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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乱了 易感期那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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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感期那件事之后,迟敛星开始躲季南檐。
不是那种“我不跟你说话了”的躲,是那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小动作——吃饭的时候季南檐端着餐盘走过来,他提前一步坐到了对面而不是旁边;放学的时候季南檐收拾书包抬头看他,他说“今天有事你先走”;季南檐递糖过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才接,接完以后说了一声“谢了”,比以前客气了半个调。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他就是觉得靠近季南檐的时候,后颈的腺体会跳一下,心跳会比平时快半拍,耳朵虽然没有红但手心会出汗。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所以他选择了最直接的解决方案:离远一点。
季南檐没有问他为什么。他照旧每天在桌上放豆浆和糖,照旧留纸条,照旧在迟敛星趴桌睡觉的时候把桌角的书推过去挡光。但迟敛星注意到了一件事——季南檐比之前更安静了。以前他会偶尔在递糖的时候说一句“今天新买的”,会在留纸条的时候多写一行“这道题重点”,现在他只是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翻书。
那种安静让迟敛星觉得更不舒服了。但他不知道那种不舒服叫什么。
徐也是第一个发现的。
那天中午迟敛星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食堂角落的位置,没有去老位置找季南檐。徐也端着餐盘跟过来坐在他对面,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劈头就问:“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坐这儿?老位置空着呢。”
迟敛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今天想坐这儿。”
徐也盯着他看了三秒。“你俩没吵架,但你在躲他。”
迟敛星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有。”
“迟敛星,”徐也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从小到大撒没撒过谎我一闻就知道。你告诉我,易感期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迟敛星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沉默了几秒。“……没什么。他易感期发作,我带他去空教室缓了一下。就这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你躲他?”
“我没躲他。”
徐也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耳朵没有红,所以我不逼你。但你躲不躲他心里没数,你自己心里有数。你想想你上次坐这个位置是一个人吃饭是什么时候?高一下学期?高二上学期?你已经快一年没一个人吃过饭了。”
迟敛星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番茄炒蛋,没有说话。他想反驳徐也“我就是今天想一个人坐”,但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徐也说的是对的。他确实很久没一个人吃饭了。他的对面总是坐着季南檐,旁边偶尔坐着徐也,但那两个人的位置从来都是固定的。
今天他刻意避开了那个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避开。他只是觉得坐到那个位置上,闻到季南檐身上的茉莉花茶味,他的大脑会变得不听话。
“不说了,吃饭。”迟敛星低头扒饭了。
徐也看着他扒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没再追问,也低头吃饭了。但他扒了两口以后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食堂最里面的那个靠窗位置——季南檐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份饭,旁边的位置空着。季南檐在慢慢吃,动作安静,表情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徐也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迟敛星,心里的念头是:这两个人中间隔的这十几米,比他想象的长。
那段时间班里开始筹备秋季运动会。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挨个问人,跑到迟敛星面前的时候往他桌上一拍:“迟敛星,四百米,你跑不跑?”
迟敛星看了一眼报名表:“跑。”
“接力呢?咱们班四乘一百缺人。”
“也跑。”
体委在表上刷刷写了两个名字,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季南檐:“季南檐,你报什么?”
季南檐头也没抬:“随便,你填。”
体委挠了挠头:“那你报个一千五?能跑吗?”
