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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哥 迟繁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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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繁在清晨五点醒来。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的光,薄薄的,像一层稀释过的墨水。他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体被厚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出了一层薄汗,黏在颈窝和后背,凉下去之后有些不舒服。他慢慢掀开被子,动作很轻,怕惊扰什么似的,其实房间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枕头底下那张照片被他攥了一整夜,纸面已经软塌塌的,边角的折痕更深了。他把照片铺平在床单上,看了一会儿妈妈的脸。光线太暗,只能看个轮廓,但足够了。他认得那个弧度,下巴微微往左边偏的弧度,妈妈拍照的时候总习惯那样偏一下头,说左边脸好看。
迟繁把照片重新夹回文具盒,起身穿衣服。昨天那套黑衣服叠放在床尾,他拿起来抖开,袖口上还有一点没洗净的灰渍,是昨天在殡仪馆蹭到的。他用手指搓了搓那处灰渍,搓不掉,就算了。穿好衣服后他把被子叠了,叠得不太好,四个角对不齐,有一边鼓鼓囊囊地翘起来。他用手掌压了又压,压不平,只好让它翘着。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某种遥远的、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可能是中央空调的主机在响。迟繁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东边那扇门紧闭着,门板是深棕色的,漆面光洁,映着走廊尽头窗户投进来的晨光,泛出温润的木质纹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在等那扇门打开,也可能在等自己能鼓起勇气走过去。等了约莫两分钟,什么都没发生。他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张姨已经在厨房忙碌了。灶台上咕嘟咕嘟滚着什么东西,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米粥的香气。张姨看见他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起这么早?睡不惯?”
迟繁点头。他走到灶台边,张姨正在切葱花,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细密而匀称的笃笃声。迟繁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张姨拿手背把他往外面推了推,“小孩子家家的,去客厅等着吃饭就行。粥马上好,今天煮了红豆的,甜口。”
迟繁退出厨房。他在客厅里站了站,又走到落地窗前。花园里的草叶上挂着露珠,一颗颗圆滚滚的,阳光还没完全升起来,那些露珠是灰白色的,像碎了的珍珠。冬青丛底下空空的,那只橘猫没来。迟繁把脸贴到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表面结成一小片白雾,他盯着那片白雾慢慢消散,消散之后玻璃重新变得清晰透亮,映出了他身后客厅里的一切。
然后他看见了迟修。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站在楼梯最下面一级台阶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里握着手机。他换了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是圆的,露出一截平直瘦削的锁骨。头发应该是刚洗过,发尾还带着一点点潮气,有几缕不听话地翘在额角。他没有看迟繁,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拇指偶尔划一下,脸色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迟繁的心跳像被人按了加速键,扑通扑通撞在胸腔里。他想起昨天那双眼睛。他想起那三秒钟的对视,想起那道目光沉在湖底的重量。他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转过身,站在落地窗和沙发之间的空地上,脚下是大理石地面,灰白纹理交错着,凉意透过薄薄的鞋底渗上来。
迟修划完了手机屏幕,把手机塞回裤袋,抬起头来。他的视线从楼梯口平扫过去,经过茶几、经过沙发、经过那盆半人高的绿植,最终落在了迟繁身上。迟繁本能地把脊背挺直了一瞬,又意识到这样太刻意,于是放松了肩膀,但手指还是蜷着的。
迟修看了他一眼。还是昨天那个眼神,但并不完全一样。昨天是猝不及防的、直直撞上来的,今天这目光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隔膜,像某种自觉的距离感。迟修已经调整好了,他已经决定好了要怎么对待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小孩。
迟繁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客气话也好,称呼也好,总归要有一个开头。他想起李阿姨教他的,要有礼貌,见了长辈要叫,见了哥哥也要叫。迟修比他大三岁,是哥哥。
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个词推出来。声音很小,带着一点气音,像含在舌尖上太久,已经有些化了:“哥哥。”
落地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清脆而短促,像一滴水珠落在瓷面上。然后又是寂静。
