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1三度重逢 三度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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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已近尾声，天气却依旧炽烈，蝉歌颂着生命，是墓地里唯一的喧嚣。墓碑整齐排列，摆着永不凋谢的人工假花，却也落了灰。少数几座墓碑刚刚被前来祭拜的人清理过。
这是延京城北郊的公墓，毫不起眼的，芸芸众生之间，一座墓碑上写着祁洵的名字。没有墓志铭和照片，墓碑下也没有尸骨。
他并不被认为是烈士。
热烈的日光照得裴奕的衬衫白得刺眼，好长时间没空剪发，发尾都变长了，碎刘海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微微盖住了他蓝色的眼睛。
他站在墓碑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窸窸窣窣地打开塑料袋，开始往外掏东西。
儿童乳饮料，巧克力，薯片，果冻……
这是裴奕给祁洵带的祭品。然后他坐在矮阶上拆开了薯片，戳开了盒装的饮料，开始吃薯片。
他的内心很平静。
他计算着自己摄入的热量，足够他维持生命体征。
仿佛灵力在打消他的困意和饥饿感的同时也赋予了他理智。
当然……这种嗑了药似的的状态，绝非理智。
至少他还能思考。
他没有太多怨言，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他仍然坚持认为，那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优解。他带着属于他的傲慢，平和地听着他们的责备、质疑、诋毁。
但他并不想对祁洵说任何事。他不想告诉他孟义、李驰、徐竹心牺牲了。他发不出声音。
所以他知道，他并非真正的平和。
他喝完了牛奶，吸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旁边那个墓还没有卖出去，是空的。
假如我也不能进烈士陵园的话，我可以葬在这里。
裴奕眨了一下眼睛，停止了这个念头。
这不健康。
于是他戳开了一盒新的牛奶。
墓园入口处出现了个高大的人影，跟着个恭敬的人。他们靠近，带来了脚步声。笃笃的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非常熟悉。
“御之。”那老人走近了，叫了他一声。
裴奕便抬起头，迎上了爷爷那总是不苟言笑的已然皮肤松弛的脸。他年纪不小了，这几年腿脚也有些不利索了。
“御之。”裴镇擎又叫了他一声。
裴奕看着他，没有做声。
“我不认为祁洵在天堂需要你吃了一半的薯片。”裴镇擎说。
裴奕笑了。
裴镇擎的神色亦缓和了。
“今天就走吗？没跟你驰姨说？”裴镇擎走过来，借着手杖的支撑，慢慢坐在裴奕身边。
“没有……”裴奕的声音像嗫嚅。
“也没跟你哥说？”
“……”
“那你等着挨揍吧。”
“……嗯……”
“我让你郑叔跟你去。得好好吃饭。”裴镇擎说，“让他直接去家里。你要是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就晚点回去。”
裴奕吃着薯片，没有答话。
“小子，都说了祁洵不需要你吃了一半的薯片！”
“世上没有天堂，爷爷。”
裴镇擎没有反驳，伸出他粗糙的大手按在裴奕的后脑勺，揉乱了裴奕早就一团糟的头发。
“洗个澡，换个衣服再走。”裴镇擎说。
“嗯。”裴奕应道。
飞机降落宁栖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对于夏季来说，此刻仍是炎热的白昼。
裴奕没有立即回家，当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回答了铂金大道，流金岁月。