“能。”
体委又看了一眼迟敛星,又看了一眼季南檐,嘴角抽了一下。他憋了两秒没憋住,压低声音说了句:“你俩到时候别在赛场上互相看就行,会被拍下来传遍全校。”然后他拿着报名表跑了。
迟敛星坐在那里,手里转着笔。他刚才听到了那句话——“互相看”。他脑子里自动浮现了一个画面:他在跑道上冲刺,季南檐在跑道边上站着看他。那个画面让他手指一滑,笔掉在了桌上,滚了一圈落到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笔的时候余光瞥见季南檐也弯腰了。两个人的手在同一时间碰到了那支笔。指腹相碰的一瞬间,迟敛星像触电一样缩回了手。季南檐的动作顿了一下,捡起那支笔放回了他桌上。
迟敛星坐直了:“……谢了。”
季南檐看了他一眼:“嗯。”
迟敛星把笔握在手里,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碰到季南檐指尖的温度。他看着季南檐侧回去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的手指是凉的。
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了。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深秋的太阳不晒人,天蓝得发亮。操场四周插满了班级的旗帜,看台上坐满了人,广播里在播运动员进行曲。迟敛星穿着运动短裤和背心在做热身,拉伸大腿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看台——季南檐坐在高二六班的区域里,旁边的人都在聊天玩手机,只有他在低头看书。
迟敛星收回目光继续做拉伸。他的四百米在上午第三项,跑完以后休息两个小时再跑接力。他站到起跑线上的时候,蹲下来压了压脚踝,听到看台上有几个高二六班的人在喊“迟敛星加油”,喊得很大声。他笑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看台——季南檐也看着他。书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迟敛星收回目光,蹲在起跑线上,耳朵里只剩下发令枪的声音。枪响,他冲了出去。四百米是他的强项,前两百米稳住,后两百米加速,最后一个弯道反超。他冲线的时候甩开第二名将近二十米,全场高二六班的区域炸开了锅。
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看台上季南檐站起来了。季南檐手里拿着水杯,正在往下走。迟敛星看着他穿过人群,穿过跑道边线,走到他面前把水杯递过来。
“喝吧。”季南檐说。
迟敛星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他低头看着杯口,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了:“谢了。”
季南檐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走回了看台。迟敛星站在原地目送他走了几步,然后听到旁边有个别班的女生小声说了句:“好自然啊他俩。”
自然。迟敛星把这个词在心里嚼了一遍。是啊,自然。季南檐给他递水这件事太自然了,自然到迟敛星差点没有意识到——季南檐手里那杯水不是自己喝的,是专门给他带的。
他走了两步,耳朵尖在深秋的冷风里微微发热了。
下午的接力是最后一项目。迟敛星跑第三棒,交接棒的时候他们班还落后半米,他在弯道上硬超了一个人,把棒交到最后一棒手里的时候全场又炸了。他们班最后拿了接力第二,所有人都冲上来拍他肩膀拍他后背。迟敛星被拍得乱晃,笑着往后躲,躲着躲着退到了一个人身上。
他回头。季南檐站在他身后,被他撞到了胸口。
迟敛星抬头,跟季南檐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迟敛星能看清季南檐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那股他躲了半个月的茉莉花茶味。他在那一瞬间应该后退的,但他没有动。
旁边的同学还在笑着闹着,有人推了迟敛星一把,他往前踉跄了半步,额头几乎碰到了季南檐的下巴。然后他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动作大得像踩到了火。
他别过头去:“……我去换衣服。”然后跑了。
迟敛星刚从季南檐怀里退出来,耳朵上的热度还没散,就被旁边的队友一把搂住了肩膀。体委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攥着班旗,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迟敛星!最后那一棒超得太帅了!你知不知道你弯道超人的时候全场都疯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全场都在喊你名字!”“你冲线的时候老郑都站起来了!”“四舍五入咱们班也是冠军了!”
迟敛星被他们拍得东倒西歪,笑着往后仰:“行了行了,第二而已,别搞得跟第一似的。”
“第二也牛啊!”体委拿班旗敲了一下迟敛星的背,“你最后那个弯道——季南檐你看到了吗?你站起来看的那段,是不是特别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季南檐。
季南檐正站在迟敛星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还拿着那个递过水的空杯子。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他的表情没变,但视线在迟敛星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两个字:“嗯。帅。”
那两个字的尾音还没落地,周围已经炸了。
“他说帅!”“你听到没有!季南檐亲口说帅!”“这比拿第一还值啊迟敛星!”
迟敛星被他们闹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正好撞回季南檐身上。他又弹开了,像踩到什么烫的东西一样弹出去一截。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句:“迟敛星你耳朵红了!”
“我没有!跑完四百就红了!”
“跑完四百红的那是脸,你耳朵现在才红的!”
“你闭嘴!”
