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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茉莉花茶 午休铃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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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铃响的时候,迟敛星正站在走廊拐角的水池边洗脸。
水龙头拧到最大,冷水冲在脸上,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里,冰得他一哆嗦。但他没关,双手撑着水池边缘,头低着,让水一直流。水声哗哗的,盖住了走廊里零星的脚步声和远处食堂的打饭声。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那张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脸还有点红,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后颈的腺体不再发烫,那块皮肤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他侧头看了看,用指尖碰了一下,还是有点疼。但更多的是麻,像打了麻药以后慢慢消退的那种木。
他伸手按了按,指腹上沾了一点茉莉花茶的味道。
迟敛星把手缩回来,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两秒,然后拧上水龙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午休已经开始十分钟了。教室里人不多,大半去食堂了,剩下几个趴在桌上睡觉。季南檐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化学竞赛题集,旁边放着一盒没动的午饭。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迟敛星顶着一脸水走进来,T恤领口湿了一片,嘴角的血已经洗干净了。
季南檐没说话,把桌上的午饭朝迟敛星的方向推了推。
迟敛星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盒饭——青椒肉丝、番茄炒蛋、一份米饭,规规矩矩码在白色塑料盒里,热气还在冒。他肚子叫了一声。然后他扭过头,盯着季南檐:“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洗脸的时候。食堂还有。”
“你自己吃了吗?”
季南檐把他的那份从抽屉里拿出来,已经拆开吃了两口了。迟敛星看了眼两盒一模一样的菜,沉默了两秒,把盒饭拆开,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午休的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盒饭的细碎声响。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打在桌面上,落在两个人中间那盒番茄炒蛋上,照出一层油亮亮的光。
迟敛星扒了几口饭,忽然停下来,偏头看向季南檐的侧脸。季南檐正低着头夹菜,筷子伸得平稳,没有迟疑。他的睫毛还是那么长,在阳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迟敛星以前觉得这个人无聊,什么都是按部就班的,吃饭不吧唧嘴、走路不踩线、说话不多不少,连翻页的声音都比别人轻。
但现在他忽然有点好奇——这个人在空教室里咬他后颈的时候,心跳到底稳不稳?
“你看什么?”季南檐没抬头,但问了。
迟敛星收回视线:“看你好看行了吧。”
季南檐的筷子顿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呛到”的停顿,是一种很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停——像是手指突然收到了一个指令,但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然后他继续夹菜,把那根青椒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以后才开口:“你嘴角还有一点红,没擦干净。”
迟敛星“啧”了一声,扯了张纸巾用力擦了一下嘴角,果然擦下来一点干掉的血印。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季南檐:“你那个……那个牙印,明天能消吗?”
季南檐放下筷子,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但很沉,像是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确认了什么东西,然后移开。“三天。”
“三天?!”迟敛星声音拔高了一点,被邻桌趴着睡觉的女生翻了个身“啧”了一声,他赶紧压低声音,“三天消不掉?!那我怎么见人啊?我后颈上顶着你一个牙印到处走?”
季南檐把饭盒盖上,用纸巾擦了擦手,说:“贴抑制贴。二十四小时贴着,别人看不到。”
“那我洗澡怎么办?”
