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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说者无心 期中考试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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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之后的日子过得比之前快了一些。天气从初秋往深秋走,教室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打着旋儿贴在地砖上。迟敛星每天到教室的时候桌上依旧摆着豆浆和糖,抽屉里的西柚糖盒从来没有空过——季南檐总是赶在上一盒见底之前放上新的。
迟敛星习惯了。习惯到有一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没有豆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咦怎么没有”,而是“季南檐今天晚了吗”。他趴桌上等了五分钟,季南檐进来的时候确实拿着豆浆,说排队的人多。迟敛星接过来喝了一口:“下次没有就提前说,我好自己去买。”
季南檐把书包挂好:“以后不会晚。”
迟敛星“嗯”了一声把豆浆喝完,然后趴桌上睡了。他没有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劲——以后不会晚。季南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明天会下雨”一样平常,迟敛星听着也就平常地接受了。
过了两天语文课下了以后,班里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聊天,话题七拐八拐地绕到了匹配度上。有人说“听说你俩匹配度89.6之后老郑想把你们调开,怕影响学习”,有人说“怎么怕影响学习?应该怕不在一起才影响吧”,有人说“迟敛星你俩到底什么时候……”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肘了一下。
迟敛星正趴在桌上假寐,听到自己的名字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什么时候什么?”
那个男生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没什么,你们继续坐同桌挺好的。”
迟敛星“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他没追问。他其实听到了前半句,但大脑自动把它过滤成了“不重要”的信息。
徐也那天中午来找他吃饭。两个人端着餐盘走到食堂最里面那个靠窗的位置,季南檐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放着三份饭——他帮迟敛星和徐也一起打了。
徐也坐下来的时候看了季南檐一眼:“你还帮我打饭?”
季南檐把其中一份推过去:“顺便。”
徐也低头看了一眼那份饭——糖醋排骨、番茄炒蛋,全是他爱吃的。他上次跟迟敛星抱怨过食堂的糖醋排骨窗口排队太长,他懒得排,季南檐听到了。就听到了,然后记住了。
徐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心里想:这人做事真是一点声都不出。他偏头看了一眼迟敛星——迟敛星正埋头扒饭,完全没注意到季南檐给他俩打的饭里没有一样是他自己忌口的菜。季南檐面前那份饭里只有青菜和米饭,连肉都没有。
徐也又看了一眼季南檐面前的饭盒,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一块排骨夹到了季南檐碗里:“你吃。我减肥。”
季南檐看了他一眼,没拒绝:“谢谢。”
迟敛星这时才抬起头,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你减什么肥?你跟我一样重。”
“我想减不行吗?”
“行行行。”迟敛星又低下头吃饭了。
徐也看着他那颗后脑勺,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人在感情上的迟钝程度大概比他打游戏的水平还高一截。他低头扒饭,决定闭嘴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迟敛星破天荒没睡,因为季南檐在帮他讲物理。季南檐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边画边讲,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迟敛星难得没走神,盯了两道题以后忽然觉得季南檐讲题的时候会微微偏头,侧脸在窗外下午的光线里有种他说不出的……顺眼。
他把这个念头也扔了。
讲完第三道题的时候迟敛星伸了个懒腰:“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季南檐把笔帽盖好:“你听懂了就行。”
“听懂了。”迟敛星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课本里,然后偏头看着季南檐,“你每天帮我讲题、帮我圈重点、帮我买糖买豆浆,你不累吗?”
季南檐把笔放进笔袋的动作停了一瞬。“不累。”
“那你有啥想让我帮你做的吗?你不能老是我帮你,我也得还你人情。”
季南檐偏过头来看他。迟敛星的表情很认真,是那种“我想还你人情你别拒绝”的表情。季南檐看了他两秒,说:“那你以后别再说‘还人情’了。”
迟敛星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这人,”迟敛星皱着眉,“说话说一半。你想让我欠着你啊?”