旁边两个女生捂着嘴笑,其中一个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迟敛星背对着夕阳,校服背心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背上,耳朵尖红得发亮,季南檐站在他身后不到一臂的距离,手里拿着水杯,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张照片后来被传到了班级群里,群里瞬间刷了三十多条消息——“这不就是校园文封面吗”“谁能懂我”“谁去给他们俩递剧本”“迟敛星那个耳朵红得也太明显了”“季南檐那个眼神谁截到了谁截到了”“我截了我截了”……
迟敛星当时没看手机。他跑进了更衣室,把门关上,双手撑着水池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脸。耳朵还是红的,心跳还在一百以上,后颈的腺体温温地跳着。他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浇了两把冷水,然后抬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
他对自己说:“跑完接力心跳快正常。他们起哄正常。季南檐说‘帅’也正常。都正常。”
他重复了三遍“正常”,然后拿毛巾擦了一把脸,换了衣服出去了。
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路。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班级群刷了上百条消息,往上翻了翻,看到体委发了一张照片,就是那两个女生在操场上拍的:夕阳下,他背对着镜头,校服背心汗透了贴在背上,耳朵红得发亮;季南檐站在他身后不到一臂的距离,手里拿着水杯,低头看着他。
配文只有两个字:“封神。”
下面已经跟了六十多条回复:
“这图谁拍的?加鸡腿。”
“我能当手机壁纸吗?”
“我能当电脑壁纸吗?”
“我已经设成朋友圈背景了。”
“迟敛星那个耳朵是认真的吗?跑四百都不带这么红的。”
“季南檐那个眼神谁品一下。”
“我品了八百遍了,就是那个。”
“哪个?”
“就那个啊!!”
迟敛星拇指停在屏幕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看到自己背对镜头的侧影,看到自己后颈那块抑制贴的边缘微微翘起来了一点,看到季南檐低头看他的角度——那确实跟看别人不一样。连他自己都看出来了。
他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口袋,没在群里说话。但他走了两步以后又把手机掏出来,把那张照片长按保存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
运动会结束那天晚上,全班决定一起出去吃火锅。体委在班级群里发了个定位,说“AA制,不来的是小狗”,全班去了大概三十个人,拼了四张长桌。
迟敛星本来不想去的,他有点累,而且后颈的腺体从下午开始就有点发热。但徐也给他发了条消息:“季南檐都来了,你装什么病。”迟敛星回了句“他来关我什么事”,然后还是去了。
他到的时候位置上已经坐满了人。季南檐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迟敛星不用猜也知道那个座是留给谁的。他犹豫了不到一秒,就被徐也推了一把肩膀推进了那个座位。迟敛星坐下来,肩膀挨着季南檐的校服袖子,他下意识往外挪了挪椅子。
旁边的体委已经开始涮肉了,一边涮一边抬头看了一眼他俩坐的位置,然后朝对面的女生使了一个眼色。那个女生低头喝了口饮料,嘴角翘着。
火锅吃了一半,体委忽然站起来举起可乐杯:“来来来,咱们班今天运动会拿了总分第三,不容易!大家喝一个!”
全班举杯,碰得杯子叮当响。迟敛星也举了可乐,喝了一口放下。
体委没坐下,杯子还举着:“第二件事——咱们班今天最大亮点,四百米冠军+接力第二,迟敛星同学!大家鼓掌!”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迟敛星被闹得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搞我。”
体委笑着放下杯子,然后目光慢慢转到了迟敛星和季南檐之间。他的嘴角翘了起来:“第三件事——也是今天全场最佳。大家看到季南檐给迟敛星递水了吗?”
“看到了——”全桌齐声。
“看到迟敛星跑完四百第一个找的是谁了吗?”
“季南檐——”
“看到季南檐八百米的时候迟敛星在看台站起来了——八百米!八百米跟他没关系他也站起来了!”
“看到了——”
迟敛星想说什么,张嘴的时候旁边的徐也拿一片生菜堵住了他的嘴:“别说话,你越解释他们越来劲。”
迟敛星咬住那片生菜嚼了,瞪了徐也一眼。但徐也说得对——全桌的矛头已经对准了他和季南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我们都懂”的表情,笑得心照不宣。
体委敲了敲杯子:“行了行了,不开玩笑了。最后一句——你俩啥时候请全班吃饭?”
全桌笑炸了。
迟敛星把生菜咽下去,侧头看了季南檐一眼。季南檐正低头涮肉,筷子夹着毛肚在红汤里数秒,侧脸平静,嘴角那个浅弯藏在氤氲的热气后面。他的目光没有迎上迟敛星的,但他在笑。迟敛星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
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可乐喝了一大口,耳朵在火锅热气里红得更不像话了。旁边有人拍了他的背,有人又吹了口哨,有人喊“迟敛星不行了你看他耳朵”。他把脸埋进了可乐杯里。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迟敛星走在最后面。季南檐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夜色很深,火锅店的灯光在身后慢慢变远。迟敛星走了几步以后忽然开口:“你刚才笑什么?”