他本以为他许久不来宁栖会感到陌生。
然而他发现，他像熟悉延京一样熟悉宁栖。
调职到宁栖，对裴奕来说，绝非坏事。即使被嘲讽“少爷又要躲到大人身后了”，对裴奕来说也绝非坏事。
正是晚高峰，从机场进城区，到市中心，本就漫长的路途变得更加漫长。司机开着豪门宅斗的爽文有声书，ai的嗓音与剧情时而合拍时而不妥，有种滑稽的幽默感。像是催眠的白噪声。
离开了延京，离开了中枢，离开了那些人，让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出现了裂口。这种单调粗糙纯粹世俗的岁月静好，令不久前的风火山林，那绵延不断的阴雨天，变得仿佛是久远以前。
下车的时候，裴奕甚至觉得有点困了。
铂金大道是龙湾区靠近市中心的有名的商业街，但在寸土寸金的旧城区，本身路面并不算十分宽阔。一面是商场云集，奢侈品店鳞次栉比，另一面是林立的写字楼下挤挤挨挨的小店铺，尾端的窄巷子深处有一家颇具上世纪风格的小酒吧，流金岁月。
过去，偶尔来宁栖时，他总想来一次，但是碍于各种原因，未能实践。
他自诩坦荡，但也依旧为自己的学生时代，那以一塌糊涂收尾的学生时代，耿耿于怀。那是少数，埋藏在心底，炽烈却未曾言语的“秘密”。
他还没有写完那首歌。有一天他会写完的。
推门进去，陈设一如四年前一样。西式的装潢，剥漆的桌面，燃了一半的烛台，擦得锃亮的吧台，昏黄的吊灯，字迹边缘因年久而晕染的酒水单。
“您好，请问您要喝点什么？”吧台后是两鬓斑白，总是穿着正装的老绅士，与四年前相比，他脸上似乎多了些皱纹。
裴奕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了最里面那小小的舞台。一个年轻人正在给他的吉他调弦，那根弦低了半个音。他随意弹了一段调子，是《夏日甜心》，亓官瞳的新歌。而后他又去调整，那低了半个音的弦。
“流金岁月。”裴奕收回视线，看向那老先生。
“一个人喝是不是太烈了？”老先生笑了笑，眉眼柔和。
“没关系。我需要一场好梦。”裴奕莞尔。
靠近舞台的角落，那是上一次他和亓官瞳来的时候坐的地方。背后是照片墙，留下了当时庆祝亓官瞳签约新世纪的合影。当然……还有那个时候的裴奕。
看起来和现在没什么两样嘛。
吉他手开始唱歌了。变奏的舒缓版《夏日甜心》，明媚的相遇，上升的膨胀的气泡，破裂的瞬间心跳加速，但最终是海上泡沫。亓官瞳是比较适合摇滚风格的，变奏的改编反而很不像瞳瞳的歌了。
裴奕喝了一口酒，感受着喉间的辛辣。
蜜色的酒，漂浮着金箔，冰块映着灯光，看似纸醉金迷，但烈得像火，从喉间滑过去，似乎能闻到金戈铁马的铁锈味儿。
他感到意识有些迷离了，酒精浸染着他的神经，撬动着紧绷的灵力之间的缺口。他准备喝完这杯就回去。
酒吧的门开了又关，门把上的铃铛叮铃作响，裴奕本没有留意，直到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找到你了！”
兰轩明晃晃的金色脑袋，晃到了裴奕面前。大热天的他还是穿着高领衬衫，收在高腰牛仔裤里，被交叉的腰带勒得腰盈盈一握，长腿优雅的曲线一览无余，裤腿收进短皮靴，带着精致的小高跟。
“你跟踪我？”裴奕下意识地说，像管不住舌头。
“我才不用那种低效率又不优雅的方式。”兰轩轻哼，“聿昔那个死老头告诉我的！”
还好他没有生气。
“我听说你把北辰宫的老头子们气得不轻。”兰轩贴了过来。像失而复得的猫，让裴奕贪恋他柔软的温暖的身体。
“聿昔给我办了驾照！”兰轩从他腰间的小包包里往外掏东西，“还有车。还有好多VIP金卡！作为我没有捏爆他脑袋的报答！”
“你来这里做什么？”裴奕有种烦躁在往上涌。仿佛连日来被强行压在水面下的情绪在苏醒，他努力控制着语气，但好像收效甚微。
“找你。”
“什么？”
“他太过分了。我不要给他打白工了！天塌了让他自己来顶。”
“不是来宁栖执行任务？”裴奕是不大相信的。毕竟过去每次遇到兰轩，都说明那地方要出事。
