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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先开口 那天晚上迟 ...

  •   那天晚上迟敛星回家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了一整晚的游戏。他打的是那种不需要动脑子的闯关游戏,一关接一关,手指按得飞快,屏幕上炸开五颜六色的特效。他把音量调到最大,震得耳朵嗡嗡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被挤出去了一点点——但只挤出去了一点点。

      季南檐那句“你有喜欢的人了”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三百遍,就像游戏里卡关时重复的那段BGM,躲不掉、关不掉、按静音也没用。

      他打到了凌晨两点,输了三把排位,被队友骂了两次“你会不会玩”,最后一把的时候他蹲在草丛里被人一个技能带走,屏幕上飘起“您已阵亡”。他看着那个灰色屏幕发了五秒钟的呆,然后关掉了游戏,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脸朝下趴进了被子里。

      他在被子里趴了很久。久到他妈推门进来问他“怎么还不睡”,他闷声回了一句“马上”,然后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闭眼强行睡觉。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他太累了——从发情期消耗的体力、从运动会那天开始攒的疲惫、从大脑反复运转消耗的能量,让他在闭眼三分钟之内就睡过去了。

      他做了梦。他梦到那间空教室,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季南檐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杯茶。迟敛星走过去想问“你下午还去不去上课”,季南檐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你来了。”

      迟敛星站在梦里的阳光里看着他。那股茉莉花茶味弥漫了整个房间,清冽又安稳,像一个他已经习惯呼吸了很久的地方。他想问“你在等我吗”,但话还没出口他就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机屏幕上显示七点半。他盯着天花板裂缝看了五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不躲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哪儿来的。也许是因为梦里季南檐那句“你来了”让他觉得他如果继续躲下去,那个人真的会一直在那里等——他不知道那个画面让他更安心还是更害怕。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躲了。

      迟敛星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五分钟。季南檐已经在了,桌面上豆浆和糖都在,纸条压在最上面。迟敛星坐下来先拆了豆浆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少了两行,只有一句话:“昨天的事,不说也可以。”

      迟敛星看着那行字看了五秒。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侧头看着季南檐。季南檐正在背英语,嘴唇微微动着,侧脸平静,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

      “季南檐。”

      季南檐的嘴唇停下了,偏过头来。

      “昨天那个事……”迟敛星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说的那个人。”

      季南檐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你。”迟敛星把糖盒打开,拆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西柚的酸甜味在舌尖化开,“你先别……先别说更多。你先让我自己想清楚。”

      季南檐看了他两秒。“好。”

      迟敛星“嗯”了一声趴桌上了。他闭眼之前心里的念头是:我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那岂不是默认了我知道那个“喜欢的人”是我?他闭着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但骂完以后他的耳朵没有红。那个事实他已经接受了,他只是还没准备好面对它。

      徐也中午来找他吃饭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你俩今天气氛不对。”徐也端着餐盘坐下来,把筷子拆开,“你跟季南檐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今天坐他对面了?”

      迟敛星低头扒饭:“……昨天的事,我还没想清楚。”

      徐也安静了一秒,没有逼问。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你要是想不清楚,就先不想。反正他又不会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的排骨不错”。迟敛星抬头看了他一眼,徐也低头吃饭了,没再看他。

      迟敛星低下头继续吃。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后排有人传了一张纸条过来。纸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从最后一排一个一个往前递,经过七八个人的手最后落到了迟敛星桌上。迟敛星打开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个女生的字迹:

      “迟敛星,季南檐八百米那天我拍了你站起来看他的照片,你想不想要原图?——林晓。”

      迟敛星转头看了一眼斜后方的林晓。林晓低着头假装在写作业,但耳朵尖红红的。迟敛星把纸条折好,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个字:“要。”然后传回去了。

      他传回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要了那张照片。他要了季南檐跑八百米的时候他站起来看的照片。他把纸条交出去以后坐在那里盯着桌面发了三秒的呆,然后低头继续写卷子了。那三秒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那张照片干嘛?

      但他没有再想。他把那个问题也放进了“还没想清楚”那一栏。

      晚上放学的时候迟敛星没有躲。他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的时候季南檐也站起来了,两个人并排走出教室,步伐节奏跟以前一模一样。走廊里夕阳灌进来,地面暖金色,迟敛星走在季南檐左边,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挨在一起。

      走到梧桐树底下的时候迟敛星停了一下。季南檐也跟着停下来。迟敛星偏头看着季南檐的脸,夕阳落在他眉骨上,睫毛被染成浅金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见。”

      季南檐看着他:“明天见。”

      迟敛星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步以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季南檐还没有走。他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他走远。迟敛星没有回头,但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没有再躲了。但他也没有准备好往前跑。他只是在走。季南檐在后面等他——这件事他已经接受了。

      那天晚上林晓把照片发过来了。原图,画质清晰,夕阳的光线把所有东西都铺了一层暖色滤镜。照片里迟敛星站在看台第一排,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跑道上某个位置。那个位置在前方——八百米的终点线。

      迟敛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看到了自己的表情——那种“正在看什么重要东西”的表情。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的脸会露出这种表情。他以为他看什么都不上心、什么都不在意。但照片里的那个人明明很在意。

