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5.8将心比心 苦难不需要 ...
-
男孩的名字是丁言，准高三的学生。家住得并不算远，是附近一片待开发的小区，因为房地产行情不好，说好的开发又没了下文，道路越走越逼仄。
但离家越来越近的男孩越来越放松，慢慢地说了很多。
“我和大洪哥差了六岁，他一直都很照顾我，虽然……他很孩子气。因为附近的路灯年久失修，他担心我，所以每天都会来接我。其实我没关系的……但是洪哥总按照他的理解，觉得他需要保护，所以，每天每天，都会来接我。”男孩说得很慢，“但是昨晚洪哥没有来……我等了好久，只好先回家了。第二天王阿姨问起来才知道，洪哥昨天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这样啊……想必很快警方就会有答复的。”裴奕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
“啊，警察哥哥，我家就在这里了。”丁言指着一条巷子，“不过我要先去王阿姨家……洪哥不在，她一个人我怕忙不过来，所以我今天才没有上晚自习。”
“一起去吧。”裴奕瞥了一眼兰轩。
兰轩对逼仄的小巷无甚评价，而是在观察砖缝里的青苔。
太阳一旦落到地平线下，天就黑得很快。刚刚天还一片橙红，到达那小小的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就只剩一片绛紫。
丁言朝防蚊帘里喊了几声，那操劳的母亲便迎了出来，看见裴奕的时候先是一惊，听闻裴奕是警察之后又闪过一瞬间疯狂的热切。
裴奕明白了，警方已经告诉过她噩耗了。
但那母亲坚强地压抑住了所有的情感挤出了笑容，道了感谢。
“小言啊，还有个菜没炒，麻烦你去炒一下，把碗也舀上，啊。我给客人倒茶。”王阿姨催促着。
丁言没有迟疑，丢下书包赶紧去洗手从店铺后门进去了。
“啊呀，这孩子，都说了不用管我，好好自习，还提前回来。”王阿姨像是怕被孩子看出破绽，又补了一句，直到听到了炒菜的滋啦声。
她看着裴奕，嘴唇颤抖，而后突然把脸埋进了手心。
“我很抱歉……”裴奕低声说。
“找到了就好，能找到就好……”王阿姨声音颤抖，重复着，却没办法抬起头。
良久，那母亲苦涩地说：“警察同志，为什么啊？大洪他怎么会有仇家啊！？”
“姨！客人在家吃饭吗？”里间传来丁言的声音。
“吃！你先去写作业啊，我跟警察同志说几句话！”
得到了丁言的回答，王阿姨慢慢冷静下来，拉了小板凳给他们。
“您不是他的母亲？”兰轩问。
“我不是……小言他妈妈病死了，他爸爸带着他。我呢……离婚了。两家人住得近，一来二去就熟了。老丁在外面打工，很少回来，两个孩子我一起带，像亲生的一样。”王阿姨叹气，声音哽咽，“大洪啊，就像小言的亲哥哥一样……小言……也像亲弟弟一样……只有小言……从来不嫌弃大洪……”
“我，也有一个异父异母的哥哥，我们就像亲兄弟一样。他也会接我放学。”裴奕弯起嘴角，柔和地说。
“那可真是太好了。”王阿姨努力控制着声音，“只是，我家大洪……大洪的脑子有残疾……只有八九岁孩子的智商。所以，小言也是哥哥。我的大洪……怎么会遭人记恨到……”
王阿姨又泣不成声。
裴奕无言以对。
他可以冠冕堂皇地承诺将施暴者绳之以法吗？他的犹豫，像是在撕裂他的伪善。
“我会查清真相，让凶手伏诛。”裴奕说。因为如果是黎瑞，他就会这样说。
裴奕的哥哥，就会这样说。
“谢谢……谢谢。”阿姨最终擦干了眼泪，努力弯起笑容，“来吃饭吧，一定要留下来吃饭。”
“好。”兰轩毫不犹豫地答道，没有给裴奕反悔的机会。
四方小桌，矮矮的凳子，岁月的痕迹随处可见，但整洁干净的摆设表明了主人热爱生活。粗茶淡饭入不了神明法眼，但兰轩每一样都尝过了，也没有说难吃。