季南檐侧头看他:“什么?”
“他们起哄的时候。你在笑。”
季南檐沉默了一拍。“他们说得对。”
迟敛星愣了一下:“什么说得对?”
季南檐没有回答。他看着前面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走了一段路以后才开口:“你八百米的时候站起来了。”
迟敛星回忆了一下——八百米是下午最后一项,季南檐跑的。他当时坐在看台上,本来在看手机,但发令枪响的时候他确实站起来了。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可能是想看季南檐跑了第几名?可能是……随便站起来的?
他辩解不出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加快了步伐。
“随便站的,”他说,“看比赛不得站起来看吗。”
季南檐在他旁边不紧不慢地走着:“嗯。随便站的。”
迟敛星听到那个“嗯”字的时候觉得后背有点发毛。季南檐的“嗯”字有时候是“我信了”,有时候是“我不信但我配合你”。刚才那个“嗯”字显然是后者。
迟敛星把脸转向前方,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运动会之后两天,迟敛星的第二次发情期来了。这次他有预感,前一天晚上后颈的腺体就开始温温地发热,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全身都在泛潮。他多带了两片抑制贴,出门前贴了一层又放了两片在书包里。
他不想让季南檐知道。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想让季南檐知道。可能因为上一次发情期就是季南檐帮他标记的,而他在躲季南檐。可能因为如果这次又让季南檐帮他标记,他欠的“人情”就永远还不完了。可能因为……他怕。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他只是不想再在那间空教室里被季南檐标记一次,然后抱着他,然后做梦梦见他。
所以他扛着。整整一上午他撑着没趴桌子,撑着听完了四节课,撑着跟徐也打球的时候跑动得比平时少了很多。徐也问他“你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有点感冒”。徐也说“那你别打了”,他摆了摆手说“没事”。但他走回教室的时候腿有点软,后颈的抑制贴边缘已经开始渗潮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他趴在桌上,脸朝墙壁,嘴里咬着校服袖口。西柚味正在从抑制贴底下一点一点往外渗,酸酸甜甜的,像熟透了快要裂开的水果。他闭着眼,呼吸又热又浅,后颈的腺体在突突地跳,每跳一下他的手指就攥紧一分。
他听到有人走进来了。脚步声不急不缓,间距均匀,停在桌边。
“迟敛星。”
季南檐的声音。迟敛星没有动。
“你发情了。”
“没有。”
“你的味道,整个教室都能闻到。”
迟敛星把脸往墙壁里埋了一寸。他听到了季南檐拉开椅子坐下来的声音,然后那股茉莉花茶味飘过来了——清冽的、稳定的、熟悉的。他的西柚味在闻到那个味道的瞬间猛地跳动了一下,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饭香。
他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不去。”迟敛星的声音闷在校服袖口里,“我扛得住。”
季南檐安静了几秒。“你扛不住的。第二次发情比第一次来得猛,你现在体温应该在38度以上,腺体肿胀程度比第一次高了至少三分之一。你硬扛的话会脱水、会痉挛、可能会导致信息素休克。”
迟敛星咬了咬牙:“你查过?”
“查过。”季南檐的声音很平,“你第一次被标记以后我就查过了。Omega分化的第二次发情期大概在分化后一个月左右出现,强度是第一次的1.5到2倍,如果不及时处理后果很严重。”
迟敛星转过脸来了。他看着季南檐,季南檐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迟敛星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白印,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了铁锈味。
“那你,”他的声音发哑,“你这次要干什么?”
季南檐看着他:“你需要标记。如果你愿意的话。”
又是这句话。跟第一次一模一样的措辞——“如果你愿意的话”。迟敛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闭了闭眼。他说:“……走。”
季南檐站起来,把迟敛星的外套——他自己的那件大一号的——披在了迟敛星的肩上。然后他扶着迟敛星站起来,两个人的手臂挨在一起,迟敛星的体温隔着校服布料烫在季南檐的皮肤上。他们从后门走了出去,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拐过楼梯拐角,推开了那间空教室的门。
阳光还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旧桌子还是堆在墙角。空气里灰尘的气息和陈旧的木头味混合在一起。迟敛星靠着墙滑坐下去,季南檐在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的目光平齐了。
迟敛星的西柚味比上一次更浓,酸得发冲,甜得发腻,像一整箱熟透的西柚同时被剖开了。他的脸是红的,眼睛是湿的,嘴唇上那道白印已经被咬成了破口,渗出细细的血丝。
季南檐伸手撕掉了他的抑制贴。
后颈的腺体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瞬间,迟敛星整个人颤了一下。然后季南檐低下头,嘴唇贴近了那块滚烫的皮肤。他的犬齿抵住腺体表面的时候,迟敛星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指甲陷进校服布料里。
“你……”迟敛星的声音发着抖,“你上次标记我的时候……”
“嗯?”
