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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教室 课间操的音 ...

  •   课间操的音乐从广播里炸出来的时候,迟敛星正趴在桌上睡觉。音乐响了他也不动,头埋在臂弯里,后脑勺对着天花板,呼吸均匀得像死了一样。昨天晚上他打了三个小时的游戏,手机屏幕快怼到脸上才睡,早上闹钟响了两遍才爬起来,到了教室就直接瘫了。

      徐也站在高二六班的门口,半边身子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棒棒糖棍,歪着头往里面看。他找人不用喊,扫一眼就知道迟敛星坐在哪。看到那颗趴着的脑袋以后,他晃悠悠地走过去,越过两张桌子,一屁股坐在迟敛星前桌的椅子上。椅子倒着坐,两条长腿岔开,手肘撑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迟敛星的后脑勺。

      “起床了。”徐也说。

      迟敛星没反应。

      徐也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死了?”

      迟敛星闷闷地哼了一声:“滚。”

      “课间操,老师点名了。你再不去老郑又要找你谈话。”

      迟敛星把头换了个方向,脸朝墙那边侧过去:“你给我签到。”

      “我长你这样吗?签不了。”徐也伸手去拽他的校服领子,“起来起来,陪你下去走一圈,回来再睡。”

      迟敛星被他扯得半边肩膀露出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没甩开。他们从小就这样,徐也拉他他一般不躲。迟敛星迷迷糊糊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头发翘起来一撮在脑门上竖着,像一棵长歪了的草。他靠着墙缓了两秒,睁开一只眼看徐也:“你今天怎么这么闲?你们班不跑操?”

      “我们班今天测八百,我装肚子疼逃了。”

      迟敛星笑了一声:“你上个星期刚用肚子疼逃过,你们班主任信?”

      “我说我窜稀窜了三回了,他一脸嫌弃让我滚远点。”

      迟敛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抬手揉了揉后颈,指腹碰到抑制贴边缘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他看了徐也一眼,迟疑了半秒。

      徐也正歪着头看他。然后徐也的眼神变了。从“等这家伙磨蹭”变成了“你脖子上贴了什么东西”。迟敛星还没来得及把领子拉好,徐也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骂骂咧咧地催,而是往前迈了一步,绕到迟敛星身后。

      迟敛星本能地侧了一下肩:“干嘛?”

      徐也没说话。他伸手,把迟敛星后颈的衣领往下扯了一截。动作不快但很果断。迟敛星想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徐也的手指捏着他的衣领边缘,指腹擦过抑制贴表面,把那层薄薄的肉色贴纸边缘撩起来了一点。

      然后他看到了。抑制贴底下,有一块皮肤微微泛红。那片红的正中间,两个浅浅的、对称的圆形凹陷,像被什么细小的锐器刺破过,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还有一圈没有完全退散的青紫色。

      牙印。

      徐也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片皮肤看了很久。三秒、五秒、八秒。久到迟敛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伸手拍掉他的手,把衣领拽回原位:“你干嘛?”

      徐也的手垂下来。他看着迟敛星的脸,嘴角慢慢压平了,眼底那层吊儿郎当的笑意像退潮一样消失。他的声音不再松垮,压低了一些:“谁标的?”

      迟敛星偏开视线:“我同桌。”

      “季南檐。”

      “……嗯。”

      徐也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嘴里那根棒棒糖棍抽出来折成两段,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转回来的时候表情没怎么变,但迟敛星太熟悉他了——徐也越平静的时候越不对劲。他不笑、不骂、不嘴贱的时候,那就是真的生气了。

      “他咬的时候你疼不疼?”徐也问。

      “还行。”

      “还行是疼还是不疼?”

      “一点点。”

      “他当时跟你说什么了?”

      迟敛星皱了皱眉:“你审犯人呢?”

      “我没审你,我问清楚。”徐也的声音不重,但咬字很稳,“你是第一天分化,发情期第一次来,我不管你当时是什么情况——他标记你之前,有没有问过你同不同意?”

      迟敛星顿了一下:“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愿意。”

      徐也盯着他的眼睛,像在从里面找什么破绽。迟敛星被他看得有点不耐烦了,抬手推了他肩膀一把:“行了,真没事。当时全班都闻到了,我控制不住,他帮我解的围。你要找他打架?”

