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8.12初探 戴上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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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裴奕来说，深水大概要比混沌的灵力安全一些。
虽然同样会有“窒息”、虽然深海本身的“神秘”并不比灵力洪流要少，但浅水区的话……作为一个“纨绔”，在某些日常中习得游泳与潜水的能力，几乎是必然的。
他跃出了水面。
温热的海水，飘着混浊的泡沫，空气里充斥着腥咸，耳边满是嘈杂。海鸥振翅的声音，大鱼挣扎拍打砧板的声音，屠夫敲击鱼头的声音，家禽的鸣叫，讨价还价的高昂或是为难的声音。
一开始并没有谁留意到裴奕。
湿漉漉地从海里爬上来在海边鲜鱼市场也算不上稀罕。
早该想到的……是疏忽……
裴奕不喜欢黏糊糊的感觉。
不过令人惊喜的是，他的衣着并不是早上起床时穿的那身，而是作为信使的寻常装束，衬衫，长裤，长靴，左右手的神机俱在，上衣衣角扎在裤子里，腰带扣得刚好，可体又方便行动。
上次在乱流的孤岛上也是这样……
因为是认知的世界，所以会以自我认知的形象出现吗？
而且，语言是华语……没有翻译感带来的不和谐。这个认知出现的瞬间，脑袋出现了晕眩，还有一点耳鸣……耳边飘过接近里克宁海北岸康萨丁人的语系的音节。
裴奕停止了这种思考，晕眩与耳鸣停止了。
中庭的枝丫么……拥有同一原型却发展出不同脉络，的确合情合理。
“嘿，小哥儿，你是外乡人吧，哈哈哈。”皮肤黝黑，手背粘着鱼鳞的健壮青年瞧见了裴奕，带着轻快的戏谑，似是因为今日生意好而喜悦，然而突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看你衣服跟珀尔利斯不一样……这料子，该不会是贵族老爷吧……”
这话声音不大，在嘈杂的市场更是容易被喧嚣盖过，但裴奕却觉得周遭的空气凝滞了，连屠夫杀鱼的动作都迟缓了，那耳羽光秃的买家亦匆匆看了裴奕一眼，收手离去。
“嘘！”裴奕故作慌张，讨好似地小声快语，“偷来的！别问了别问了！”
他现在需要一些贿赂用的财物，便伸进兜里，看看能不能随机摸到点东西，理论上是有的。但他似乎还摸到了点别的……
“这个给你，不要声张。”裴奕颇为神秘地往青年手里塞了几枚硬币。裴奕没细看，应当是格莱伦最低面额的硬币，信使的兜里总会备着些硬币，应急或是施法都指不定用得到。
那青年果然被唬住了，故作镇定地收下：“这是……哪的钱？迪里蒂斯？”
“这我哪知道?我就抓了一把就赶紧跳船了。”裴奕用愤恨而惊魂未定的声音说。
“海水是我们海民的故乡，要是我我也随便抓一把就跑。”青年低声笑了，“总之，欢迎来到珀尔利斯。”
而后他又压低声音无奈道：“虽然王都情势也不怎么样就是了。”
“王都有圣女庇护，不是应该好得很吗？”裴奕回忆着设定。
“看来几年不和迪里蒂斯通信，那边也是闭塞，啧啧啧……”杀鱼的屠夫摇摇头。
“我听说，那地方已经被异变全吞没了。人家小哥也不一定从那儿来的。”矮小的老太太插嘴。
同为弱者，三言两语就卸下了戒备吗？
不，没有，他们也在试探。
泥泞的市场或许嘈杂，但在此扎根的人们彼此间有着他们的契约，倘若裴奕糊弄不过去，他们立即会奔走相告规避风险吧。
“我是在船上长大的，从来没有来过陆地。听说了圣女的威仪，才……拼死一搏，你说的情势不好……”裴奕面露失落，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旁边抽烟的大叔啐了一口。
“小哥儿换身衣服吗？你要是再多给点这种钱……我就借你一套衣服。”青年转换了话题。
谨慎但依旧表达了善意。
“不用了。”裴奕看看自己湿漉漉的衣服，“我还得靠这身混进神殿呢。”
“啧……”屠夫又轻哼。
“瞧你细皮嫩肉的是被养在船上的歌伎吧。”大叔吐了口烟，“还不如去上城区卖了身子，指不定还能见到圣女。”
“老叔！”青年出言阻止。
“也算是个办法……”裴奕做出苦涩的表情。
“谢谢各位了。”裴奕苦笑，“不给你们添麻烦了。”便要离开。