      他把照片存进了手机,没有发出去给任何人看。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眼睡觉了。这一次他没有失眠。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跨过了某条线——那条线之后是什么他还看不清,但至少他不再往后退了。

      过了两天发生了一件小事。那天中午食堂人多,季南檐去打饭的时候被人挤了一下,手里的餐盘歪了,汤洒出来烫到了手背。他皱了皱眉,放下餐盘甩了甩手。迟敛星正好从旁边经过,看到季南檐手背红了一片,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动了——他伸手拉过季南檐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红:“烫了?去冲冷水。”

      季南檐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嗯。”

      迟敛星拉着他往洗手池走,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盘洒了一半的汤:“别管饭了,你先冲手。”他拧开水龙头把季南檐的手推到水流底下,凉水冲在泛红的皮肤上。季南檐的手被他按在水流底下,迟敛星的手指还扣着他的手腕,没有松。

      冲了大概两分钟,迟敛星问:“还疼吗?”

      季南檐侧头看着他:“不疼了。”

      “你以后端汤的时候别被人挤,手烫了又没人替你疼。”

      “嗯。”

      迟敛星这才松开了他的手腕。他松手的时候动作放慢了半拍——他自己没有察觉,但季南檐察觉了。季南檐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还有一点红痕。他抬头看着迟敛星走回座位的背影,看了一眼自己被攥过的手腕。

      那天晚上季南檐的微信收到了迟敛星发来的一条消息:“你手怎么样了?”

      季南檐回:“好多了。”

      “明天要不要带药?我家里有烫伤膏。”

      “不用,不严重。”

      迟敛星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条:“那你明天别端汤了,我帮你打。”

      季南檐看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好”。他没有多问,没有追问“你为什么突然要帮我打饭”。他知道迟敛星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在心里跟自己打一架。他不想逼他。

      又过了一周,班级群里开始讨论元旦晚会的事。体委在群里发了个公告:“元旦晚会咱班要出节目!有没有人自荐!”群里冷场了五分钟,体委又发了一条:“唱歌跳舞小品都行!没人自荐我就随机抓人了!”

      底下一片“不要抓我”“我五音不全”“我四肢不协调”。体委发了一个阴险的表情包,然后@了迟敛星:“迟敛星,你跑四百米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你的名字,元旦晚会你上去唱首歌,绝对炸场。”

      迟敛星秒回:“我不唱。”

      体委:“季南檐你劝劝他。”

      季南檐:“他不唱就不唱吧。”

      体委:“你俩一唱一和是吧?”

      群里又笑炸了。迟敛星看了一眼手机,把屏幕锁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瞬。他不知道是“体委让他唱歌”让他不好意思,还是“季南檐说他不唱就不唱”让他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如果有一天季南檐真的逼他回答——他该怎么开口?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季南檐会等。

      那天晚上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了季南檐的“好”字上面。迟敛星后来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猫探头问“你睡了没”,季南檐回了“还没”。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大概二十分钟——聊的内容毫无营养,全是“今天的作业多不多”“英语卷子第三篇阅读是什么答案”“你明天早饭想吃什么”。每一个问题都不重要,但他们谁也没有主动结束对话。

      最后是迟敛星先发的:“睡了,明天见。”

      季南檐回:“明天见。”

      迟敛星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眼之前心里很轻地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每天都能这样聊天,好像也不错。他没有把这个念头锁起来,也没有把它扔进任何角落。他只是让它在那里待着,然后在那个念头的温度里慢慢睡着了。

      又过了几天,班里搞元旦晚会排练,体委死活抓了迟敛星上去跟几个同学合唱一首歌。迟敛星被推上台的时候一脸不情愿,但音乐响起来他还是开口唱了——他唱歌意外地不难听,低沉的调子配着挺随意的节奏,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底下有人轻轻跟着哼。

      季南檐坐在台下的位置,手里拿着迟敛星的外套。他在迟敛星上台前脱了外套扔给他:“帮我拿一下。”然后就上去了。季南檐抱着那件外套听完整首歌,迟敛星下台的时候从他手里拿回外套,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不是有意碰的,是意外。但迟敛星没有缩回去。他接过外套搭在肩上,说了一声“我唱得怎么样”,季南檐说:“好听。”

      旁边坐着的体委“啧”了一声,拿手机拍了一张他们俩并排坐的照片发到了群里。照片里季南檐侧着头看迟敛星,嘴角挂着笑,灯光落在他们两个之间,迟敛星的耳朵没有红。

      他好像慢慢习惯了。

      那天晚上迟敛星第二次在微信上主动找了季南檐:“我唱得真的好听?”

      季南檐回:“真的。”

      “你没骗我?”

      “从来不骗你。”

      迟敛星看到那句“从来不骗你”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过去的是:“那行,下次还唱。”

      季南檐回:“好。我帮你拿外套。”

      迟敛星看着那六个字笑了。他自己没有察觉那个笑容,但他笑完以后翻了个身,把手机抱在胸口,看着天花板裂缝发了一会儿呆。他在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好像真的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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