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5.15叶落归根 愿你无论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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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奕准时回去上了班，兰轩很认真地表示他会老老实实在家等他回来的。像是下了大决心戒什么瘾。
但走之前还是多亲了两口。
特调处还是很繁忙，大家来来往往，看见裴奕打声招呼，有几个人窃窃私语，但裴奕没有管他们。过去在执行部的时候，这样的窃窃私语只多不少。
而裴奕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他有充分的被领导骂被同事指摘的经验。
所以才说张腾没有想象力，居然拿小学时候的陈年旧事……唉……虽然是陈年旧事，但被放大了情绪之后，那种孤独与无助还是会跨过时间追上他。
夏晨风正在汇报工作，看见裴奕来了就招呼他一起进来了。
“正说呢。”冯处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去查了最近隔壁收缴的新型毒品，的确有部分混了灵力结晶。但品相和你带来的不太一样，要次不少。追究来源，很多可能都和境外有关。至于你提到的孙先生，昨天黎瑞去了四海帮，他们帮主姓孙。是个商会，给各地外商提供帮助。但是没有发现毒品。可能人没对上。”
“为什么是境外？”裴奕问。
“他们那些有灵力碎晶关联的，似乎都和同心会有来往。”夏晨风回答。
“玛斯希纳的民间组织？”裴奕皱眉。
“是的。”夏晨风点头，“他们似乎近年想要在华国发展势力。但华国把他们划为非法，所以已有苗头就被压下去。现在或许也是因为灵力交易动荡，有了什么变故。”
“那接下来……”裴奕听着含糊的情报，这不是夏晨风的风格，似乎遇到了阻力。
“我们只能做顾问了呗，继续解决层出不穷的魔法斗殴，帮着抓人缴货……娘的！”冯处突然啐了一口，“你昨晚上不是不在吗？海办来人了。说涉及跨国问题，后续行动听他们安排，我们做好基层工作就是了。”
“那吉安的地下研究室呢？不会也因为有玛斯希纳的货源都交给海办了吧？”裴奕追问。
“嗯，很有经验嘛，小信使。”冯处苦笑，“而且那儿不是还有天晶矿嘛，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
“你和传说中一样，像辆泥头车一样，夸——地推过去，泥石流一样不管不顾一干就是干一大票，把所有人都创死。”冯处做了个夸张的手势。
夏晨风忍不住笑了：“王处可是狠狠参了你一本。”
“对不起。”裴奕道歉。
“道歉还这么快！说的好像你真的会改！”冯处喝了口水，把杯子砸得哐当一响。
“那吉安现在……”裴奕追问。
“你看他根本不知悔改毫无悔过之心！”冯处指指点点。
“天幕动荡影响范围很广，虽然因为神灵特性，没有太多死伤，但今天医院精神科爆满。”夏晨风很好心地回答，“张家房子整个塌了，家里仆从有两个当场毙命，有五个重伤，其余人均有轻伤。张腾本人精神受损，早上看检测结果说是不可逆损伤，通俗来讲傻了。张先生很受打击，加之校园暴力的舆论因为一场，天罚，更加势不可挡，腾飞制药股价暴跌。”
“那，外国人的命案呢？”裴奕继续问。
“张腾那混小子在网上认识了几个□□网友，约了线下见面，然后……”冯处停顿了一下，“这都是他们管家说的，少爷结识了两个外国网友，有天一身血拿着刀回来了。想来是张腾被惯得无法无天，想当山大王，就模仿行事，才对无辜的人痛下杀手……唉，造孽啊……别问了，老王那么大岁数了就想息事宁人安度晚年，明明当年也是……”
他收住了话头。
“什么？”裴奕看一眼门口，开启了屏蔽领域。
“嘿，你小子……”冯处看得出裴奕开启了屏障。
“毕竟是吉安的案件，我们得不到案件细节。”夏晨风解释，“只是因为这次牵扯范围广，蛛丝马迹打听来些消息。目前看来，应该和科赛尔家本身没有什么关系。倒是……张腾玩的那款游戏，是《蔚蓝梦境》。”
所以大概率王处是不会查到陈悫这个名字的。听杰瑞德说的王处给张先生的警告，二者之间应当有私交。
“海办是谁接手？”裴奕问。
“严承载。”夏晨风回答。
魏希手下的红人。
“王处也是海办出身？”裴奕继续问。
“小祖宗诶，你别惹事儿。”冯处无奈地笑了，“天幕动荡你紧急出手我可以帮你圆过去，你要是还要深究……恕老夫无能，这趟浑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淌得清的。别那么惹眼。”
“嗯，明白。”裴奕点点头。
“老实跟冠英去跑外勤吧。”冯处说。
“我要再去一趟吉安。我还没来得及检查张家的现场。”裴奕说。