隐约听得老太太叹气：“事到如今……也只有异乡人还觉得那是圣女……”
离开那青年的摊点，裴奕开启屏蔽领域，从路人的感知中淡出。而后甩去了浑身的泥水。
灵力有些迟滞。意料之中。但没有感觉到刺探和危险，说明这个世界的灵力场是基本稳定或者说对裴奕没有排异反应的，即基本法则与概念是相通的。
裴奕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了那两个明显不属于信使“认知”的东西。
一条玻璃小金鱼。一颗橡果。
小金鱼应该是源息吧……似乎是响应裴奕的推测，小鱼绕着裴奕的手指游了一圈。
那橡果是什么？
难不成兰轩吗？
念头出现的一瞬间，裴奕就知道是对的。
可是为什么是橡果？王属性还是雷属性？
小小胖胖的橡果……
裴奕停止了联想，把它们收回了兜里。
信使开始侦查。像一个幽灵，观察着这个世界的一角。
市场依旧嘈杂，路面是碎石上搭了零星的木板条铺成的，巨大的海货被拖上岸，脏器就被丢在一旁，血水直接流进海里，往来的都是衣着朴素甚至可以说脏兮兮的人。根据裴奕的了解，这些渔民都是被称为海民的具有鱼类特征的人类亚种，来买鱼的客人，也大多是海民，也有一部分看起来是两栖或是爬行类食肉动物亚种，只有极个别看起来干净高档点的店面，有零星的体面一点的客人，听对话，大约是上城区中小贵族家里派来购买鲜货的。
不大的市场，生生不息。然而生命如同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腥咸，笼罩在一种粗粝的重压之下。
怎么越来越小了？
近海的猎场都被贵族老爷圈走了，我这可是拼了老命去深海打捞到的。
你这都是被污染了的。
你别瞎说，我有那心也没那胆去离灾厄那么近的地方。
你们这些油嘴滑舌的海民越来越多了，敢骗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贵人，您这话说的，谁不知道上月老汉斯一家人去得远了点儿，一家子都葬身大海了。
我看他们是想投靠叛军，被天罚，哈。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贵人……您说的是。今天这货……
再便宜两成。
这……
裴奕看得真切，满脸堆笑的渔民的极尽迁就，和那买鱼的抬起下巴囊中羞涩却依旧撑着气势的蜥蜴亚种家仆。
对于玩家来说，这只是easy、normal、hard、hell的区别，对于活着的“存在”，那是生命姿态的天壤之别。
裴奕是来执行“任务”的，是比异乡更远的异乡人。
他的确有斩杀神明的力量，但是否有评判柴米油盐的资格呢？
先遣队仰望星空，特调处脚踏实地。
裴奕上前，伸出手，按在了那高抬下巴的瘦小的蜥蜴亚种买家的肩头：“品质这么好的鲜鱼不多见，您早早起来，定然不能空手而归让主人失望吧。”
那瘦小的眼睛滴溜转的中年人盯着裴奕：“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换言之，贵人慷慨，为美食给出应得的价码，衬得上贵人的门第。”裴奕说。
洛凛说，商品有时候售卖的不是商品本身，而是附加价值。
“没错没错。”老板连连附和，“今天的鲜鱼肯定会给主人家的餐桌添彩！”
“海蚌看起来也不错，只是单剩了几个，似乎不好出售了，要不老板你把这几个送给贵人。贵人替主人尝过如果觉得好，可以日后也多和主人美言几句。”向看得见的人示好，而不是跨过近在眼前的买家讨好主人。
“说得好听……”卖家嘴上不悦，却显然心动了。
裴奕想趁热打铁再多说几句，却感觉到了微弱的指引。微弱的不和谐……
“你这身衣服……”卖家皱起眉头，“你从哪来的……”
鱼儿跃出了裴奕的口袋，朝那蜥蜴亚种的买家门面撞去。
时间似乎变慢了，像梦里无法言说的转场，像日间昏昏沉沉之间想要抓住远方的声音时场景重新拼接，像水珠落在平静的水面上荡起涟漪冲碎了画面。
待涟漪平息，画面重新清晰。
犹如“醍醐灌顶”。
“哦……”那买家的视线重新聚焦，而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抬起下巴，“那好吧，就按你说的，我会买下这些鱼，这些剩下的蚌算是附带的。”