迟敛星的喉咙动了一下。“你什么感觉?”
季南檐的嘴唇停在了他后颈上方一寸的位置。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确定现在要问?”
“你回答我。”
季南檐闭了一下眼。他的呼吸打在迟敛星的后颈上,茉莉花茶味从齿间溢出来,裹住了西柚的酸甜。“……很怕。”
迟敛星的睫毛颤了一下。“你怕什么?”
“怕你疼。怕你不愿意。怕你……以后再也不想跟我坐同桌。”
迟敛星的手指攥紧了季南檐的校服。他把额头抵在了季南檐的肩上,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你咬吧。”
季南檐的犬齿刺入腺体。茉莉花茶灌入的那一刻,迟敛星全身绷紧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他的西柚味被茶香裹住了、压平了、溶进去了。跟上次一样的清冽感从腺体扩散到全身,所有的燥热和酸胀都在退潮。
但他这一次在标记过程中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到季南檐的脸。他只能看到季南檐后脑勺的轮廓,看到他俯身时弓起的背脊,看到他的手指撑在自己腰侧的地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季南檐标记完以后没有马上退开。他停在那里,额头几乎贴着迟敛星的后颈,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迟敛星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打在自己颈侧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残留的茉莉花茶香。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抬起手,按在了季南檐的后脑勺上,跟上次一样。
季南檐的身体僵了一下。
“平了。”迟敛星哑着嗓子说,“上次你欠我的,这次我还了。一人一次,平了。”
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他在说谎。他的身体在说谎。他的手指插在季南檐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没有放。
季南檐没有动。他任由迟敛星按着他的后脑勺,两个人以那个姿势在空教室的地上待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缝隙移了两格,把他们的影子从东边拉到了南边。
然后迟敛星把手缩回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但稳住了。他把抑制贴重新贴好,低头对季南檐说了一句:“这次的事,跟上次一样,别多想。同桌之间应该的。”
季南檐站起来看着他:“好。”
迟敛星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比上次稳,但心跳比上次快。他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按在季南檐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指缝里还残留着头发柔软的触感。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过了几天,事情开始往更复杂的方向走了。
那天下午自习课,迟敛星正趴在桌上写英语卷子,门口有人喊了一声:“季南檐,有人找。”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穿着高三的校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迟敛星认得那个人——高三七班的,篮球队队长,叫沈越,在二中挺有名的。
季南檐站起来走了出去。迟敛星坐在位子上,手里的笔停了。
他没有转头看门口。他盯着卷子上那道阅读题看了大概十秒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笔放下来,趴在桌上,脸朝墙壁,耳朵竖着听门外的动静。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沈越的声音,季南檐的声音。具体说了什么听不清楚,但他听到了“我喜欢你”那几个字的语调,清清楚楚。
迟敛星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
他坐了起来。他站起来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到了沈越手里那个信封上——粉色的,封口贴着一颗心形的贴纸,跟林栀当初递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沈越背对着他站着,正在低头看季南檐。季南檐靠在走廊墙上,站姿比平时松散了一点点,下巴微微抬着,看着沈越。那个角度在迟敛星眼里看起来很近——近到让他觉得眼睛发刺。
“你考虑一下,”沈越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认真的。你那个同桌我打听过,你们只是匹配度高而已,又不是在谈。你跟我谈,我保证比他好。”
季南檐的表情没变:“不用考虑了。我——”
“他不用考虑。”迟敛星的声音从背后插进来。
沈越回头。迟敛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下巴抬着,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他的表情很淡,声音也很淡,但那种淡底下有一种沈越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暴风雨前海面上那种平得反常的平静。
“他不用考虑,”迟敛星说,“他同桌是我。你给我离远点。”
沈越皱了皱眉:“你是谁?”