季南檐低头把笔袋拉好,声音平淡:“嗯。”
迟敛星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是……”他摇了摇头,没说后面的话。他转回去趴桌上了,但那句“你这个人真是”后面的空白他不知道怎么填。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省略号后面是什么。
过了两天班里组织大扫除,迟敛星被分到了擦窗户的活。他拎着抹布和报纸站到窗台上,先把玻璃擦了一遍又用报纸搓了一遍。他干到一半的时候季南檐也过来了,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旁边的窗框。
“你分到哪组的?”迟敛星问。
“你这组。”
“你不是黑板组吗?”
季南檐把窗框上的灰擦干净:“换了。”
迟敛星“哦”了一声没多想,继续擦他的窗户。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台上,一人擦一边,距离大概不到一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教室地面上,挨得很近。
班里有人在偷看。徐也正蹲在教室后面擦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台方向,又低头继续擦。他嘴角弯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大扫除快结束的时候,迟敛星站在窗台上往下看,看到楼下花坛边上蹲着一只橘猫。他喊了一声:“哎,季南檐你看,楼下有只猫。”
季南檐凑过来看了一眼,肩膀挨到了迟敛星的肩膀。那只橘猫正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懒洋洋地晒太阳。迟敛星看了几秒说:“挺胖的。”
“嗯。”
“你说它吃什么的?”
“可能有学生喂它。”
“下回我也带点吃的来。”迟敛星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擦完了。”
季南檐也跟着跳下来。两个人一起从窗台边走回座位,肩膀分开的距离不远不近。迟敛星完全没注意到刚才季南檐凑过来看猫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了一起,而季南檐没有退开。
大扫除结束以后天已经快黑了。迟敛星和季南檐一起走出校门,梧桐树底下的落叶比上周厚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迟敛星走着走着忽然踢了一脚地上的落叶,叶子飞起来散了一地。
“季南檐。”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秋天特别快?”
季南檐看着他的侧脸:“还好。”
“我觉得挺快的,好像昨天还是夏天,突然就冷了。”迟敛星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明天得多穿一件。”
“明天降温,我带了一件多余的外套放在教室,你可以穿。”
迟敛星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明天降温?”
“看了天气预报。”
迟敛星“哦”了一声:“你那件外套我能穿吗?咱俩尺码不一样吧?”
“应该可以。”季南檐说,“我买大了一号。”
迟敛星没有再问“为什么买大一码”。他把这个细节也归入了“不重要”的类别,然后继续走了。
第二天早上确实降温了。迟敛星出门的时候冻得一哆嗦,缩着脖子跑到教室,季南檐已经在了。他桌面上除了豆浆和糖之外,还放着一件叠好的校服外套——深蓝色的,袖口卷了一折,看着确实比季南檐平时穿的那件大一号。
迟敛星拿起来抖开披在肩上,回头看了季南檐一眼:“你真带了?”
“嗯。”
“你不冷吗?”
“我穿了别的。”季南檐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色卫衣。
迟敛星“哦”了一声把外套裹紧了,坐下来开始吃糖喝豆浆。那件外套上有很淡的茉莉花茶味,跟季南檐身上的一模一样。迟敛星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本能地觉得安心,但他没有细想为什么。
他就那么穿着季南檐的外套上了一整天的课。班里有人看他的时候目光会多停一秒,有人会抿着嘴偷笑,有人会拿肘子捅旁边的同学。迟敛星注意到了那些目光,但他以为大家看的不是他——他以为是外套上有什么脏东西。
放学的时候他问季南檐:“我穿了你外套,你是不是没得换了?”
季南檐说:“明天还我就行。”
“那你今天不穿?你不冷?”