“贴着洗,防水型。”
“你连防水型都知道?”迟敛星眯着眼看他,“你准备得也太周全了吧。”
季南檐把纸巾叠好扔进垃圾袋,站起来拿起空饭盒朝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走,走过迟敛星身边的时候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嗯。准备很久了。”
他走过去了。迟敛星坐在位子上,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回出来。他扭过头去看季南檐的背影,白衬衫,肩线平直,个子比高二刚分班时长高了半头。迟敛星以前从没觉得季南檐的背影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那个背影在空教室里蹲下来跟他平视的时候,他就觉得那个人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老师在上面讲离子方程式,迟敛星一个字没听进去。他把校服外套——季南檐那件——挂在椅背上,自己趴着假装睡觉。但其实没睡,眼睛闭着脑子是醒的。他在想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
他分化了。Omega。高二了才分化,算晚的。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Beta,因为他没有发情期、没有信息素失控、对Alpha的信息素也没反应。他打篮球撞翻Alpha的时候别人都以为他疯了,他乐得当一个“不怕Alpha的Beta”。结果现在告诉他:你是Omega,你只是分化得比别人晚,晚到你都以为自己是另一种人了。
还有季南檐。那个优等生。那个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说话慢条斯理的、抽屉里永远有西柚糖的季南檐。他闻了自己两年。两年是什么概念?高一开学到现在,七百多天,每天坐在一起,每天闻着他信息素一点点变浓。迟敛星想到自己每天吊儿郎当趴在桌上、流口水、不洗头、穿皱巴巴的校服,然后旁边那个人从头到尾都知道他是什么,只是没说。
他忽然觉得脸上发烧。不是发情的那种烧,是被看穿以后那种“原来我这么久都跟没穿衣服一样”的羞耻。
他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季南檐。季南檐在写笔记,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速度很快但每一笔都不潦草,是那种练过字帖的人特有的稳重。他写着写着,偏头看了一眼迟敛星,正好对上了他那只睁开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迟敛星立刻把眼睛闭上了。季南檐没说什么,继续写他的笔记。但迟敛星能感觉到季南檐的余光还落在自己这边,看了两秒才收回去。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全班去操场集合,迟敛星混在人群里往下走。体育课是他最擅长的科目,以前跑八百米他永远第一个冲线,打篮球的时候没人敢防他,单杠引体向上能做二十个脸不红气不喘。但今天他走到操场边上就觉得有点心虚——后颈那个牙印在抑制贴底下隐隐发烫,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标记,提醒他现在的身体已经不一样了。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先跑两圈热身。迟敛星站在队伍里,旁边的男生戳了他胳膊一下:“迟哥,听说你分化了?”
迟敛星面不改色:“分了。”
“Omega?真的假的?”那男生上下打量他,“你看着不像啊。”
“我长得像什么?”迟敛星瞥了他一眼,“Omega脸上写字了吗?”
那男生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但迟敛星注意到队伍里有好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落在他的后颈上。他今天贴了新的抑制贴,季南檐午休的时候去医务室帮他拿的,防水型,肉色,边缘压得很平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总觉得那些目光能穿透那层薄薄的贴纸,直接看到他腺体上那个浅浅的牙印。
他跑了起来。两圈下来他发现自己心跳比平时快,气息也比平时乱,但还在正常范围。他松了口气——分化了但身体底子还在,只要不发情他就是原来的迟敛星。
跑完步做拉伸的时候,隔壁班的篮球场有人在打球。有个高个子Alpha运球突破的时候撞到了迟敛星班的同学,那人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迟敛星看见了,走过去把人拉起来,然后回头看了那个高个子一眼。
那个高个子是高二八班的校队替补,名字叫赵航。他比迟敛星高半个头,肩宽体阔,信息素是那种很冲的杉木味,平时在球场上横着走。今天他撞了人也不道歉,站在那儿等着别人爬起来。结果迟敛星把人拉起来以后转头盯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撞人不道歉?”迟敛星说。
赵航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你谁啊?”