但兰轩根本不在乎：“我是作为观察监督来的。考虑到你被调职，带个监督也是很正常的事。就算北辰宫有意见也没关系，反正聿昔去摆平……”
“所以你很开心？”
“也算不上。人类的规矩很多，去走正规流程总归有些费事……”
“我不需要队友，也不需要监督。”
“这只是个名头，你也不想被人评头论足不是吗？”
“你有这个精力，却不肯多看三峰山一眼吗？”
“……”
“死了那么多人，你却觉得我在故意气他们，嗯？”裴奕感到浪涛在翻涌。
“你需要休息，裴奕，你的眼睛还是蓝色……”
“我知道我需要休息。所以，你应该安静一点。”
“你不应该对我发脾气裴奕！”兰轩的脸色冷下来。
“……”裴奕闭上眼睛，深呼吸，“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对你做了什么？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兰轩注视着他，眨着眼睛，“有好好吃饭吗？”
“我不记得了。”裴奕不需要思考，飞快地直接回答，依旧难掩烦躁。他甚至想掐住兰轩的脖子让他闭嘴。
他想……
不……他不能这样做。他现在的状态很糟糕。他应该回家休息，不应该像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走在街上。
“走吧。”兰轩拉起裴奕。力气大得惊人。
“放手……”裴奕感到一阵晕眩，竟未能挣脱，“干什么？”他本能地想要调动灵力，但却腿软了一下。
混沌的灵力风暴在身体里肆虐，几乎不听他使唤。
“吃饭，洗澡，睡觉。”兰轩回答。
兰轩以轻快的语气描述着他怎么强迫聿昔给他订最贵的机酒，叽叽喳喳地扰人。
但裴奕居然甩不掉他。
简直是趁人之危！
但裴奕的理智之弦已经完全用在保证自己不会当街崩溃了，根本没有余力去应付兰轩任性又霸道的拉扯。
他对兰轩“哇！哇！”地介绍着酒店顶楼房间的夜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径直走进主卧，躺下，捂上了耳朵。
“不行！你不可以现在睡！你要吃饭！”兰轩又纠缠过来，“我订了外卖！很多好吃的！你要陪我吃！”
他猴上床摇晃着裴奕：“你还没有洗澡换衣服！”
“我中午洗过了……”裴奕嗫嚅着，用尽力气翻了个身背对着兰轩。
“那也要吃饭！”兰轩拽起裴奕的手臂，“人类不吃饭会死人的！”
困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过去一周沉寂的感官和情绪在兰轩一声声“裴奕裴奕”的聒噪的吵嚷声中，不合时宜地回来了。
“我知道你很困，但你不能现在睡，你的灵力还……唔！”
裴奕翻身起来，一把把兰轩按在床上，捂住了他叽叽喳喳的嘴。
兰轩瞪着他，像是僵住了，居然没有挣扎。
“安静一点。”裴奕用尽力气让自己平静地说。
其实他听不太清自己的声音，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克制得很好。
兰轩动了动，似乎想要反驳。裴奕只好稍微用了点力。
“我要睡一会儿……等我睡醒了我们一起吃好不好？”裴奕认为自己用了商量的口吻，“就睡一会儿。”
兰轩没有答复，裴奕认为他默许了。
于是裴奕栽了下去，把兰轩的双手紧紧抓住，免得他又跑来跑去地骚扰裴奕：“就睡一会儿……”
他闭上了眼睛。
柔和的香气像是催眠的熏香，抚慰着裴奕紧绷的神经，他本能地想要更多。追逐那令人舒适的柔软和干燥，像孩子一样抱紧那无害的，令人安心的柔软。
放下了戒备，放松了身体，那重压，那死亡，那纷纷扰扰的指责，那冲散了流金璀璨的少年时代的铁与血……
他几乎立即就睡着了，像漂浮在云朵上，明媚与安逸把他举过云端。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这样的美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4.1三度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