      徐也没说打,也没说不打。他低下头用运动鞋尖碾了碾地面,反复碾了几次,然后抬起头:“我不打他。但你脖子那个印子,三天了还没消,你告诉我你心里没不舒服?”

      “我心里能有什么不舒服?”迟敛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帮我忙,我谢谢他还来不及,我为什么要不舒服?”

      徐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个笑来得太突然了,嘴角一下子就咧到了耳朵根,眼睛弯成了两条缝。迟敛星被他笑得浑身发毛:“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徐也摆着手,还在笑,“你说得对,他就是帮你忙,你谢谢他,特别好。”

      他笑着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迟敛星的后颈,又笑了一声,摇着头出去了。迟敛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脸莫名其妙:“……有病吧。”

      课间操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迟敛星站在班级队伍最后一排,跟着广播里的节拍抬手伸胳膊,动作敷衍,伸不直也弯不下。他脑子里还在琢磨徐也刚才那个笑——笑什么呢?莫名其妙。

      他前面站的是班里的文艺委员林晓,扎着马尾辫,个子不高。她做操做到转体动作的时候侧了一下头,余光瞥见迟敛星,小声说了一句:“迟敛星,你后颈的抑制贴是不是贴歪了?”

      迟敛星:“啊?”他抬手摸了一下,“没歪吧。”

      林晓转回去继续做操,声音压低:“反正你注意点,那个……印子好像露了一点。”

      迟敛星愣了一下,赶紧把衣领往上拉了拉。林晓没回头,但他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迟敛星皱着眉想:怎么一个两个都盯着我脖子看?有病?

      课间操结束以后迟敛星被徐也拉到操场边的篮球架底下,两个人蹲在阴影里。徐也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剥了纸塞进嘴里,歪着头看他,还在笑。

      “你笑够了没有?”迟敛星蹲在地上拿小石子砸他膝盖。

      “快了快了。”徐也挡了一下,把笑收了大半,“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

      “没什么。”徐也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换了个表情——稍微正经了一点,“说真的,你对你那个同桌……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什么特别的感觉?”

      “就——你跟他坐一起心跳会不会快一点?他离你近的时候你紧不紧张?他摸你脖子的时候你……”

      “徐也你脑子有病吧?”迟敛星把手里那颗小石子砸到他肩上,“他是我同桌,帮我打个临时标记而已,你说的什么玩意儿?”

      徐也挨了一石子,不躲也不还手,就蹲在那儿看着迟敛星,像在看一只不知道自己已经掉进陷阱里的兔子。他嘴角又翘起来了,但他忍住了没笑出声,只是说:“行行行,你同桌,好同桌,特别好的同桌。”

      迟敛星皱眉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徐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就想提醒你一下——你现在这个体质不一样了,有些Alpha靠近你会有反应,你自己注意点。”

      “季南檐又不是别的Alpha。”

      “噢,他不是别的Alpha。”徐也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迟敛星:“……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徐也笑着往操场那边走,“走了,回班了。你脖子记得贴好,别露出来让别人看见了。”

      迟敛星蹲在原地,皱紧眉头看着徐也走远的背影。他总觉得徐也话里有话,但他懒得想。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教学楼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季南檐确实不是别的Alpha。他坐季南檐旁边两年了,从来没觉得他的信息素有压迫感。茉莉花茶味,淡淡的,还挺好闻的。

      但这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个味道而已。

      他晃着脑袋回了教室。午休的时候季南檐从食堂打了饭回来,放在迟敛星桌上。迟敛星刚趴下准备睡觉,闻到饭香坐起来:“你帮我打的?”

      “嗯。”季南檐把筷子掰开递给他,“番茄炒蛋,你爱吃的。”

      迟敛星接过来扒了一口,嚼了两下含糊地说:“谢了,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算我请的。”

      “那不行,你老请我,我不欠你人情?”

      季南檐已经坐下来拆开了自己的饭盒,声音平淡:“不欠。你上次帮我擦了黑板。”

      迟敛星想了想,好像确实上上周轮到他值日的时候他跑了,是季南檐帮他做的。他也就帮季南檐擦了一回黑板,这么小的事,季南檐拿来抵一顿饭。“那以后我多帮你擦几回黑板,你天天请我吃番茄炒蛋?”