“六班,迟敛星。”
赵航眼神变了变。他显然听说过迟敛星的名字——二中出了名的野,打架没输过,连Alpha都敢撞翻。但他犹豫的原因倒不是这个,是今天中午那件事。
“你不是刚分化成Omega吗?”赵航说,语气里带了点微妙的、“那你还拽什么”的意思。
操场边上围观的几个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迟敛星身上,像是想看他怎么接这句话。分化成Omega以后在Alpha面前应该本能地收敛、退让、别起冲突,这是常识。迟敛星从来不管常识。
他看着赵航,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善意的,嘴角扯得很浅,眼底没温度。“分不分化关你什么事?你撞我同学,道歉。”
赵航的脸沉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半步,身高优势压下来,杉木信息素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层——不算浓,但足够让附近的Beta感觉不适。
但迟敛星没动。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赵航,表情没变。然后他闻到一股很淡的茉莉花茶味从旁边飘了过来,像水一样在他周围兜了一圈,无声地抵消了那股杉木的压迫感。
季南檐走过来了。他没说话,也没看赵航,只是走到迟敛星旁边站定,手里拿着一瓶水,递过来。“喝水。”他说。
迟敛星愣了一下接过来。季南檐这时才抬头看了赵航一眼。那个眼神非常平淡,平淡到连表情都没做,就是抬了一下眼皮把人扫了一遍。但赵航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季南檐的信息素非常克制地收着,只有一丝丝从抑制贴边缘溢出来,但那股茉莉花茶的清冽气息贴着地面无声地推出去,干净、冷、不容反抗。
赵航没见过季南檐发火。全校都没人见过。但此刻他闻到的那层茶味,浓度低到几乎可以忽略,却让他想到了“底牌”两个字——你不知道他手里还有什么,你只知道你不想知道。
赵航退了半步。他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退的。然后他含糊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转头走回了自己的球场。
迟敛星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偏头看季南檐:“你过来干嘛?”
季南檐把目光从球场收回来,落在迟敛星脸上。“你渴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你跑完步没带水。”
迟敛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是季南檐的瓶子,白色的,瓶盖上贴了一小块胶带写了名字。他刚才已经对嘴喝了。他把水咽下去,喉咙滚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出来一句:“……你水我喝了。”
“嗯。”季南檐说,“我还有一瓶。”
迟敛星看着他转身走回自己班级队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嗯”字里好像装了比字面意思多很多的东西。但他不想深想。深想太累了。他向来是那种拳头比脑子快的人,思考不是他的强项。
体育课后面是自由活动。迟敛星被班里几个男生拉去打半场篮球,他打了半节就有点撑不住了。体能还在,但身体的反应速度慢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悄悄消耗他的力气。他在三分线外跳投的时候落地稍微偏了一下脚踝,旁边的男生喊“迟哥你没事吧”,他摆摆手说没事,但下场以后坐在篮球架下面喘了很久。
季南檐坐在看台上写作业。他坐在第一排,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写完一面翻过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球场。迟敛星坐在篮球架下面,T恤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背上,后颈的抑制贴边缘有一点点翘起来了。季南檐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写他的题。
放学的时候迟敛星磨蹭了很久。他不是故意磨蹭,是书包收拾完了坐在位子上发呆,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季南檐也还没走,他在擦黑板。今天是他的值日,但他做值日从来不急,把每一道粉笔印都擦干净了才去洗抹布。
迟敛星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走了。”他说。
季南檐把抹布挂好,擦了擦手上的水。“嗯。明天见。”
迟敛星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因为季南檐说的不是“再见”也不是“路上小心”,是“明天见”。好像他确定明天一定能见到一样。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被一个人叫住了。
“迟敛星。”
他回头。一个穿连衣裙的女生站在传达室边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迟敛星认出她是隔壁班的,名字叫林栀,据说是校花,成绩好人好看,追她的人排到校门口。他不太熟,但见过几次面。
“有事?”
林栀走到他面前,把那个信封递过来。粉色的,封口贴了一颗心形的贴纸。“这个……本来说是下周给你的,但你今天那个事我听说了,我觉得我得提前给你。”
迟敛星没接。“什么东西?”
“情书。”林栀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喜欢你。从上学期开始。你打球的时候我每场都去看。你分化成Omega我也觉得没什么,我还是喜欢你。”
迟敛星愣住了。他这辈子收过挑战书、欠条、罚单,没怎么收过情书。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林栀,你……”
“你不用马上回答。”林栀把信封塞进他手里,退后一步,“你看完给我个答复就行。加微信也可以,你有我微信。你考虑一下。我不急。”
她说完转身走了。裙子在风里摆了一下,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迟敛星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粉色信封,上面还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他低头看了一眼,太阳穴跳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把信封对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季南檐那件校服的口袋。然后他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季南檐就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底下。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他看着迟敛星的方向,准确地说,看着迟敛星把信封塞进口袋的位置。
迟敛星走过去:“你站这儿干嘛?”