“你真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冯处扶额。
“行吧，去吧。”冯处破罐子破摔了，“谁让你是干碎了神明的大英雄？”
“没……”裴奕愣了一下。
“明天早上，先做自我批评，然后再表彰，别忘了写稿子。”冯处摆摆手，让裴奕滚蛋的意思。
哦……还有表彰呢……
张家的废墟已经被围得严严实实，裴奕没法靠近，但也足够了。
没有洛伦佐的尸体，陈悫说他处理得很干净。可怕。专业。
的确没有灵力结晶储备，那么肯定是从外向内的进攻，和固辞、勃商一样。尘世这边只是提供了一个契机。
清扫废墟的人员在焚烧炉搜到了一把对得上死者伤口的小刀，但很有可能验不出血了。大洪的死，终究会不了了之，唯一的安慰是，新闻说，迫于舆论压力，张家会补偿那些被张腾霸凌过的孩子，当然包括小言。
被兰轩丢出去的神机无影无踪，用定位器也毫无反应，说明已经超出了搜寻范围。那么……那个藏在阴影里的人，似乎仍然有空间魔法的能力。兰轩丢刀出去的方向没有找到有人藏过的痕迹。
“裴哥？”杰瑞德看着突然又出现的裴奕很是惊讶，“你没事了吧？”
“好多了，没事。”裴奕笑了笑，“倒是你，私自行动，有没有受处分？”
“是要的……但是！”杰瑞德的眼睛亮起来，“于和前辈鼓励了我。他昨晚就醒了，今早我正挨批呢，他过来说……说，小杰承受住了心里压力，直面内心的恐惧迎难而上，值得称赞。”
“真好。”裴奕笑了。
“你说的对，很多事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有新的开始了。”杰瑞德看着天空，“我可是和信使并肩作战过了，离梦想更近了。”
“虽然只是在一旁瑟瑟发抖。”杰瑞德挠挠头。
“我倒是希望你不要再遇到这样的事。”裴奕淡淡地说。他其实很理解兰轩的突然乖巧。
“慢慢进步嘛。”杰瑞德也一副听不懂人话地样子。
果然很合得来。
这时，一辆小轿车开了上来，逼近裴奕，杰瑞德欲拉开裴奕，但裴奕没有动。
车上下来了给熟悉的面孔。严承载。
“好巧啊。”严承载上下打量着裴奕，“怎么，见了长官不敬礼？”
“您好，严先生。”裴奕敬了礼。
“哟……我还以为你在哪都越权指挥呢？怎么，不是来这儿多管闲事的？”严承载嗤笑。
杰瑞德想要反驳，被裴奕按下去。
“严先生日理万机，有些事当然需要旁人来做。比如前夜，不过是举手之劳。您当时应该睡得不错吧。您是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裴奕淡淡地说。
严承载一僵，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信使应该做好本分工作，老老实实传递消息……哦对了，你不是信使了。你只是个，实习生。
“要不是看在裴家和岳司的面子上，你还想在北辰宫混？”严承载提高音量，好让围观者也听到，“不过是个走后门的小明星，一天到晚上窜下跳等人打赏吗？你家里人没教过你什么叫脸面？
“哦……我想起来了，你爸也是个上不来台面的窝囊废，你妈不过是个卖色的娱乐圈消耗品，上梁不正下梁歪，家门不幸啊！”
“那你，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阴阳怪气呢？”裴奕笑了，“狗腿子严先生。”
风压突起，瞬间就击碎了逆向裴奕的气流，扯碎了严承载的衣袖。严承载没有任何吟唱施法的机会，他引以为傲的风和气流，此时静止沉寂，只为裴奕流动。
严承载瞪大了眼睛，像无法呼吸一样憋红了脸。
“天刚下过雨，空气潮湿，容易呼吸不畅。”裴奕收敛了力量，“严先生行公事，别累着了。”
而后，他转身离开了。
杰瑞德跟在他身后，像小狗一样露出崇拜的神色。
但裴奕知道，他自我检讨的内容要写得长一点了。
下午的时候，天又下起雨来。洛凛告诉裴奕，陈悫也在吉安。
陈悫和洛凛显然达成了一些共识，某种程度上洛凛的确比裴奕还要“开放”。挺好的，这样就可以让洛凛去跟黎瑞解释了。
不过……陈悫为什么会来墓园。
是吉安城郊的公墓，囊括了一系列的丧葬仪式服务，进门的时候正听到有户人家操办葬礼的鞭炮的声音。墓园则在更里面一点，安安静静整整齐齐，背靠着一片树林，雨水给墓园蒙上一层潮湿的滤镜，细密的雨声安抚着逝去的灵魂。
陈悫的黑衣黑伞在墓园里显得肃穆而悲伤。
裴奕走过去，看到他重新戴上了眼镜，掩盖了他红色的眼睛，头发重新打理过，没了那狗啃一样的发梢——之前可能是逃亡的时候意外割断的。
“这是我外公的墓。”他听到了裴奕的脚步，并没有意外。
书页一样的墓碑，左侧那页刻着个老人的照片，简略地叙述着生平，旁边是空的，通常是留给妻子的。
“他们在我母亲离家之后，搬离了吉安。三年前外公去世，葬在了这里。”陈悫自顾自地说，“我去看过房子了，听邻居说，房子没有转卖，偶尔他们还会回来。只是外公去世后，回来得更少了。”