      季南檐夹菜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说:“可以。”

      迟敛星完全没注意到那个停顿,埋头继续吃了。他旁边的座位后面坐了两个女生,正在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迟敛星的耳朵尖——纯靠距离近——捕捉到了几句。

      “……你看到没,季南檐又给迟敛星打饭了。”

      “每天都是,你知道吧。他从来不给别人带饭。”

      “还有那个西柚糖,我上次路过他们座位,看到迟敛星抽屉里摞了好几盒。”

      “季南檐买的吧?”

      “肯定是。你看他对别人什么时候这么上心过。”

      “你说他俩是不是……”

      “不好说,但你看迟敛星那个样子,他好像完全没感觉。”

      “所以才好看啊。比电视剧好看。”

      迟敛星嚼着饭,脑子里只接收了最后那句“比电视剧好看”。他心想:什么比电视剧好看?这两个人又在追什么剧了?

      他完全没把前面的话往自己身上联系。嚼完最后一口饭,他把空饭盒扣上,擦了擦嘴,侧头对季南檐说:“明天我请你。食堂二楼新开了个窗口卖糖醋排骨,我打回来咱们分。”

      季南檐看了他一眼:“好。”

      迟敛星完全没发现季南檐看他的那一眼比看别人多停留了一秒半。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迟敛星照例趴在桌上睡了过去。他睡着的时候头朝季南檐那边侧着,嘴唇微微张着,几根头发搭在额头上。阳光从窗外打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浅金色。

      季南檐低头写了半页笔记,然后偏头看了他一眼。迟敛星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西柚味的信息素从抑制贴边缘漏了一丝丝出来,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季南檐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写笔记。但他把桌角的书往迟敛星那边推了推,挡了一下直射在他脸上的阳光。

      迟敛星睡了一整节语文课,醒来的时候脸上压了一道红印子,嘴角有一点口水。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抹了一把嘴,发现桌面上放了一张纸巾。他拿起来擦了擦,侧头看季南檐:“你放的?”

      “嗯。”

      迟敛星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袋:“谢了。”他打了个哈欠伸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蓝,云很淡,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忽然觉得今天睡得特别舒服,平时趴桌睡脖子会酸,今天没有。

      他完全没有想到那是因为季南檐帮他挡了光,而且把椅子往他那边移了五厘米,让他的头在睡着的时候有一个轻微的角度支撑。他什么都没有发现。他只是觉得“今天睡得还行”,然后就把这个念头扔进脑子里那个专门放“不重要”的角落了。

      放学的时候季南檐问他:“今天一起走吗?”迟敛星正往书包里塞卷子,随口说:“行啊,一起。”

      两个人并排走出教学楼。夕阳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地面铺成暖金色。迟敛星走在季南檐左边半步的位置,步伐散漫,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从徐也那儿抢的。他嚼着糖含糊地问季南檐:“你今天作业多吗?”

      “还好。两张卷子。”

      “那你写完了借我抄抄。”

      “你先自己写,不会的我教你。”

      “行行行,你教我。”迟敛星完全没觉得自己跟季南檐之间有什么超出同桌的距离。他在心里给季南檐的定位非常清晰:学习好,人靠谱,坐在旁边不烦人,会给他带饭带糖。好同桌。仅此而已。

      他咬着糖走在前面,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书包单肩挎着,鞋带又散了也懒得系。季南檐走在他后面半步的地方,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季南檐的目光很轻,像是怕重了会被发现。

      但那束目光迟敛星完全没有接收到。

      校门口碰见了徐也。徐也正蹲在梧桐树底下喝奶茶,看到两个人走出来,视线在季南檐和迟敛星之间来回扫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哟,一起走啊?”

      “嗯。”迟敛星说,“你家不也这个方向吗?一起呗。”

      “我跟你们一起?”徐也嘴角抽了一下,“我合适吗?”

      “你哪那么多废话,走不走?”

      “走走走。”徐也跟上来,走在迟敛星左边,把季南檐挤到了右边。三个人并排走在街道上,夕阳从背后打过来,把三道影子拉得长长的。徐也走了一段路就落后了半步,变成一个三角形——迟敛星走在前面,季南檐和徐也分列两侧偏后。徐也悄悄偏头看了季南檐一眼,季南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一直落在迟敛星的后脑勺上,半步都没移开过。

      徐也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在心里说:哥们儿,你完了。他抬头又看了一眼迟敛星的后脑勺——那家伙正边走边踢一颗小石子,嘴里还在哼歌,浑然不觉。徐也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奶茶。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徐也先拐了。他走之前拍了拍迟敛星的肩膀,说了一句:“你那同桌挺好的。”