迟修站在楼梯口,距离迟繁大约五六步。他的表情没有变,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但从他的颈侧到下颌线的那条弧度里,迟繁看见了一道极细微的变化,像琴弦被拨动之后迅速绷回原位,太快了,几乎无法捕捉。少年的目光在迟繁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几度,算是回应了。只有这个动作,没有声音。
然后迟修转身了。他转身的动作很自然,像早已决定好了下一步要去哪里。他走向餐厅,步子不快不慢,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柔软的声响。迟繁发现他没穿拖鞋,脚踝露在外面,瘦而白,骨骼的轮廓清晰得像素描画里用硬铅勾出来的线条。
迟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进餐厅,在长桌左手边的位置坐下来。张姨从厨房端了粥和配菜出来,放在迟修面前,说了句什么,迟修微微点头。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切了斜斜一道落在少年的肩头,灰T恤的布料被照得有些透,能看见底下肩胛骨的形状。
迟繁慢慢走过去。他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见迟修已经拿起了勺子,正在喝粥,勺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轻而克制,几乎没有声响。张姨看见了迟繁,招呼他进来坐,给他也盛了一碗红豆粥。
迟繁在迟修对面坐下。昨天他坐的是这个位置,今天还是。长桌很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大约两米的距离。迟繁低头看自己的粥碗,红豆熬得烂了,汤色呈浅赭色,米粒已经开花,浮在表面一层薄薄的米油,映着窗光微微发亮。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甜度刚好,豆沙的绵密裹着米粒的糯软,从舌尖滑下去,暖意顺着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
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舀,勺子在碗里不发出碰撞的声响,他学着对面那个人的样子。偷眼看去,迟修喝粥的姿态是放松的,肩膀并没有绷着,但整个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秩序感,像一枚摆正了的棋。他每喝三口粥之后会喝一口温水,温水的杯子放在右手边,每次拿起来的位置分毫不差。迟繁看着这些细节,一口一口地喝着粥,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节奏也放慢了。
一顿早餐吃了大概二十分钟。迟繁把粥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没有剩一粒米。他把碗筷轻轻放回桌面,然后抬眼看了看对面。迟修也吃完了,正在用纸巾擦嘴角,动作随意但干净,之后把纸巾叠了两折放在盘子旁边。他没有立刻离开,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窗外的花园。
晨光比刚才亮了些,金黄的一层铺在花园的草坪上,月季的枝条被照出细细长长的影子。迟修看得很专注,睫毛在阳光下投出密密的暗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迟繁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我吃好了。”
迟修没有转头,也没有回应。但他偏了一下视线,从花园的方向移了回来,落在迟繁脸上。那目光跟昨天一样冷,但也许是因为光线的缘故,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少年深色的瞳仁里映出了一小点亮光,让那目光看起来不再完全是冰冷的湖底,反而像冰面上落了初雪,反出薄薄一层暖色。只是一瞬间的事,迟修很快把视线移走了。
迟繁却因为那一瞬间的暖色生出了一点点胆量。他吸了一口气,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清楚了一点点:“哥哥,我吃好了。”
他咬住了最后两个字。哥哥。他今天第二次说这个词了。上一次是在客厅,迟修转身走了,这一次迟修坐在他对面,没有立刻离开。迟繁看着对面少年的脸,等待一个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点头,跟刚才在客厅里一样偏一下头也好。
迟修放下了手里的纸巾。他侧过脸来,正面对着迟繁。那一瞬间迟繁看清楚了少年的眼睛,真真切切的,没有任何遮挡地看清楚了。瞳仁的颜色很深,深到几乎能映出对面那个小小的人影,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除了疏远,除了客气,除了一道用教养和克制筑起来的、牢不可破的屏障。迟修对他点了头,幅度不大,甚至算不上郑重,像是完成某种仪式,做完就可以结束了。
然后迟修站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木质椅腿划过地砖,发出短暂而尖细的摩擦声响。迟修绕过桌子,往楼梯的方向走去。经过迟繁身边的时候,迟繁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洗衣液的冷调子,混着清晨从花园带进来的露水潮意,干净得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枯枝上的气味。
迟繁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迟修的背影片刻之间就走到了楼梯口,赤脚踩上第一级台阶,脚踝的骨骼在迈步时牵出流畅的线条。少年往上走了两级,背影被楼梯转角切掉了一半,又走了两级,只剩一截肩头和半个后脑勺。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迟繁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空碗上。碗沿还残留着粥的余温,他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点温度正在慢慢散去。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
张姨从厨房走出来收碗,看见迟繁一个人坐在那里,愣了一下:“小繁,你怎么了?”
