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13期待、想象、故事、历史 当记忆变成 ...
-
通常，在人群中，裴奕都是会开启屏蔽领域的，让自己像空气一样避开麻烦，也为了能自由交流。
但他既然已经“昭告天下”他要来参加庆典了，当然就要大张旗鼓地参加了。
在一众角色扮演游客中，穿着古风长袍挂着长刀的裴奕一点也不显眼。无论如何，亚文化的发展为勃商旅游业带来了收益，巫家背后操作阻碍着《紫垣谣》的传播，但狐妖的故事实在是太广泛了。无论是《圣地争锋》的女仆装小狐妖，还是《蔚蓝梦境》的狐族士兵，又或者《紫垣谣》的狐王，甚至官方IP的狐狸吉祥物……倘若神明真的依赖“描述”，那么来自天外的入侵者，带来的会是哪种描述呢？
已是黄昏。对于阴雨连绵的勃商来说并没有黄昏时柔和的暮光，只有连续的潮湿以及过早变黑的天空。紫垣山景区的商业区早早点起了灯，从山脚下往上望去，像一条通天的光的阶梯。
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朝圣的仪式。
裴奕发现，今天景区的灯用的全都是灵力灯。好大的手笔。
裴奕一边熟练地和同样穿着cos服的各种IP的男男女女合照，一边探查着灵力布局。灵力的漩涡像相对绕行的阴阳鱼，汇聚在山腰乐音台——那是一片广场，中央搭建了舞台。
紫垣山本就不高，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裴奕就到了乐音台。大幕还拉着，幕前杂耍戏轮番暖场，微雨与灯火中，倒是别有一番意境。后台演员已经化起了妆，一人是书生扮相，另一个则是娇俏狐妖，显然要演的是狐妖报恩以身相许的那个版本。
按照流程，天狐将在故事结局，书生中第、衣锦还乡、设宴大婚的那个唱段时显灵。
裴奕心里有些疑惑，降灵术需要指向性，这个故事与丹所描述的威胁天幕的怪物并不相合。以往，那些偏远部落的降灵术，召唤的多为他们可怖的并无慈悲的神明。
“裴奕！”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我给你带了冰激凌！”
穿着蓬蓬裙像小蛋糕一样的兰轩踩着粉红色的圆头高跟鞋健步如飞，身后巫玉纥用折扇挡着她化着厚厚男妆的脸。丹早已隐去了身形，只有微弱的存在感萦绕在巫玉纥周围。
“我们确定好了点位。按你说的……”巫玉纥小声说。
“你为什么会这些……”巫玉纥犹豫不决，“化妆，舞台走位，戏剧……”
“学校里的常规课程。”裴奕接过兰轩递过来的冰激凌。
“这样……”巫玉纥很是惊讶，“但这也太……太奇怪了……嗯，就是，太奇怪了。”
“你一个工科博士写耽美文还玩cosplay也挺奇怪的。”裴奕毫不客气地说，低头咬着冰激凌。
“那不一样……就是……”巫玉纥想要争辩。
“裴奕像骗子。”兰轩笑嘻嘻地用裴奕能听见的小声对巫玉纥说。
“不是，嗯……是的。”巫玉纥接受了这个说法。
“让人放下戒备，然后再冠冕堂皇地说，哇，你也是骗子。”兰轩继续说着小话。
“是的！”巫玉纥狠狠点头。
“你总不会希望我用执法人员的态度说，巫玉纥女士感谢您的配合。”裴奕早在兰轩靠近的时候就重新开启了屏蔽领域。
“难以置信，你比我还小两岁。”巫玉纥小声嘀咕。
“找个地方看戏吧。”裴奕不以为意，“你们刚刚有看到别的好吃的吗？”
他们将会在巫子坤进行天狐显灵仪式时，替换掉巫子坤的仪式和故事。
裴奕并不喜欢传统戏剧的唱腔，他只能从技巧层面欣赏。尤其是这个故事里出现了书生怀疑女子，女子不离不弃的倒贴剧情，虽然狐妖诉衷肠的唱段旋律蛮好听的，但仍然挡不住倒贴感。
从这个角度来讲，这的确是个符合巫家需求的训顺的天狐。
虽然年轻人不太买账，忙着社交。