      迟敛星莫名其妙:“我知道啊。”

      徐也笑了笑:“你知道个屁。”然后转身走了。

      迟敛星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骂谁呢?”徐也摆摆手没回头。迟敛星皱着眉转回来,看到季南檐站在旁边等他,夕阳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色的边,眉目安静得像一幅画。

      “走吧。”季南檐说。

      迟敛星“哦”了一声跟上去。两个人走完了剩下的半条街,谁也没说话。迟敛星安安静静地走着,脑子里在想今晚打什么游戏。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季南檐,忽然想起件事:“哦对了,我后颈那个牙印,你上次说几天消来着?”

      “三天。如果你按时涂药的话。”

      “我忘了涂了。”

      季南檐停下来看着他。迟敛星被他看得愣了一下:“干嘛?”

      “……回去涂。在抽屉里,你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迟敛星摆摆手走了。他走出去几步以后才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季南檐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季南檐身上,把他的白衬衫染成暖橘色。迟敛星对他喊了一句:“你走啊,站着干嘛?”

      季南檐这才迈开步子。

      迟敛星转回去继续走,心想:这人今天怎么怪怪的。不过季南檐经常怪怪的,反正学习好的人都有点怪,正常。

      晚上迟敛星回到家,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就去开电脑了。他打了两把游戏,中途他爸喊他吃饭,他扒了两口又回去打。打到第三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季南檐发来的微信。

      季南檐:药涂了吗?

      迟敛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他在游戏里被人爆头了,屏幕上飘起一行“您已阵亡”。他叹了一口气,在复活倒计时的三十秒里敲了三个字回过去:忘了。

      季南檐:现在去涂。

      迟敛星打字:打游戏呢,打完再涂。

      季南檐:打完你就忘了。去涂,两分钟的事。

      迟敛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啧”了一声。他把手机搁下,走到卧室翻了半天抽屉,找到那管淡绿色的清凉膏,挤了一点涂在后颈上。凉飕飕的,确实止痒了。他回到电脑前打完了那把游戏,然后才拿起手机回了一句:涂了。

      季南檐:嗯。明天还有一次。

      迟敛星发了个“OK”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打游戏了。他完全没有多想——为什么季南檐会记得他涂没涂药、为什么季南檐在他没回消息的时候可能会看着屏幕等那两分钟。他什么都没有想。他脑子里全是今晚的段位能不能上分。

      第二天早上迟敛星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放了一盒西柚糖。塑料盒里码了整齐的一排,浅橘色的糖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盒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几个字:“顺手买的。你拿去。”字迹是季南檐的,横平竖直,和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

      迟敛星坐下来拆了一颗塞进嘴里,西柚的酸甜味在舌尖散开,他朝旁边的季南檐点了点头:“谢了。”季南檐正在背单词,头没抬:“嗯。”

      迟敛星把糖盒放进抽屉,拉开抽屉的时候发现自己之前那盒还在——已经吃了大半盒了。他把新盒子码好,关上抽屉,翻了翻桌面上季南檐留的纸条,照例是错题类型和复习建议。他看过就折了塞进口袋,然后趴在桌上继续睡。

      他睡到上课铃响才起来,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太对。但他没来得及想清楚是什么,老师已经走进来了,他就把那个模糊的念头甩到了脑后。

      课间的时候迟敛星去走廊尽头上厕所,经过隔壁班的时候被徐也拦住了。徐也一把把他拉到楼梯拐角:“哎,你今天看见你同桌没?”

      “看见了,怎么了?”

      “他今天来的时候你到没到?”

      “我到了啊,他来的时候我正趴着呢。怎么了?”

      “你趴着,那他——”

      “他放了一盒糖在我桌上,一张纸条。怎么了?”

      徐也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化成一个意味深长的摇头,嘴里说了一句:“算了,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你什么意思?”迟敛星皱眉,“这两天你怎么神神叨叨的?”

      “我没事。”徐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继续睡你的觉吧。挺好的。你好好活着就行。”

      徐也走了。迟敛星站在原地骂了一句“有病”,然后回教室了。他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两个女生的座位,听到她们在低声说话:“……今天季南檐又带了糖。”“我看到了,还是西柚味的。”“你说迟敛星什么时候能发现?”“我觉得他一辈子都发现不了。”“……也是,看他那个样子,跟块木头似的。”

      迟敛星大步走了过去,心里默默想:发现什么?发现我同桌给我带糖?这不就是同学之间关系好么,需要发现什么?

