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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没来 迟敛星意识 ...

  •   迟敛星意识到自己开始等季南檐的时候,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不是那种站在门口等的等——是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却不走,假装在翻书包找东西。也不是坐在位子上等的等——是卷子写完了笔也放下了,但人没站起来,就坐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桌角,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体委经过他桌子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等谁呢?”

      “没等谁。”

      “你门口看三回了。”

      “我看风景。”

      体委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门口——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墙壁、墙壁上贴了一张值日表。体委收回目光,嘴角抽了一下:“行,你看风景。好看的风景,确实好看。”然后他走了。

      迟敛星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敲了一下屏幕,又锁屏。然后又敲亮。

      季南檐今天早上请了假。群里体委替他发了一条:“季南檐说他有点不舒服,上午不来了。”迟敛星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糖,嘴里含着西柚的酸甜,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他没有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把手机收起来,在座位上坐了一上午。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卷子写得比平时慢,看门口的次数比平时多,课间趴在桌上的时候没有闻到茉莉花茶味,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徐也中午来找他吃饭的时候,迟敛星正坐在位子上盯着门口的走廊发呆。徐也走过去,在他桌面上扣了一下:“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季南檐今天没来,你一个人吃饭?”

      “……嗯。”

      “那你坐这儿干嘛?走啊,食堂去。”徐也拽了他一把。

      迟敛星站起来跟着走了。两个人端着餐盘坐到角落的位置,对面没有季南檐。迟敛星低头扒饭,吃了几口以后停下来,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徐也嚼着饭看他:“你等消息?”

      “没有。”

      “那你拿手机干嘛?”

      迟敛星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徐也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迟敛星的筷子在盘子里戳了同一块排骨三下才夹起来——他在走神。迟敛星很少走神。他的脑子要么在运转要么在关机,走神介于两者之间,是需要有东西占据他注意力的时候才会发生的状态。

      他吃完饭回到教室,趴在桌上闭眼准备午睡。他闭了五分钟没睡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回来面朝季南檐的空座位。那个位置空着,桌面上摆着一本合上的书、一支笔、一个水杯,是季南檐昨天走之前留在那里的。迟敛星看着那个座位看了很久,久到他差点忘了自己是要午睡的。

      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季南檐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怎么样了?”然后他看了那四个字两秒,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上午没来,是感冒了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今天还来吗?”这次没有删,但也没有发出去——他盯着那五个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按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按不下去。他只是觉得如果发出去,就等于承认了一件事——他在等。他在等季南檐回来。他在等那个人的消息。他在等那个空座位被填上。

      他在意了。

      他把那五个字删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脸朝墙壁闭上了眼睛。他闭眼的时候在心里说:睡一觉就行了。他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已经上了十分钟。他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目光下意识地落向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

      迟敛星在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收到了季南檐的微信:“上午发烧了,现在好多了。下午来不了,明天应该能来。”

      他盯着那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回了一个字:“好。”他回完以后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多说一点。他打了“那你好好休息”六个字,又打了一个“水”,又打了一个“多喝水”,最后合并成四个字发过去:“多喝热水。”

      季南檐回了:“好。”

      迟敛星看着那个“好”字发了一会儿呆。他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他把手机放下了,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明天就来了。一个整天而已。他翻了页卷子继续写,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

      当天晚上迟敛星睡得不太好。他翻来覆去,总觉得枕头的高度不对、被子的厚度不对、房间的温度不对。他在床上翻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翻身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季南檐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的“好”,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六个小时。

      他打了一行字:“睡了吗?”然后看着那两个字发了十秒钟的呆,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闭眼硬睡。这次他终于睡着了,梦里面他在跑四百米,跑道边上围了很多人,他冲线的时候去看台找那个熟悉的位置——位置空着,上面放着一杯凉掉的茉莉花茶。

      他醒来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坐起来,觉得那个梦让他胸口有点闷。

      第二天早上迟敛星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他到的时候班里只有两三个人,季南檐的座位还空着。他坐下来把书包挂好,把课本掏出来摊开,然后趴桌上等他。他在十五分钟里看了门口大概十几次,从每十秒一次到每三十秒一次,最后的五分钟他把脸趴在桌上,耳朵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

      季南檐走进来的时候,迟敛星抬起了头。

      季南檐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嘴唇颜色淡了一些,但走得挺稳,没有咳嗽没有发热的迹象。他走到座位旁边把书包放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但稳稳的。迟敛星侧头看着他挂书包、拿课本、摆笔袋,每一个动作都跟平时一样。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还在那个位置。

      “好了?”迟敛星问。

      “好了。”季南檐坐下来,“昨天烧退了,今天就是有点累,不影响上课。”

      迟敛星看了他两秒,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没拆过的西柚糖放在季南檐桌上——不是季南檐平时买的那种,是迟敛星自己路过学校门口小卖部顺手拿的,包装不一样。

      季南檐看了那盒糖一眼:“你给我买糖?”