而裴奕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盛。
太平和了……没有巫玉纥做祭品，没有精准的指向性，虽落后时代但平和的叙事……与天灾一样的天幕坍塌仿佛毫无关联。
剧目已近尾声，欢庆喜悦的音乐终于引起了游客们的兴致，大家聚拢起来鼓掌雀跃，各种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尾巴摇晃着。
巫子坤穿得西装革履正走上台来，灵力场却已经动了起来。
“这样么……”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裴奕身边的兰轩小声说了什么。
“有点不太对劲！”巫玉纥有点紧张。
周围的人声似乎变清晰了。
“终于要放烟花了。”
“这个故事太没有新意了，现在可是女子能顶半边天的年代。”
“我要是狐仙，就自己去靠状元。”
“考状元也太容易了，有妖术，能预言，直接带着手下建国也不错嘛。”
“就是就是，魅惑君王不如自己称王。”
……
神明以人类描述的样子出现……神明回应人类的期待……这里的，人们，期待的是……
裴奕心头一紧。
人靠想象与期待塑造神明。
巫子坤抬起了手，魔光闪烁，同时，焰火在天空中炸开，掩盖了天幕崩裂的声音。
一阵地动山摇，人群惊叫着，天空出现了极光一样绚丽的色彩，美丽而恐怖，惊慌失措的人们心头难免祈求着天助，反而成为了吸引神灵的养料。
怪不得那里有一把剑，一把象征武力与权威的剑！
“玉纥！”裴奕叫着，同时已经抬起手。
灵力掌控！动荡的灵力浪涛被死死地压在“深海”，像强行掐灭了一座海底火山。裴奕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沸腾了，风与水灌满耳朵冲击鼓膜一样出现了一瞬间的失聪。
但他终究把它按下去了。
“北辰宫执行部特调处信使裴奕！紫垣山出现天幕异常，灵力峰值近A！围观游客过多，请警卫立即出动疏散人群！注意舆论监控！”裴奕熟练而精准地接通了勃商特调处。
未等到回复，一阵耳鸣，阴云中传来骇人的尖利的吼叫，似有黑色的狐影闪过。
他深呼吸，再次尝试应对天幕另一侧的冲击。他必须把那东西挡回去，但他从来没有在这种“信徒”祈祷的高峰期做过这种事。他不能阻止游客们向天狐求救，这不是愚昧的落后部落的虔诚，而是意识本能。除非……
〈丰和五年，冬。〉
巫玉纥开始吟唱了。
天幕像幕布一样被拉开了，演员与“真实”隔着不可逾越的第四面墙，文字工作者向来擅长比喻的修辞。
那异界之物就这样轻而易举却隔靴搔痒地展露了它的身形。它身躯庞大，三头九尾，每个尾尖都有一只眼睛。它咆哮着，像压在天空中的阴谋的具象。
巫玉纥居然有如此本事吗？
裴奕趁着这一隙喘息之机，回望着巫玉纥，却见巫玉纥身旁，兰轩悠闲地翻着一本线装书。
裴奕突然觉得没那么紧迫了。兰轩就是有种奇异的令他平和的力量。
〈那是一个极为困乏的冬季，大雪覆盖了紫垣每一条小径，冻土之下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了。但是，冬天还很长。猛兽们甚至大着胆子偷走猎户的鸡或是袭击途经的行人。〉
拉开的大幕吸引了慌乱的人群，所有人都抬起头看。
“天狐显灵……”有人说，“是天狐显灵！”
〈不是所有的动物都有能力伤害人类。
猎户的兽夹捕获了一只独身的觅食的幼小的红狐，它蜷缩着，等待着死亡。
然而，它等来的并非与它一样饥肠辘辘的猎户，而是一双温暖的手。〉
那多眼多首的黑影挣扎着，像死亡的阴影。而裴奕获得了自己的角色。
眨眼之间，他头顶是黑狐的阴影，身下是颤抖的丹。
〈我听说附近有狐妖害人，可没听说狐妖被捕。〉裴奕说，他挥刀斩向黑影，像是驱散了死亡。
〈兽夹被移除，寒冷褪去了，温暖令小狐狸重新获得了活力。