“教室里不冷。”
迟敛星想了想:“那你明天穿我的?我有一件厚校服,在家。”
季南檐看了他一眼:“好。”
第二天迟敛星果然把厚校服带来了,塞给季南檐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穿吧,别感冒了。”季南檐接过来穿上——尺码确实偏大了一点点,但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合适。迟敛星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心想这人穿什么都好看。
他把那个念头也扔了。但他扔的时候比以前慢了一点点。
又过了一周,班里来了一个转学生。男生,叫陈屿,从别的城市转过来的,坐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陈屿长得不错,个子高,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笑起来挺阳光。他来了三天就混熟了,跟班里男生打球、跟女生聊天,人缘好得快得像风一样。
迟敛星对陈屿的第一印象是:还行,打球挺会的。
第二印象是:他老是来找季南檐说话。
陈屿转来第一周就问季南檐借了三次笔记,理由是“你笔记写得清楚,我补一下进度”。迟敛星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俩说话,一开始没当回事。但他慢慢发现陈屿每次来找季南檐借笔记的时候会多站一会儿,会问季南檐“这道题怎么做”,会趴在季南檐桌边看他写解题过程,有时候还顺手带一瓶水过来放在季南檐桌上。
有一天午休,迟敛星趴在桌上正准备睡,余光看到陈屿又过来了。他把笔记还给季南檐,然后低头说了一句:“谢了,放学请你喝奶茶。”
季南檐说:“不用。”
陈屿笑着说:“别客气,我知道校门口那家店新开的,你肯定没喝过。”他拍了拍季南檐的肩膀走了。
迟敛星趴在桌上,脸朝墙壁,眼睛闭着。但他没有睡着。他听到陈屿拍季南檐肩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然后他脑子里浮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拍他肩膀干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迟敛星自己愣了一下。季南檐的肩膀谁都能拍,陈屿拍了怎么了?他试图把这个念头按进“不重要”的角落,但按了一下没按进去。
他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看了季南檐一眼。季南檐正在低头写题,侧脸平静如常。陈屿那瓶水放在他桌角,他没动。
迟敛星又翻回去了。他趴了一会儿还是没睡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睡着。
下午的体育课,陈屿也来了。他打球不错,跑得快、跳得高,迟敛星跟他打了半场球,配合得还行。中场休息的时候陈屿走过来拍了拍迟敛星的肩膀:“你打球挺好的。”
迟敛星喝了口水:“你也不错。”
“你跟你那个同桌,关系好像挺好的?”陈屿随口问了一句。
迟敛星把水瓶拧上:“还行,坐两年了。”
“哦,”陈屿笑了笑,“我今天借他笔记的时候看到你抽屉里有好几盒西柚糖。你也喜欢吃那个?”
迟敛星顿了一下:“嗯……还行。”
“我回头也去买一盒试试,你同桌跟我说那个是西柚味的,好像挺好吃。”
迟敛星的手指在瓶盖上停了一下。他的大脑在那个瞬间处理了一段信息——季南檐跟陈屿聊过西柚糖。季南檐跟陈屿聊天了。聊的是西柚糖。
他把水瓶放下,语气平常地说:“他买的。他经常买。”
陈屿:“季南檐买的?对你还挺好的。”
“嗯,他人好。”
陈屿笑了笑没再接话,转头去球场了。迟敛星站在原地喝完了剩下的半瓶水,然后把空瓶扔进了垃圾桶。他看了一眼看台方向——季南檐照例坐在那儿写作业,旁边的座位空着。迟敛星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了一个画面:陈屿坐在那个空位上,跟季南檐说话。
他把那个画面甩掉了。他对自己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台,季南檐低着头在写题,阳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那个空座位还空着。迟敛星看了一秒就转回来了,他走回球场的时候心里有个很模糊的东西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被他锁了很多次的角落裂了一道缝。
他假装没看到那条缝。
放学的时候陈屿又来找季南檐了。这次他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杯递给季南檐:“说了请你的,拿着。”
季南檐看了一眼奶茶:“不用,我不喝太甜的。”
陈屿:“那我下次买少糖的,这家可以调甜度。”
季南檐接过了奶茶:“谢谢。”
陈屿笑着说:“不客气。明天笔记还借我行吗?我还没抄完。”
“可以。”
陈屿拍了拍季南檐的桌子走了,临走出教室的时候朝迟敛星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迟敛星坐在位子上看着自己桌面上那杯季南檐帮他打的热水——季南檐刚才去接水的时候顺便帮他也接了一杯,放在桌上,没说什么就走了。但陈屿给季南檐买的是奶茶,季南檐收下了。
迟敛星盯着那杯热水看了几秒。热水冒着白气,杯壁上凝着小水珠。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烫的。陈屿给的奶茶是凉的,季南檐收下了。
迟敛星站起来,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喝太快了,烫了一下舌尖,他皱着眉把杯子放下了。季南檐走过来坐回位子上,手里那杯奶茶放在桌角没拆。
“怎么了?”季南檐问他。
“没事,水烫。”
季南檐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奶茶推过来:“那喝这个,凉的。”
迟敛星看了一眼那杯奶茶:“人家给你的,你喝。”
“我不喝甜的。”
“那你还接?”