      “你不是给我买过很多盒吗。还你一个。”迟敛星趴下去了,声音含含糊糊的,“不吃就放着。”

      季南檐把糖盒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拆了一颗放进嘴里,没有吃,含着那颗糖继续翻书了。迟敛星趴着没看到他嘴角的弯度,但他闻到了季南檐身上那股熟悉的茉莉花茶味又回来了,淡淡的、温温的,像冬天被人捂热了的一杯茶。

      他的后颈腺体在抑制贴底下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他没有锁死那个跳动。他只是让它待在那里,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很久,像一片叶子落到了水面上,慢慢被水浸透、慢慢往下沉。

      那段时间迟敛星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留意的事。

      比如季南檐咳嗽的时候会偏过头去用手肘挡一下——不是用手,是手肘,因为他觉得用手挡不卫生。比如季南檐喝水的时候一次只喝三口,不多不少,喝完以后把杯盖拧好放回桌角原来的位置。比如季南檐翻页的时候拇指会沿着书脊划一道弧线,速度均匀。比如季南檐有时候写题写着写着会停下来,皱着眉想三秒再继续写,那个皱眉的幅度跟他的表情一样克制,只有眉心的皮肤微微隆起一道浅痕。

      他以前从来不看这些。他坐在季南檐旁边两年了,那些动作每天重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但现在他开始看了,他发现自己移不开目光——那些细节像是有人在自动给他播放,每一个都进到他眼睛里、落在他心里,变成一小块重量,慢慢叠加,一天比一天沉。

      徐也是最先发现迟敛星在看季南檐的。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迟敛星没有去打球,坐在看台上拿着手机,但他的目光明显不在屏幕上——手机屏幕是锁着的,他只是拿着它,眼睛看着操场方向。操场方向季南檐正跟体委在跑步,匀速慢跑,步伐稳,校服拉链拉到顶。

      徐也走过来坐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迟敛星的侧脸。

      “你在看他?”

      “没有。”

      “你眼睛都黏在他身上了。”

      迟敛星把目光收回来,低头解锁手机:“我就随便看。”他翻了翻屏幕,不知道翻什么,又把屏幕锁了。徐也看着他做完了这一整套动作,没说话,过了几秒才说了一句:“行,你随便看。”

      徐也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迟敛星又抬头了,目光重新落到了操场上季南檐的方向。徐也转回去,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逼迟敛星。他知道迟敛星已经过了那个“不承认”的阶段了——他现在是不承认自己在承认。那一步迟早会迈出来的。

      又过了一周的某天放学,迟敛星和季南檐一起走出校门,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蓝的天空。迟敛星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你之前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季南檐的脚步没有变慢:“嗯。”

      “那个人……”迟敛星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季南檐偏头看了他一眼。暮色把他的轮廓压得很淡,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亮的。“高一下学期。你跟我说‘西柚糖好吃’那天。”

      迟敛星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冬日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吹得他后颈有点凉。他看着前方路灯刚亮起来的光,心里那个被他放了很久的、慢慢往下沉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沉到了底。

      “那你……”迟敛星的声音有点哑,“你等了挺久的。”

      季南檐也停下来看着他:“嗯。”

      迟敛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带——又散了。他蹲下来系鞋带,系得很慢,手指在白色的鞋带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又拉紧。他蹲在地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后背对着季南檐,额头几乎碰到自己的膝盖。

      “……我还没准备好。”他蹲着说,“但是你别再等了。”

      季南檐站在他身后。冬日的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季南檐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等迟敛星站起来,等他把鞋带系完。

      “那我不等。”季南檐说。

      迟敛星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季南檐补了一句:“我跟着你。”

      迟敛星蹲在地上,手指攥着鞋带多出来的那一截,攥了很久才松开。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季南檐。暮色里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迟敛星的耳朵是红的,但他没有躲。他站在那儿,冬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撮,他没有伸手去拨。

      “行。”他说,“那你跟着。”

      季南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并排走过路灯刚刚亮起的街道。迟敛星的影子比季南檐的歪一点,他的步子比以前稳了一点。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锁死什么东西。

      那两句话——“那你别等了”和“那你跟着”——可能就是迟敛星在往前走的过程中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坦白了。季南檐接住了。他知道那个“行”字的意思。

      而那个“喜欢”本身,两个人心里都已经知道了。谁先说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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