而裴奕总是想起黎瑞玩得像泥猴子一样回到家挨揍，裴奕坐在凳子上一边吃饭一边晃着脚丫一边不敢出声一边看着黎瑞挨揍的日子。
哥哥是一种很神奇的存在。
饭后，是丁言送他们离开，男孩听着王阿姨收拾碗筷的声音，犹豫不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警察哥哥……洪哥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裴奕犹豫了一下，注视着那双黝黑的眼睛：“是的。”
兰轩挽住了他的胳膊，软软的。
男孩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洪哥他……总是挡在我面前。以前……”男孩深呼吸，“以前也有几次，张腾想揍我，都是洪哥挡在我面前……”
“……”裴奕眨了一下眼睛。
“是我太没用了……”男孩的声音颤抖。
“不是的。是凶手太坏了。”裴奕说。
“谢谢。”男孩扬起了头，“希望下次……不再需要别人挡在我面前了。我会努力的！”
“应该是，我，会努力的。”裴奕弯起嘴角，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兰轩则在轻轻地握着裴奕的手。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请一定告诉我！”男孩说。
“嗯。当然。”裴奕安慰着。
“或许你可以趁开学前，给自己放个假。”兰轩像是完全没有受到氛围影响。
男孩一愣。
“吃饭，睡觉，陪家人……还有，回忆过去。”兰轩像在说玩笑话，“对于人类来说，生死是排到第几重要的东西呢？”
“这几天别去学校了。”裴奕怕男孩听不懂，只好翻译一下，“一方面张腾可能还记着，另一方面，王阿姨也需要你。”
“嗯，我明白了。”男孩点点头。
离开了那小小的温馨又破碎的小家，月亮已挂上天幕。回到大路上，路灯照得阴影迷离，有些乱人心神。
“我没事。”裴奕捏了捏从刚刚就一直牵着自己的兰轩的手。
“我知道。但你之前不也还是去救我了吗？”兰轩贴得更近了。
虽然知道没事，但仍然会担心。是一种很恋爱脑的反应。本应被唾弃的反应。
“你对人的情感很敏锐吗？”裴奕便也握紧了兰轩的手。
“没有。是你不太正常。”兰轩的存在感让人安心，“你今天下午很多次都在犹豫，你失去了那种随时准备把我脑袋砍下来的气势。”
“情感会影响挥刀的速度！哼哼！”兰轩并了两指胡乱挥了挥，萌混过关。
“你有兄弟吗？嗯……不限于亲生的那种。”裴奕深呼吸，感觉心情在慢慢平静下来。
“陈悫算吗？”兰轩眨着他猫儿一样狡猾的异色眼睛。
“你别糊弄我。”裴奕轻轻用胳膊肘捣他。
“真的真的！”兰轩离远了一点，但没有撒手，“如果广义一点……宓启算我长辈，陈悫是宓启的……唔……捡来的孩子？或者……门生？那就四舍五入……就是兄弟！”
“你是哥哥？”
“当然是他是哥哥！”
“为什么？”
“我不想当他哥哥。我是弟弟。”
“哦……就好像你自称是男的。”
“那不一样……唔……也差不多……反正他是哥哥！”
“好吧。”裴奕笑了。
汽车呼啸而过，人来人往，像滚动的珠子，短暂相碰，又迅速分离，此生再无缘相见。每个人都在埋头生活，在深夜里哭泣，看着落日像是看着自己终将到来的明天。有些事，就像无法让落日复升，只有黑夜是终局。
当然，乐观的人会说，黎明终会到来。
裴奕不是乐观的人。
裴奕是会逆着地球自转方向走的人。
黎明不就我，我便就黎明。
“我们去找陈悫吧。”裴奕说，“三国联合行动越权指挥的责任我都担得起，区区吉安……我也担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