季南檐把目光收回来,说:“等车。”
“你家不是往那边走吗?”迟敛星指了个反方向。
季南檐沉默了半秒。“今天去书店。”
“哪个书店?”
“新华。”
“那你不坐公交?”
“走一段。”
迟敛星皱眉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他没想太多,说了一句“那我也走一段”,两个人并排往街口走去。夕阳在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宽一点歪一点,一道窄一点直一点,在地面上挨得很近,偶尔交错一下。
走了一段路,迟敛星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西柚糖——季南檐早上给他的那颗,一直没拆。他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后颈那个牙印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季南檐。季南檐走在他左边半步的地方,侧脸被夕阳勾出一道暖色的边。
“你今天为什么要过来?”迟敛星含着糖,含含糊糊地问,“赵航那件事。”
“他信息素压你。”
“我扛得住。”
“我知道你扛得住。”季南檐说,“但我不喜欢别人用信息素压你。”
迟敛星把糖换到另一边脸颊,用舌尖顶了一下,酸甜汁水渗出来。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试图把季南檐这句话拆开分析——是同桌的义气?还是优等生对霸凌行为看不过去的正义感?还是……别的什么?
他拆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迟敛星闹钟响第一遍就坐起来了。他盯着房间墙上那张科比的海报看了五秒钟,然后翻身下床穿校服。这次他记得系鞋带了。
他到教室的时候早读铃还没响。季南檐已经坐在位子上了,面前摊着英语课本,嘴唇微微在动,在默背单词。迟敛星走过去坐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季南檐抬头看了他一眼。
“早。”季南檐说。
“早。”迟敛星说。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晚的空白。昨晚他们并排走到新华书店门口,迟敛星说不进去了他要回去打游戏,季南檐说好,然后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分开了。迟敛星回到家把林栀那封情书拆了看了一遍,写得挺真诚的,字也好看,但他看完以后折好塞进了抽屉里,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季南檐昨晚为什么要陪他走那一段路?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他也没想好要不要问。
早读课上到一半,班主任进来了。班主任姓郑,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顶微秃,戴一副金丝眼镜,教学严谨但人还挺随和。他今天进来以后直奔迟敛星桌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迟敛星,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昨天分化的事,学校要登记一下,还有你家长那边也要沟通。”
迟敛星站起来跟出去了。季南檐的笔尖在他离开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办公室里只有郑老师和另外两个年轻老师。郑老师让迟敛星坐下,先是例行问了一堆问题——什么时候发现身体有变化的、有没有及时去医务室、抑制贴有没有按时换、有没有人帮他做过临时标记。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迟敛星犹豫了半秒。
“有。”他说,“我同桌。”
郑老师的眉毛挑了一下:“季南檐?”
“嗯。当时情况比较急,他说他可以帮我,我就同意了。”
郑老师沉默了几秒,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季南檐啊……他成绩好,人也稳重,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学校规定临时标记要登记一下,包括标记双方的名字和信息素类型。你能告诉我他的信息素吗?”
“茉莉花茶。”迟敛星说。他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舌头在口腔里轻轻打了一下滚,品到了一点点微甜。
郑老师登记完了,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还有一件事。学校对Omega学生的体育活动有规定,你以后高强度的竞技类比赛可能需要提前做身体评估,体育课也要注意分寸。你那个篮球队……”
“我能不能继续打?”迟敛星问。
“可以是可以,但得定期检查身体。还有发情期要请假的,不能隐瞒,不能硬撑,这是对你身体负责。”
迟敛星点了点头。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空荡荡的,他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分化以后的生活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除了发情期别的什么都不变,但现在发现每件事都在提醒他“你不一样了”。吃饭有人看他,跑步有人看他,连郑老师跟他说话的语气都变温柔了一点。他不喜欢。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正好下课铃响。季南檐坐在位子上没动,面前摊着书,但目光不在书上。他看见迟敛星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他有没有事。
迟敛星坐下来:“登记了一下。班主任没为难我。”
“嗯。”季南檐收回目光。
“他说以后发情期要请假,不能硬扛。”
“他说得对。”
迟敛星偏头看着季南檐:“你呢?你登记了临时标记的事,对你没影响吧?”