迟敛星的嘴角扯了一下:“迟敛星。他同桌。匹配度89.6的那个。你打听过,应该知道我名字。”
沈越的表情变了。他显然听说过迟敛星——二中的校霸,分化成Omega以后照样打球打架不输Alpha的那个。他的目光在迟敛星和季南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把信封收回了口袋里。
“行,”沈越笑了笑,“那我换个时间再来。”
“不用来。”迟敛星说,“他不想谈。”
沈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季南檐。季南檐站在那里,靠着墙,目光落在迟敛星的后脑勺上,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沈越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迟敛星站在那里,看着沈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的拳头还揣在口袋里,攥得很紧。他站在那里大概有三秒钟,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赶走了一个向季南檐表白的人。他说“他不用考虑”。他说“他同桌是我”。他说“你给我离远点”。
他凭什么说这些话?
迟敛星的后颈腺体猛地跳了一下。他转回身,看到季南檐还靠在墙上看着他。季南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表情很淡,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迟敛星的后背一紧。
“你……”迟敛星张了张嘴,“你不用谢我,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季南檐站直了身体:“我本来也没准备谢你。”
迟敛星噎了一下。“那……你刚才本来要说什么?你考虑?你要考虑什么?”
季南檐走近了一步。走廊里的光线从窗户灌进来,把季南檐的半张脸照得发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看着迟敛星,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我刚才要说的是——不用考虑了,我有喜欢的人了。”
迟敛星的呼吸停了一拍。“……谁?”
季南檐看着他,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的下课铃响了。迟敛星猛地后退了一步:“走了,上课了。”然后他转身快步走进了教室。他走回座位的时候手在发抖,他把手塞进抽屉里,碰到了那盒西柚糖,又缩了回来。
他坐在座位上,心跳快得像在擂鼓。他听到了季南檐说的那句话——“我有喜欢的人了。”他听到了。而且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件事:它自动把季南檐的目光、季南檐走过来的一步、季南檐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全部放在了一起,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个结论让他不敢呼吸。
他趴在桌上,脸朝墙壁,把校服袖子咬在了嘴里。他的后颈腺体在疯狂跳动,西柚味从抑制贴边缘往外渗。季南檐走回来坐下来的时候他的肩膀绷得像一根弦。
“迟敛星。”季南檐的声音很近。
“别跟我说话。”
“你脸红了。”
迟敛星把脸往墙壁里埋了一寸:“我热。”
季南檐安静了两秒。“你耳朵红到耳尖了。”
迟敛星伸手捂住耳朵。他捂住的瞬间发现自己的手心也是烫的。他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完蛋了。那个角落的锁彻底弹开了。他不知道怎么把它重新锁上。他连想锁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越的表白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引爆他的是季南檐那句话——“我有喜欢的人了。”以及他说那句话时看着他的眼神。
迟敛星第一次没办法把“那个眼神”扔进“不重要”的角落。因为他的直觉在一秒钟之内就给出了判断——那个眼神是看着他的。
他趴在桌上,一直趴到下课铃响,趴到教室走空了,趴到徐也过来拍他肩膀问他“你没事吧”。他抬头的时候徐也被他吓了一跳——“你脸怎么这么红?”
迟敛星站起来拎起书包:“没事。走了。”
他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季南檐站在走廊里等他。夕阳从走廊尽头涌进来,把季南檐的白衬衫染成暖金色。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两人的水杯,看到迟敛星出来,把水杯递过去。
迟敛星没有接。他看着季南檐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然后他说了一句:“你那个喜欢的人……是谁?”
季南檐看着他:“你想知道?”
迟敛星的喉咙动了一下。“……你告诉我。”
季南檐把水杯塞进他手里。他的指尖碰到了迟敛星的掌心,两个人都在那一瞬停了一下。然后季南檐说:“你知道是谁。”
迟敛星握着那个水杯站在走廊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季南檐的影子也在他身边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挨在一起,中间没有了缝隙。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问出第二遍。他转身走了。但这一次他走了几步以后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季南檐还站在原地。夕阳落在他身上,他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闪着。他看着迟敛星,嘴角那个浅弯像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不浓不淡,刚刚好。
迟敛星转回去了。他继续走,步子比以前慢了一点。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变了形状,但他还没有准备好去看清那个形状是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不重要”的角落,他再也锁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