“二十六年，那里居然还没有拆迁。华国现在那种逼仄的小路应该已经很少见了吧。如果母亲回来，一定还能认出回家的路。”陈悫说。
“或许就是为了这个才没有卖。”裴奕附和。
“或许吧。”陈悫说，“或许那个时候她已经想要回来了……她那段时间总是在讲她在我那个年纪读中学的时候是怎样的……十几分钟步行的距离，周末在巷子里奔跑……想象我高中时的样子，抱怨她高中时的辛苦……街道的名字，时常去的小店，同学聚首的地标……有些还在，有些不在了。”
“十九岁……就能放弃学业，放弃一切，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陈悫说，“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是不是学艺术的女孩都会轻易陷入爱情的幻想。”
“你这是受害者有罪论。”
“不，我只是希望，要是她那个时候真的拥有了她幻想中的幸福就好了。”
“你有去查过你外婆现在住在哪里吗？”
“突然出现太唐突了不是吗？”
“近乡情更怯。”
“慈善家的共情能力真是令人惊叹，还是说上流社会的人总会有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陈悫笑道，当然更像是转移话题，“像你这样的家世，你这样实力，你这样被那么多人关心着的，怎么把自己混到这么惨的？当个游手好闲的败家子儿不好吗？拼什么命？”
裴奕看着他，看着他依旧苍白，带着淡淡的死意的陈悫。
“大概，和你选择成为医生，选择复仇而不是侥幸存活后就隐姓埋名，的理由是一样的吧。”裴奕伸出手，雨水落在掌心。
他当然是有选择的，十年前，高中时代的他，当洛凛告诉他，如果你不使用力量，你可以快乐地度过一生，你可以不承担家族责任，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天赋，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于是裴奕选择了声乐，那个时候他对未来的规划，就是洛凛的流光科技做大做强，到时候自己去给他代言，从哥哥那里挣零花。
但世界连同夏日之梦一起破碎的时候，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绝望，自负的天赋变为一纸空谈，自以为可以，实际上完全不可以，手里拿着武器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他觉得，成为娱乐明星并非他想要的“盛大的终点”。
“哎呀，你们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穿过了雨幕，那有些蹒跚的慈祥的老人，在中年妇女的搀扶下正朝他们走过来，“是……老陈的学生？”
她好像不太确定。
“我们……”裴奕在脑子里构思着谎话。
陈悫却突然身子一矮，丢了伞，捂住了嘴。雨浸湿了他头发和衣衫，像是被抽离了灵魂，颤抖着想要重新获取身体的掌控权。
“哎呀，怎么了这是？生病了吗？快坐下快坐下。”老太太也慌了一下，赶紧伸手招呼着陈悫。
“我……”陈悫握住了那只苍老的手，眼泪已经浸湿了手，他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是……陈悫，悫诚……的悫……陈……婉婷，的，陈……”
陈悫的华语向来是没有口音的，仿佛是为了念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能够清晰准确。他或许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提起这个名字，或许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向他提起这个名字。
他练习过吗？想象过吗？紧张吗？害怕吗？
那妇女倒抽了一口冷气：“哎呦，你别说，我就说怎么看着那么像……”
老人却没有说话，瞪大了眼睛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她紧紧拉着陈悫，一寸一寸把他拉过来，摸着他的头发，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一寸一寸地审视过去。
陌生的名字。尘封的名字。
最后，她抱住了他。
她什么也没说。
他或许是重生以来第一次哭吧。
死神的信徒敬奉生命，而生命是人间的过客。
华国的诗人写过，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愿你无论行至何处，都是灵魂栖居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