季南檐翻了一页书:“能有什么影响?”
“你是优等生,全校第一,结果帮同桌做临时标记……”迟敛星顿了一下,“大家会觉得你不正经吧。”
季南檐偏过头来看他。目光认真——是那种他从来不用在别人身上的、专注到让人觉得被看穿了的那种认真。“我帮你是我的事。别人怎么想跟我没关系。”
迟敛星被他看得有点慌,转过头去假装找什么东西。“哦”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轻。
上午第三节课是生物。老师讲到信息素相容性的时候,迟敛星难得没睡,竖着耳朵听了几句。老师说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是否相容取决于基因匹配度,匹配度高的两个人临时标记效果更好、持续更久,而且不适反应最少。匹配度低的话信息素会互相排斥,轻则头晕恶心,重则引发信息素休克。
迟敛星在底下偷偷问季南檐:“你怎么知道咱俩匹配?”
季南檐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茶树形状,说:“你不难受。”
“那也有可能只是没有特别排斥啊,不代表匹配度高。”
“你被我标记以后,发情症状在十秒内消退。如果只是‘不排斥’,要二十分钟以上才会慢慢退。”
迟敛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十秒。季南檐咬下去以后他数到十,全身的燥热就退干净了。他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快得不正常。
“那你……”迟敛星的声音压得特别低,“你之前标记过别人?”
“没有。”季南檐说,“你是第一个。”
迟敛星把脸埋进了课本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不知道听到“你是第一个”的时候心里那一跳算什么。他把书立起来挡住脸,假装在背名词解释,但眼睛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迟敛星又收到了一条消息。林栀发来的,微信上问“信看了吗”,他回了“看了”,然后发了很久的呆,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四个字:“我考虑一下。”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没味道。
季南檐坐在他对面吃饭。食堂的桌子是四人位的,但旁边两个座位空着,只有他俩面对面坐着。季南檐吃饭很安静,不玩手机不说话,但今天他吃到一半抬头看了迟敛星一眼。
“昨晚的情书?”季南檐问。
迟敛星差点被红烧肉呛到。“你怎么知道是情书?”
“粉色信封。心形贴纸。校门口。”季南檐每说一个词就夹一筷子菜,语气跟念书一样平,“林栀写的吧。”
“你怎么连谁写的都知道?”
“她等你的时候我在旁边等人。”
迟敛星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到底在校门口站了多久?”
季南檐嚼完嘴里的饭,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说:“你出来之前。我以为你会更快。”
他说完继续吃。迟敛星盯着他的发顶,忽然觉得这个人嘴里说的“等”和“以为”比他自己想象中要重很多。但他不敢问。他埋头把剩下的饭扒完了,最后一口塞得太急差点噎着,季南檐把汤推过来,他灌下去才活过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迟敛星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了一节。他做了个梦。梦里面他在跑四百米,跑得很快,风声呼啦啦地灌进耳朵,然后他冲过终点线摔进了谁的怀里——那个人身上有茉莉花茶的味道,很淡很稳,抱住他的手不松不紧。他在梦里想抬头看那个人的脸,但阳光太刺眼,他只能看到一个白衬衫的领口。
他醒过来的时候放学铃刚好响。季南檐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正低头给他写了张字条压在桌角——老规矩,错题类型、需要复习的知识点、建议刷的题号。迟敛星拿起来看了两眼,折好塞进口袋。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颈的抑制贴微微牵动了一下腺体上的牙印——今天比昨天疼得轻了,但还是有一点酸。
“明天见。”迟敛星说。
季南檐背上书包站起来:“明天见。”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迟敛星的鞋带走了一半又散了,他蹲下来系的时候季南檐在前面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蹲在那儿系鞋带。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迟敛星系完站起来,抬头看见季南檐在等他。
“你走你的,等我干嘛。”
“顺路。”季南檐说。
迟敛星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季南檐家跟他家不是同一个方向。
但他没问。他走在季南檐左边半步的位置,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一高一矮,一个歪一点一个直一点,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影子交叠了一瞬,分开,又交叠。
第三天。
迟敛星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多了一盒西柚糖。不是季南檐给的那种单颗的玻璃纸包装,是一整盒,超市卖的那种,透明塑料盒子里整齐码着十几颗浅橘色的糖,盖子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别人给的,不爱吃,你拿去。”是季南檐的字迹,但那个“不爱吃”明显是后补上去的,墨水颜色不太一样。
迟敛星坐下来拆了一颗塞进嘴里。西柚的酸甜味在舌尖散开,他偏头看了一眼季南檐,季南檐在背单词,耳朵尖微微有一点红。迟敛星把糖纸叠好塞进口袋,没说什么。
下午课间,班里几个男生凑过来聊天。有人问迟敛星分化以后有没有什么不一样,迟敛星说“除了不能打架,其他都一样”。旁边有人接话:“那你能不能跟Alpha同桌啊?你跟季南檐坐一起你俩不会有问题吗?”