“诶，好嘞好嘞！”老板也毫无异状。
即使玩家下线角色也会自行行动吗？意识进入又脱离，如此反复……相当于无数玩家反复对这个世界的存在进行干涉与脱离。倘若依托于游戏，相当于给予了一个运行仪式，解决基础认知屋里法则甚至语言互通，可谓是天才的想法。
但即便如此，就像萧明里说过的，算力消耗依旧十分巨大。难以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的服务器。
不过，好消息是，源息的小鱼可以让“玩家”脱离，如果有可能的话，裴奕希望找到沉睡的患者的意识。左右不知道吴承慕扮演的角色，也需收集情报，四下探查能唤醒的就顺手做了。
信使向来要有让任务从大海捞针变成直捣黄龙的本事。
手指上神机的触感在提醒裴奕，他从未放弃过信使的身份。像一种倔强的坚持。
他的视线从鱼获摊点上双方交换的钱币上移开，准备再次隐匿在人群里，却罕见地察觉到了视线。
那窥探者身形佝偻，却有一双晶亮的眼睛，耳羽光秃，是之前在青年摊点逗留的人。他的目光滑过，而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秃鹫吗？
仅靠裴奕短暂撤下屏蔽领域的空档就寻到了踪迹……看来应当更谨慎一点。这个世界的进化法则中，不同人类亚种保有着各自种族天赋呢。
那便将计就计，愿者上钩。
裴奕没有再隐藏行踪，于是窥探的目光便挥之不去。从一个变成了两三个。
他们并非卓越的潜伏者，但作为本地人自然更容易利用地形。
他们在观察什么呢？他们觉得裴奕是什么人呢？
这个名为布兰尤米亚的世界只有唯一的最高统治者，神明阿娜希玛琳。广阔的水域与零星的陆地，形成了围绕着王都的统治之下的松散联邦。这是一个没有能被称为“大陆”的地方的世界。王都珀尔利斯不过是世界上最大的岛屿。
即便如此，裴奕却没有看到规模庞大的官方港口与大量能够支撑远洋航行的大船呢。
所以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还在大航海之前吗？
裴奕站在小小的书社，翻着世界地图。
但地图上迪里蒂斯的位置已是世界的最南端，若想来往，必然需要大船。
“客人从哪来？”老板应该是麻雀亚种，戴着副眼镜，看裴奕逛了好久，便出生搭话。
“好多都是神话。我看到了七八个不同装帧的版本。”裴奕抬起头。
“神明是世界的基石啊。”老板笑笑，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裴奕，“听说……有些海民，不信奉阿娜希玛琳，您是……”
他听起来没有恶意，甚至是有些担心。
“我看起来像海民吗？”裴奕反问。
“对不起，无意冒犯贵人。”老板毫不迟疑地道了歉。
在下城区开店的小型羽族，按照裴奕观察到的弱肉强食法则，这家店的老板大约也只是比海民的地位高了一点点而已。
“我刚刚从市场那边来。”裴奕靠着书架，悠然地望向，“听着有人在议论叛军。那玩意儿不是早就被镇压了吗？怎么又起了风声？”
“哎呦，大人……这我可不知道。”老板当即就慌了。
“没关系，只是走到这儿了，想起来，问一句。”裴奕合上书，放下，书页碰撞的轻响似乎刺激到了老板的心脏。
“只是那些贱民痴心妄想罢了！哪有什么海洋领主！”
“我想也是。”
“那是，那是。那头目都吊死在广场上成鱼干了，谁还敢呢？”
“嗯。”裴奕不明所以地应道。
不和谐……虽说阶级压迫显而易见，但“以恐惧统治”的迹象并不明显。就像是一个……设定bug。
“你这儿有讲迪里蒂斯的书吗。”裴奕看似随口一问。
“啊……这可难为小人了。”老板擦擦汗，“从我父亲那一代，就没见过从南边来的人了。”
“要是有贱民说有叛军在迪里蒂斯建立了据点……”他似乎明白了裴奕的心思，“那肯定是骗人的。那地方早就被异变吞没了。”
“这样啊……”裴奕想了想。
不和谐。毁灭了，就没有记录了吗？
“我这儿有几枚……”裴奕摸出硬币，看了一眼，又收了起来，“不，没什么。”
远处传来了钟声。
老板一惊，而后叹道：“啊，今天的审判结束了……”
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某种心有余悸。
“这本书我留下了。”裴奕拿起地图册，留了几枚最大面额的金币，阻止了老板的慌忙道谢，“如果有人打听我的行踪，如实告知就好。”