      他坐下来的时候看了季南檐一眼。季南檐正在做题,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侧脸安静又专注。迟敛星盯着他看了两三秒,心里冒出的念头是:这人长得确实还不错,怪不得那么多女生偷看他。然后他把那个念头也扔进了“不重要”的角落。

      他完全不知道那些女生偷看季南檐的时候看的其实是季南檐在看他的样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迟敛星打了糖醋排骨回来,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老位置。迟敛星把盘子推过去:“说了今天我请你。吃吧。”

      季南檐看了一眼盘子里金灿灿的排骨:“你排了很久的队?”

      “排了一会儿,人挺多的。不过这个窗口新开的,味道确实不错,你尝尝。”迟敛星夹了一块放进季南檐碗里,动作自然得跟往自己嘴里塞没什么区别。他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在食堂里有多显眼——他给季南檐夹菜的时候,旁边桌的两个女生同时抬起了头,对视了一眼,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迟敛星什么都没看见。他正埋头啃自己的排骨,啃得满嘴油光。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迟敛星去打球了。季南檐没有体育课,坐在看台上写作业。迟敛星在球场上跑动了半个小时,出了一身汗,T恤湿了大半贴在后背上。他下场休息的时候走到看台底下,仰头朝季南檐喊了一声:“季南檐,水!”

      季南檐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未开封的,瓶身上还凝着水珠——俯身递了下去。迟敛星接过来拧开灌了半瓶,然后把剩下的浇在了自己头上,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爽。”

      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回头朝季南檐挥了一下手:“谢了!”然后跑回了球场。

      季南檐坐在看台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写作业。阳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在他翻页的间隙里微微停了一下。

      旁边的看台上坐着几个高一女生,正在偷看他。其中一个小声说:“你看他刚才递水的那个动作,好自然啊。”另一个说:“他是不是提前准备好的?”“他书包里永远有一瓶没开过的水。”“那他给谁准备的?”“你说呢?”几个女生笑做一团。

      迟敛星在球场上完全听不到这些。他刚进了一个三分球,正在跟队友击掌。

      放学的时候班主任郑老师忽然把迟敛星叫去了办公室。迟敛星以为又是分化登记的事,去了才发现郑老师桌上放着一张体检表。

      “迟敛星,”郑老师推了推眼镜,“你分化的资料学校已经登记完了,但我这边还有一件事要跟你确认一下。”

      “什么事?”

      “你上次的临时标记——标记方是季南檐对吧?”

      “嗯。”

      “你跟他是同桌?”

      “对。”

      “嗯……”郑老师又推了推眼镜,“你们平时关系不错?”

      “还行啊,他挺照顾我的。”

      郑老师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是这样,学校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临时标记双方如果是长期近距离相处的情况,我们会建议做一次信息素匹配度的检测。因为匹配度太低的话,长期接触会引发信息素紊乱。匹配度太高的话……”他又停了一下,“……容易产生依赖。你们两个年轻人自己注意分寸。”

      迟敛星点头:“行,那什么时候测?”

      “我帮你约一下,下周三下午,医务室。你跟季南檐说一声。”

      迟敛星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匹配度检测?有意思,不知道我和季南檐匹配度多少。他边走边想,完全没有琢磨郑老师那句“容易产生依赖”是什么意思。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看见季南檐站在走廊尽头等他——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两人的书包,目光落在他身上。

      迟敛星走过去:“老郑说咱俩要测信息素匹配度,下周三。”

      季南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

      迟敛星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迟敛星的鞋带又散了,他蹲下来系的时候季南檐也在旁边停下来等。迟敛星系好站起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你说咱俩匹配度能有多少?”

      季南檐看着他,声音平缓:“应该不低。”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被我标记以后症状消退得很快。”

      “哦对,”迟敛星想起来,“好像是挺快的。”他没有深想,系好鞋带站起来继续走了。季南檐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看着他后颈那块抑制贴的边缘又翘起来了一点点,但没有伸手替他压平。

      徐也的预言正在一条一条地应验:全班都在嗑,只有迟敛星浑然不觉。

      那天晚上迟敛星到家以后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徐也发来的表情包,一个熊猫头配字“你完了”,一个猫猫探头配字“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迟敛星回了一个问号,对面秒回:“没事,你继续睡。”

      第三条是季南檐发的,只有四个字:“药涂了吗?”