季南檐看着他:“他递过来了,不接不太好。”
迟敛星“哦”了一声,把奶茶推回去了。他坐下来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他自己没察觉,但季南檐注意到了。季南檐看了他的动作两秒,把奶茶放到了桌角离迟敛星近的那一边,然后也低头收拾书包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的时候迟敛星走在前面,步伐比以前快了一点点。季南檐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没有追上去。
走到校门口梧桐树底下的时候迟敛星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季南檐。
“你明天还借他笔记?”
季南檐的脚步也停了:“嗯。他说他没抄完。”
“他什么时候才能抄完?”
季南檐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想说什么?”
迟敛星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了。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是觉得陈屿借笔记借得太频繁了、送水送得太自然了、拍肩膀拍得太顺手了——但这些话没有一句是他应该说的。因为陈屿借的是季南檐的笔记、送的是季南檐的水、拍的是季南檐的肩——跟他迟敛星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他就是觉得那些事情让他不太舒服。
“……没什么,”迟敛星最后说,“随便问问。走吧。”
他转身继续走了。季南檐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迟敛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在过今天下午的画面——陈屿拍季南檐的肩膀,陈屿给季南檐买奶茶,陈屿说“明天还借我行吗”,季南檐说“可以”。每一个画面单拎出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同学之间借笔记、送奶茶、拍肩膀,哪一件不正常?
但他就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翻了个身拿出手机,打开季南檐的聊天框。他打了一行字:“陈屿明天还找你借笔记吗?”又删了。打了一行“你觉得陈屿人怎么样”,又删了。打了一行“奶茶好喝吗”,也删了。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眼强迫自己睡觉。他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我为什么要想这些?有病吧。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他锁了无数次的角落正在从内部慢慢松动。而松动的第一步,是他开始在意别的Alpha碰季南檐了。
但那一步太小了,小到迟敛星自己都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迟敛星到教室的时候,季南檐已经在了。桌上照旧有豆浆和糖,糖盒旁边多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陈屿不会再借笔记了。”
迟敛星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他坐下来拆开豆浆喝了一口,偏头看了季南檐一眼。季南檐正在背单词,侧脸平静如常。
迟敛星没问他怎么知道陈屿不会再借了。他也没有问为什么他要写这张纸条。他只是坐在那儿,嘴里含着西柚糖的酸甜味,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忽然间被什么东西轻轻疏通了。
他趴下去睡觉之前轻声说了一句:“谢了。”
季南檐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客气。”
迟敛星闭眼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他自己没有察觉。
徐也那天中午来找他吃饭的时候,看到迟敛星在哼歌。徐也端着餐盘坐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
“因为什么?”
迟敛星嚼着饭想了想:“没什么,今天天挺好的。”
徐也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阴天,又低头看了一眼迟敛星,嘴角抽了一下:“……你说是就是吧。”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头看了迟敛星一眼。迟敛星的嘴角确实比平时弯了一点点,他自己不知道。徐也把饭咽下去,决定不戳破。
他想:这个人离掉进坑里大概还有十步。但他已经站在坑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