它雀跃着，跳动着，朝道长摇晃着尾巴。灵动的眼睛像是会说话。
请跟我来。它说。〉
天幕的布景移动着，像舞台剧中模拟风景快速后退一般，那黑狐在其中穿梭，是挥之不去的阴霾。
风雪山林已在身后，黑影笼罩之下，是一座逼仄的仓库。
〈烛火亮了起来，皮毛独特的味道像一股热浪冲进鼻腔，烛火逐渐照亮了丝丝毛发，堆积如小山一般。这是仓库的一角。
皮毛小山的另一边传来人声。〉
黑影中出现两个人物的剪影，像沙画透光的部分。
〈“哎呦，今年的皮毛品质不错啊。”这是一个悠然的声音。”
“那可不，大人您看看，可厚实呢，光火狐皮，今年就有三匹呢！”这是一个点头哈腰的声音。
“诶，这边的，好像有瑕疵啊。”
“嗨呀，乡下人办事儿糙，不懂事。而且今年狐狸们学机灵了，几个乡亲还找了他们的道儿。乡亲们也是想多在老爷面前表现，您看，要不折些价，一并收了。”
“呵，你说的倒是轻巧。这些都是送给京中贵人的，若是有瑕疵，我们可少不了一顿板子，搞不好还要丢了小命。这些年也是把你们惯的无法无天了啊。”
“大人，这……大人恕罪啊……”
“我清点过了，这次品质虽高，但上上品也没几件。去掉这批次品，连数量都凑不齐。眼看就要进贡京城，要是到时候数量不够，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是是是，大人，我们定然加紧。”
〉
〈我已知晓，尔等并非有意攻击人类。〉裴奕抱起丹，〈但罪魁祸首不在此处。〉
〈而是远在京都。〉
仓库消失了，山里、街道、城镇，一一闪过，像漫长的画卷，而地面之下，黑狐的影子游弋这，无数的眼睛注视着，喉咙里发出隆隆的雷声，那是迫近的风暴。
〈上元佳节，车水马龙，灯火不息。相府宾客如云，觥筹交错。柔顺的狐皮进献给达官显贵，然而他们却说……〉
宴会中央，大腹便便的高官剪影笼罩在黑影之中，张开的九尾，尾尖的眼睛瞪视着来者。
【渺小而卑贱的人类，何以直视神明？】
〈他们说：“不够，不够。”
“不够多。”
“不够好。”
“惩罚他们。”
“杀了他们。”
“给他们教训。”
〉
〈你因一己私欲草菅人命，屠杀生灵，凭什么身居高位？〉裴奕拔出了神机。
〈他傲慢而自负。〉
【把灵魂敬献神明，乃尔等荣幸。】
〈“本官看得上这皮毛，是那些乡野村夫的荣幸，亦是这畜牲的福报。”〉
“这里不养闲神。你又能为我们带来什么？”裴奕笑了笑，挽了个刀花，刀尖向前。
【吾将给予人类神恩，赐予他们一睹神的尊荣的荣耀，若你们的供奉够好，吾会满足尔等的愿望。】
〈“我为苍生谋福，赐予他们将皮毛进献天子的殊荣，若你们的诚意足够，自会获得想要的奖赏。”〉
“我希望你从这里滚出去。”
【〈“狂妄！”〉】
【人类残杀小生的同类。】丹开口了，【人类亦救小生于饥寒。】
【懦弱！】黑狐咆哮着。
【小生希望人类为小生写的赞歌里称赞小生的美德而非可怖。】丹化为了人形。
〈那小狐狸，竟然是紫垣之灵，以苦肉计，换得了道长的信任。
他们立场或许不同，但却追求着同一件事。〉
【小生很弱小，甚至护不住一隅。】丹的指尖萦绕着火焰，化作折扇，【但小生不希望百年之后，冠以你的名字。】
“人类不需要神明做统治者。”裴奕说，“而对于侵略者……虽远必诛！”
“我不擅长写战斗！”巫玉纥颤抖着。
“没关系。”兰轩继续翻着那本小册子，淡淡地说着，“描述的确塑造神明，但故事性和文学性，并不是必要因素。”
【晟，丰和六年，春。宰相孟康年因结党营私、参与太子谋反处斩，抄没家产数千金。】
“这便是结局。”兰轩笑了笑。
“接下来，会是真正的战斗。”兰轩合上了小册子。
天幕便像书页一样合上了，霎时间烟花绽放，人群欢呼，掌声雷动，仿佛一场盛大的表演已然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