      迟敛星这一次记得了。他涂完了以后拍了那管药膏的照片发过去,附了一个“涂了”的表情。季南檐回了一个“好”。

      迟敛星把手机放下打游戏去了。在排队匹配的间隙里他忽然想起了郑老师说的那句话——“匹配度太高的话容易产生依赖”。他琢磨了两秒:依赖是什么意思?像打游戏打多了不想停那样?他摇了摇头,觉得这个词跟他没什么关系。他迟敛星什么时候依赖过别人?从来没有。

      他完全不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他浑然不觉的地方慢慢生长,像茉莉花茶的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无声无息,但水已经变了颜色。

      过了几天的一个晚自习课间,迟敛星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经过隔壁班门口,看到徐也蹲在走廊上玩手机。迟敛星踹了他一脚:“你蹲这儿干嘛?”

      徐也抬头看他:“等你。”

      “等我干嘛?”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你下周测匹配度,对吧?”

      “你怎么知道?”

      “老郑跟你们班学习委员说了,学习委员跟我前桌的女朋友说了,我前桌的女朋友跟我前桌说了,我前桌跟我说了。全校都快知道了。”

      迟敛星无语:“……这有什么好传的。”

      徐也站起来看着他,用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在脸上绕了一圈,最后拍了拍迟敛星的肩膀:“测完告诉我结果啊。”

      “告诉你干嘛?”

      “我想知道。”

      “你一个Beta,信息素跟你八竿子打不着,你关心这个干嘛?”

      徐也看着他,笑了一下:“我就想确认一下我猜得对不对。”他说完转身走了,嘴里哼着歌,脚步轻快得像捡了钱。

      迟敛星看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最近每个人都怪怪的。徐也怪、那两个女生怪、林晓也怪、郑老师都怪。只有季南檐不怪,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该干嘛干嘛。迟敛星觉得全世界的神经病都集中到他身边来了,只有季南檐正常。他走回座位的时候看了季南檐一眼,心想:还是你正常点。

      季南檐正在低头做题,侧脸安静得像一尊雕像。迟敛星坐下来的时候季南檐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迟敛星完全没注意到那个停顿。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迟敛星收拾书包准备走。季南檐比他快一步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两个人的空水杯:“我去接水,你等一下。”

      迟敛星“哦”了一声,坐在位子上等他。他低头玩手机的时候听到后座的两个男生在聊天:

      “……你觉得他俩到哪一步了?”

      “不好说,但你看季南檐那个样子——他给迟敛星带了一个学期的糖了吧?”

      “不止,上学期就开始了。”

      “我赌他俩毕业前能成。”

      “我赌这学期。”

      “你要不要脸,赌什么赌,你拿什么赌?”

      “赌一顿饭。”

      迟敛星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了。他猛地转过身:“你俩说谁呢?”

      后座两个男生被他吓了一跳,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干笑了两声:“没没没,我们说隔壁班一对。”

      迟敛星皱了皱眉转回去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懒得多想。正好季南檐接水回来了,把水杯放在他桌上:“走吧。”迟敛星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嗯,走。”

      两个人并排走出教学楼。夜色已经深了,天上有几颗零散的星星。迟敛星走在季南檐旁边,手里攥着那杯温热的、季南檐帮他接的水。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迟敛星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哎,下周的那个匹配度检测——如果匹配度高的话,会怎么样?”

      季南檐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如果高的话……说明我们信息素相容性很好。”

      “那然后呢?”

      “然后……”季南檐偏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染成银白色。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然后你可能会发现,你闻我的信息素比闻别人舒服。”

      “我现在也没觉得不舒服啊。”迟敛星理所当然地说,“茉莉花茶味挺好闻的,比班里有些人那种呛人的味好多了。”

      季南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嗯。”

      迟敛星挥了挥手:“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迟敛星转身往公交站走去,步伐散漫,嘴里又开始哼歌。他走了十几步以后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还挺亮的,星星也看得见几颗。他抬头看了一眼星空,然后低头继续走。

      他走后季南檐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月光把迟敛星的背影拉成长长的一道,在夜色里慢慢变小,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了。季南檐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迟敛星背对着他的时候,后颈那个牙印在月光下轻轻跳了一下——只有一下。但迟敛星没感觉到。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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