老板忙不迭地应下。
裴奕留意了他的表情，他没有对裴奕拿出的钱币产生异议。而裴奕兜里的钱币，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印有阿娜希玛琳头像的钱币。
认知的世界么……
认知的局限……漏洞……
下雨了。
下城区狭窄的街道变得泥泞，但人们似乎对此已经习惯了。或许海民本就习惯潮湿，又或许只有海民需要在雨天继续奔波。
一辆马车陷在了泥地里，主人催促着海民奴隶赶紧把车轮扒出来。
裴奕在雨幕的遮掩下，悄悄给了车子助力，那辱骂声才远去了。
靠近了神殿，那泥泞才逐渐被石子路取代，而后又被平整的大石块取代，像是通往神的慷慨的路，又像是走向富贵的无法攀上的天梯。
钟声已经停息，但雷鸣不止，雨水冲刷着高悬的囚徒，稀释了血肉上的血水。惨叫被越来越大的雨吞没，闪电照亮了那高悬的三人的身体。一旁的几具已然枯槁，看样子已经挂了许久。
裴奕突然觉得自己应当收回没有恐惧统治的论断。
巨大的健硕的鱼尾……
是鲨鱼和鲸。原来是有大型鱼类的么……
心下这样想着，兜里的小鱼又行动了起来，它一跃而出，漂亮的尾巴扫过那三张狰狞的痛苦的面孔。
三个都是“玩家”……
惨叫没有因为玩家脱离而停止，“角色”已杀青，“生命”依旧在挣扎。
全部都是海民。
已经可以称得上迫害了。
没有人围观，没有人敢进言，雨幕厚重，像一场献祭。
突然，有什么东西靠近了。
是“东西”吗？更像是整个灵力场都产生了微弱的……移动。并不是说灵力场是静止的，而是……仿佛泉眼移动了位置，或者别的什么……这种感觉……
裴奕正想启动屏蔽领域走出巷子一探究竟，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那是个身姿挺拔面容英俊的羽族，发丝与耳羽都打理得相当漂亮，得体的衣装，装饰得漂亮的衣摆。两个像是犬族的侍卫为他撑着伞盖。
“异乡的贵人。”他彬彬有礼地问候，“为您带来艾贝尔殿下的诚挚问候。殿下请阁下至岩厅一叙，烦请赏光。”
神殿的入口，居高临下地望着广场，看不见尸体，也听不到惨叫。
但吴承慕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就像这场雨一样潮湿，轰鸣，浓重！
他不敢去看，他不敢去想。
“你知道的！你知道那贝壳有问题！”吴承慕盯着卡珊德拉。
他不知道自己是愤怒更多，不解更多还是想用提高音量来掩盖那潮湿带来了糟糕的记忆闪回。
“不，我不知道。”卡珊德拉的声音很轻。
那是个坚毅的圣女，慈悲，宽厚，唯独在这方面……在这方面没有脑子！
“他们集结了叛军，是事实。他们杀害了贵族是事实。哪怕没有白贝审判，他们也应当被处以极刑。他们甚至说服了一些羽族……”卡珊德拉深呼吸，“但你指控的白贝问题，没有证据。”
“那是因为塞西尔那个老家伙玷污了海民的女儿还杀了她的母亲！”吴承慕提醒。
“是因为，她放了火……”卡珊德拉看着前方，看着雨幕。
吴承慕沉默了，而后又顶出口：“那是塞西尔先……”
“异变又靠近了。”卡珊德拉的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却截断了吴承慕的据理力争。
“没有多余的兵力应对叛军。”她说，“他们不应该在这时候分裂有生力量……”
“阿娜希玛琳，爱着每一个人。我相信她的决断。”卡珊德拉的声音依旧很轻。
她看着远方，执拗，执着。
她看到那尸身了吗？她听到那惨叫了吗？
她握着拳。
她看到了，她听到了。
她和我……一般大。
“我会找到证据。”吴承慕深呼吸，把粘稠的空气吐出来，“我不懂这些……我确实不懂这些！”
“但我有常识！”吴承慕宣告，“祸起萧墙才是最可怕的！”
“我会找到证据！”吴承慕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勇气冲进雨幕，他依旧转身朝着奢华的神殿深处。
我真没用……真没用！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8.12初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