迟繁摇头。他站起来帮张姨收碗碟,把筷子整齐地码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端进厨房。水池里哗哗响着水声,张姨在刷锅,腾出来的手接过他端来的碗碟,顺口夸了一句“真能干”。迟繁站在水池边看水流冲过碗沿,泡沫被打散又聚拢,循环往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他见到迟修,是在客厅,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他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迟修就上楼了。今天他说了。他叫了哥哥,叫了两次。迟修都听见了,都回应了,一次偏头,一次点头。
虽然是冷的,但总归是回应了。
迟繁在心里把这件小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他回到自己房间,在窗台上坐着,看花园里那丛冬青。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花园里的一切都亮堂堂的,草叶上的露珠被晒干了,只剩下叶片表面一层莹润的光泽。冬青丛底下的泥土还是湿的,如果那只猫今天来的话,会踩出小小的爪印。
迟繁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膝盖骨上,看着那片湿土发呆。他想,明天早上他还要叫哥哥。叫了哥哥要问好,问完了不能挡着路,要让哥哥先过去。妈妈以前教过他,跟人打招呼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声音要清楚,不能含含糊糊的。他今天第二次说得比第一次清楚,明天会比今天更清楚。
他在心里默练了几遍。哥哥。两个字,嘴唇的形状先拢圆再展开,气流从齿缝里出来,不重,不轻,刚刚好。他练得认真,嘴唇翕动着,像在念什么了不得的咒语。窗外的风轻轻摇了摇月季的枯枝,落叶打着旋儿掉在草坪上,一只灰麻雀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下午的时候迟繁下了楼。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沙发垫子被他坐出一个浅浅的凹坑,他又用手掌抚平了。茶几上那套白瓷茶具摆得很整齐,他绕了半圈不敢碰。最后他去了花园,蹲在冬青丛旁边等了很久,那只橘猫始终没有出现。他拔了一根草茎在手里揉来揉去,草汁染绿了他的指尖,带着一股青涩的腥气。
他抬头看见二楼的窗户。东边那扇窗的窗帘半拉着,能看见里面书桌的一角,桌面上摊着什么东西,可能是那本厚厚的书。窗帘被风微微吹动,露出一段更深的室内阴影,又合上了。迟繁蹲在花园里,隔着一段距离仰头看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揉他手里的草茎。
傍晚的时候迟建国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里拎着公文包。他看见迟繁坐在客厅地毯上,脚步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说什么。想了大概两秒,他开口:“适应得怎么样?”
迟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挺好的。”
迟建国点了下头,似乎这个回答在他的预期之内。他上楼去了,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比迟修的脚步声重得多。迟繁重新坐回地毯上,坐在原来的位置,连姿势都没有变。
晚饭迟建国不在,迟修也没下来。张姨端了饭菜到迟繁房间,说“少爷在房里吃,先生在外面有应酬”。迟繁坐在小圆桌前,一个人吃了那顿饭,菜色比昨天丰盛了些,但他只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碗里的排骨凉了之后凝出一层白色的油脂,他看着那层油脂一点点凝固,最后终于把碗推到一边,说“张姨我吃饱了”。
那天晚上迟繁早早洗了澡。浴室的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打了个激灵,水温调了好几次才找到合适的温度。他站在花洒底下让热水浇了很长时间,水流顺着他的头发淌过脸颊,淌过下巴,汇进地漏里发出哗哗的声响。雾气升起来,把整间浴室笼得白蒙蒙的,镜子被水雾吞掉了,他看不清自己的脸。
洗完澡出来他穿了张姨准备好的棉质睡衣,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很小的星星图案。太大了,袖口挽了三圈才露出指尖。他爬上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条极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隔壁又传来翻书的声音。隔着墙壁,隔着距离,那声音已经辨不清是纸张翻动还是别的什么了,只是一阵细微的、有规律的窸窣,像蚕在啃桑叶的边缘。迟繁侧过身,把耳朵贴在枕头上,贴着那侧朝向隔壁房间的耳朵,听到的声响更模糊了,被棉絮和布料过滤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轮廓。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两次“哥哥”。一次在客厅,迟修偏了一下头,幅度太小了,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根本不会注意到。一次在餐厅,迟修点了头,正正经经地点的,虽然那点头里没有什么温度,但嘴唇没有抿起来,嘴角也没有往下压。他只是点了头,然后走了。
迟繁把这两个画面在脑子里重复播放了很多遍。他像一个收藏玻璃珠的孩子,把每一颗都擦干净了,排成一排,细细端详。偏头是一颗,点头是一颗,还有眼神里那一瞬间的暖光是一颗。他攥着这些玻璃珠,掌心硌得有些疼,但舍不得放开。
翻书声还在继续。迟繁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觉得这声音不再像昨晚那样陌生了。他知道那是迟修在翻书,那个穿灰T恤的少年坐在台灯底下,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一页,又一页。他没见过那个画面,是他自己想象的,但他觉得他想象得应该不会差太多。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把白天那个画面再描一遍。迟修从楼梯口转过身,侧对着他,窗外的光落在少年的肩头。然后偏头。然后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迟繁把每一个动作的弧度都记住了,记住少年垂着眼不看他的时候睫毛的弧度,记住迟修点头时下颌微微收紧了那么一瞬。
他抱着那个画面睡着了。翻书声还在隔壁响着,规律而沉稳,像某种他不熟悉的、但渐渐听出节奏来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