迟敛星咬碎了嘴里的西柚糖,嘎嘣一声。“跟他能有什么问题?”
“信息素啊!你发情期他易感期撞一起怎么办?”
迟敛星还没来得及回答,季南檐从作业本里抬起头来,声音不重:“我易感期比较稳定,算过时间,不冲突。”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你还算过这个?”
季南檐低头继续写作业:“嗯。算过。”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接什么。迟敛星坐在那儿,糖化了黏在牙齿上,西柚的酸味从舌尖漫到舌根,甜酸混在一起,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
傍晚放学的时候他又在校门口碰见了林栀。这次她没给信,站在传达室旁边冲他笑了笑,说:“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迟敛星摸了摸后颈的抑制贴,沉默了几秒。“林栀,你很优秀,人漂亮成绩好,我配不上你。你别等我了。”
林栀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说:“那好吧。你以后打球我还是会去看的。”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后颈的抑制贴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回去了。
迟敛星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
季南檐从校门里走出来,书包单肩挎着,像是刚从教室里出来。他看到迟敛星站在那里,停了半步:“今天不一起走?”
迟敛星回过头看他。夕阳落在季南檐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后颈那个位置的皮肤在光里白得透明。迟敛星的喉咙动了一下,说:“你那个书店,今天还去吗?”
“今天不去了。”
“那你怎么走?”
季南檐沉默了一秒。“你那个方向。”
迟敛星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往前走,没有回头看季南檐有没有跟上来。但走了几步以后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间距均匀,是季南檐走路特有的节奏。两道脚步声在傍晚的街道上一前一后,偶尔并齐,偶尔错开,西柚糖的甜味还在迟敛星嘴里化着,后颈那个牙印的酸胀正在慢慢退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自己的影子。短了一截,因为季南檐走得离他很近,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在夕阳下只有一根手指那么宽。
迟敛星把嘴里的糖咬碎了。
第三天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季南檐每天都会在某个时刻跟他说“明天见”,从分化那天开始没断过。第一天是空教室,第二天是教室门口,第三天是放学路上的十字路口。那个短语听起来普普通通,但反复出现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种轻而密的东西,像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你看不见它在动,但它泡久了水就变了颜色。
他想问季南檐“你每天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但他没问。因为他有点怕答案。他的直觉比脑子快,直觉告诉他那个答案他可能接不住。
第三天的晚上他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季南檐的聊天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很少,大多是迟敛星问他作业是什么、考试范围在哪里,季南檐回了链接或拍了一张书页照片,清清爽爽,没有一点多余的废话。迟敛星往上翻了翻,翻到去年九月的一条消息,是他问季南檐“英语课代表是谁”,季南檐回了两个字:“是我。”
迟敛星盯着那两个字笑了。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后颈的腺体在抑制贴底下温温热热的,像一个被小心包好的秘密。
他在心里数了数——今天是第三天,牙印还有两天才能消。但他好像没那么急着等它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