忆，‘我’会讲给你听，‘我’想要告诉你的事。”慕容弦歌安静地回答，并不似画册中那般灵动。
这段记忆寂静而肃穆，绝非瑞雪兆丰年的和谐。没有大风，旌旗柔和地飘动，军士们各司其职，居民一如既往地在集市上来来往往。昼夜交替，一切都很寻常，像是延时摄影，太阳升起、落下，雪停了又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裴奕问。
“会有人来告诉我，北蛮的合约邀请是个骗局，他们占据了签订合约的城镇青平。”慕容弦歌回答，“而后……”
“北蛮直抵洛城城下。洛城拼死抵御取胜，而朝中佞臣称此为慕容羽沨谋反，联合北蛮反攻洛城。于是皇帝派人紧接着进攻洛城。”裴奕了解这个故事，在一些改编版本中，慕容羽沨不是死在抵御北蛮，而是死在抵御皇军。但实际上，史书中抵御两次攻城战的人是模糊不清的。一说是慕容羽沨的副官，一说是留在城中的特使，还有一说，是慕容羽沨的儿子。
城下一阵急呼，一阵凄厉的马嘶，那骑手用嘶哑的声音喊道：“北蛮失信！欺我大颖！杀我军士！北蛮失信！欺我大颖！杀我军士！”
裴奕看向慕容弦歌。然而后者没有动。
突然起风了，风里有另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北蛮失信，毁约杀人，此乃大耻。众将听令，随我奔赴青平，驰援父帅！天命佑我，定教那些蛮子吃不了兜着走！
风雪中，城门开了，那威武雄壮的骑兵像浪涛一样涌入白色地海洋，指引他们的是一颗红色的星星。红光闪烁，眼前的景象交错摇晃，雪浪翻滚又平息，蹄印出现又消失，似存在，又似幻觉。
而后，慕容弦歌发话了。斥候再探！加固城防！众将清点人数，整备武装，盘查近日城中往来人员！商贾杂役京中使者均需登记在册，若有违者斩立决！
大风卷起了雪，卷起了飘忽不定的画卷，所有的东西都融进了风雪，像被撕碎的纸页，盘旋着卷着冰冷的寒气，迫使裴奕偏过头躲避风雪。
然而再抬起头时，混沌的浪涛击碎了脆弱的安静的雪景，茫茫雪地上倒着尸体，血融化了白雪，混着泥泞。喊杀与哭嚎之声像是从远近不一的无数扬声器中发出，刺眼的白昼与浓重的黑夜像两股波涛夹击着裴奕。原本稳定安宁宛如梦境的记忆倏然变成了粉碎机里的杂物。一切破碎的景象都在混沌的灵力洪流间变得更为破碎。
有的人死了，但紧接着下一个片段还活着，有些人出现在了这里，但一转眼就消失了，远处的建筑似有若无，近处的人影仿若鬼魅。像是无数个电视机同时播放着无数个电视剧，所有的声音画面纷杂地冲进裴奕的意识，仿佛要把裴奕撕裂。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无法闭上眼睛或是捂住耳朵。
他需要一个锚点。
突然，纷杂中出现了具象的线条，尽管苍白但足够具体。一条线是地面，两条线是冰封的河，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是树，天空中有月亮和星星。
裴奕抓住了锚点。
灵力掌控！
混沌被霍然推开，纷杂的声音停息了，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静静落下的雪。
尸横遍野的冰河岸边，被血浸透的老将军握着脖颈汩汩流血的青年的手。
青年断续地，艰难地说，父亲，拿着这个，为我们报仇，守住洛城。拿着这个，这是天赐的宝物，是兄弟们的寄托，为我们报仇。
他交到将军手里的，是一把剑。
“那是……”裴奕记得这把剑，这是固辞将军祠里将军手里的那把剑，传说中的神兵，故事里协助慕容羽沨取胜的法宝、位列仙班后的神器。
但是画面一闪，裴奕感到脑袋一阵刺痛，眼前的景象却变成了北蛮将领手起刀落斩下身中数箭的将军的头颅。
然而很快，新的画面侵蚀着这一景象，耀眼的光辉荡涤着战场，势如破竹地粉碎北蛮的军队，取而代之的，是慕容羽沨艰难取胜的画面。而那光辉，正是来自这把金色的剑。
慕容羽沨握紧那把儿子留给他的剑，闭上眼睛，深呼吸。
灵力又动荡了起来，像是被悲伤苦痛的情绪调动，那混沌的灵力洪流又涌了上来，而这次，更奇异的事发生了。混沌之中，狼犬状的异兽从尸身中站起，而记忆中的人们毫无知觉。他们围聚在慕容羽沨身边，敲击着兵戈高喊着，为兄弟们报仇！誓死守卫大颖！
而那些异兽，则直勾勾地盯着裴奕。
在它们身后，慕容羽沨缓缓站起，提起长剑，擦净剑身的血。那剑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光，映得慕容羽沨高大伟岸。
而后毫无预兆地，混沌的洪流反扑过来，裴奕如坠深海，他猝不及防地摔在了看不见的平面上，身下是展开的画册，苍白的小孩子涂鸦一样的线条，勾勒着雪夜河岸边，被围困的慕容羽沨的死。
异兽竟也跟随而来，黑暗中无数荧光的眼睛和边缘灼烧的记忆碎片闪闪发亮。
“你们……”裴奕捡起画册，抽出直刀，叹了口气，“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异兽跃动的身体追逐着裴奕的刀光，混沌交错的记忆碎片间，只有兽群是连续的。裴奕从一个片段，跳到另一个片段，但除了大火中的城市，再没有其它东西。没有慕容弦歌的身影，每一段记忆都格外地破碎。
果然和兰轩有什么关系吧！
裴奕又一次，被突然从记忆里甩出来。那兽群可不管裴奕的失重感，迎面张着大口扑过来，半空中身体挪转不开，于是魔光乍现，击碎了异兽的脑袋。
在混沌的灵力洪流中和异兽战斗，就像在水里和鱼比划拳脚。四周灵力充盈，但裴奕的体能和精神力都不足以支撑他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持久战。
异兽可以进到这个“生态球”里，也可以去到尘世，并且游走在记忆中，那么这其中必然有通路。
裴奕和异兽们对峙着，脑子同时飞快地思考。
说是记忆，感知上和领域类似，必然也存在某个中枢。比如，画册是“生态球”的中枢。
假如不会再遇到慕容弦歌，画册也没有新的画面，那么，现在残余的，混乱的记忆，应该属于……
不，不会属于慕容羽沨。倘若人类的意识如此混沌而不同自洽，早就疯了。那么维持着这一切还没有完全崩塌的是什么？
还有，这些异兽，在阻止裴奕做什么？它们有意图有组织地围堵着裴奕，与以往异兽单纯地想要吞吃灵魂的饥饿捕食者的行为并不相同。
裴奕深呼吸，缓缓抬起了刀身。他的子弹早就打空了。
不管这些狼犬是什么，至少他们的行为逻辑给了裴奕线索。
“得罪了。”裴奕喃喃道。而后提刀上前，朝着兽群最密集处挥刀，那晶体构筑的身躯被灵力的浪涛冲碎，却前赴后继地涌向裴奕。他们是沉默的，是坚定的，是无畏的，迎着裴奕的刀锋，像雨，像雪，像星火，燃烧殆尽后，那被守卫在中央的记忆碎片展现在裴奕眼前。
来看看，这是个怎样的故事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1.4岔路口的大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