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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陌路   殡仪馆 ...

  •   殡仪馆的告别厅很小,小到站了五个人就显得拥挤。迟繁站在母亲的水晶棺旁,手扶着冰冷的玻璃边沿,指腹贴上去的瞬间被激得缩了一下。他又把手放回去,这次没有躲。
      母亲躺在那里面,穿的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藏青色的针织衫,领口洗得有些松了,化妆师拿别针从后面别了一下才服帖。妆画得不好,粉太厚了,盖住了母亲颧骨上那颗小痣。迟繁很想拿手指去擦掉那层粉,让妈妈变回原来的样子,但他够不到,棺盖封着,他只能隔着这层透亮的屏障看着一个不像妈妈的人躺在里面。
      周围的人在说话,嗡嗡的,像隔着水。有人在哭,是李阿姨,声音被压得很低,拿手帕捂着嘴。有人在打电话联系车,有人在商量骨灰盒的款式。
      迟繁听不太真切,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棺木内侧那层白绸布的纹理是清晰的,他盯着看,数上面的暗纹,一朵、两朵、三朵,像妈妈旧睡衣上的碎花。
      他被人抱起来的时候才回过神。一个陌生的男人接过了他,臂弯很硬,西装面料蹭着他的脸颊,带着陌生的古龙水气味。迟繁被那气味刺了一下,本能地扭头想躲,但男人的手臂箍得很紧,没给他挣扎的余地。
      “走了。”男人说,声音不高,没什么温度。
      迟繁被抱出告别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水晶棺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门框切掉了一半,又切掉一半,完全消失了。他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他没出声。
      车子开了很久。迟繁被放在后座,那个男人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有跟他说话,也没有回头看他。车窗外的城市从熟悉变成陌生,街边的梧桐变成了冬青,矮旧的居民楼变成了带院子的独栋。
      迟繁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他呼出的气在上面结成一小片白雾,他用手指画了一个圈,又用手掌擦掉,又画了一个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只是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他怕自己会哭出来。
      车停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门开了,车驶进去,绕过一座喷泉池,停在主楼台阶下。迟繁自己开了车门跳下来,动作笨拙,差点绊到脚踝。他站稳之后抬头看眼前的房子,灰色的墙,灰色的瓦,灰色的台阶,比他见过的所有房子都大,也比他见过的所有房子都冷。
      那个男人——李阿姨说那是他爸爸——已经上了台阶,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进来。”
      迟繁跟上去,他腿短,台阶又高,每一步都得把膝盖抬得很用力。跨过最后一级的时候他喘了口气,手心沁出了汗,黏腻腻的。
      客厅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挑高的天花板垂下一盏水晶灯,日光从侧面的大落地窗涌进来,铺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晃得他眯了眯眼。宽大的皮质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壁炉里没有火,炉膛空荡荡的。
      一切都太大,太干净,太安静,静得迟繁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他怕那声音太响,把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吵醒了。
      然后他看见了沙发上的人。
      那是个少年,比他高很多,靠在沙发扶手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没有封皮的书。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头发是黑色的,额前的碎发有些长,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尾。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迟繁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瞳仁的颜色几乎和瞳孔融为一体,望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直直地撞进迟繁的视线里。迟繁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脚像灌了铅,动不了。
      那是恨。他六岁,不懂得怎么定义那种情绪,但他认得。像有一次他在巷口被几个大孩子堵住,他们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嫌恶的、排斥的、想让他从眼前消失的。但又不完全一样。那几个孩子的眼神是浮的,像水面上的一层油,一拨就散。
      而少年的目光是沉下去的,沉到湖底,冰冷,安静,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力量,压住了,没发作,但你知道它就沉在那里,一直沉在那里。
      迟繁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说“你好”可能不对,说“我叫迟繁”可能也没人在乎。他看着少年那双眼睛,忽然想起来,李阿姨跟他讲过,迟家的夫人在三个月前出车祸走了,也是被车撞的,就跟他妈妈一样。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了一个极轻的气音,像小猫刚生出来时叫不出的那一声。
      少年把目光移开了。移开之前,他的视线在迟繁脸上停留了三秒,或者五秒,迟繁数不清楚。那几秒钟里他没有眨眼,迟繁也没有。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视,空气是静止的,水晶灯上挂着的一串珠子动都没动。
      然后少年站起来。他把书合上,手指夹在书页之间,关节微微泛白,迟繁看见他用力了。但少年站起来之后什么都没说,绕过沙发,朝楼梯方向走。经过迟繁身边的时候,迟繁闻到了一股味道,干净的、凉凉的,像冬天晾在室外被风吹透了的床单。少年没有看他,侧脸绷着,下颌线紧成一条硬朗的弧。
      他上了两级台阶,忽然停了。迟繁的心提起来,他以为少年要回头跟他说什么,哪怕就一句话,一个字也行。
      但少年只是停了两秒,把手里那本书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继续往上走了。脚步声均匀、克制,一级一级,最后消失在二楼的拐角。
      迟繁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头蜷了蜷又松开。客厅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连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可能是隔得太远,也可能是他的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真切。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是妈妈上个月给他新买的,鞋带系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妈妈系蝴蝶结的时候手指不太灵活了,肿瘤压住了神经,她系了好久。
      迟繁蹲下去,把那两个蝴蝶结拆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慢,他把每一根鞋带都拉得笔直,绕圈,穿出来,收紧。系好了,他站起来,还是没有哭。
      那天晚上迟繁睡在那间陌生的卧室里,床很大,被子很厚,厚到他翻身的时候要费些力气才能把压在身下的那一角拽出来。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性很好,拉上之后屋里黑得像沉进了水底。他躺在床的正中央,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姿势规规矩矩的,怕压坏了这崭新的床单。
      枕头底下有一张照片,他摸了好几次才从文具盒里取出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照片的四角都被他的掌温捂软了。黑暗里他看不见妈妈的脸,但他记得每一个细节:妈妈的眼睛不大,笑起来会弯成两道月牙,眼尾有细密的纹路;妈妈的鼻尖有一颗很小的痣,他小时候总拿手指去摸;妈妈的嘴唇很薄,唇色偏淡,涂了口红也不显色。
      迟繁闭上眼,在黑暗里一遍一遍描摹那张脸,描着描着就迷糊了,手指松开了照片,照片滑到枕头底下去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半夜,也可能是凌晨。他只记得中间醒过一次,口渴,想起来倒水,但房间太黑了,他不敢下床。他重新缩回被子里的时候,隐约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他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膝盖。他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外面的声音清楚了一些——是翻书的声音。很规律,唰,停顿,唰,再停顿。有人在隔壁看书,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得郑重其事。
      迟繁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缩了一下。他想把门拧开,想出去看看,想跟那个翻书的人说句话。说什么都行,哪怕对方不搭理他,哪怕对方用那种目光看他,至少有个活人在旁边,有翻书的声音陪着,他就不会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了。
      但他没有拧开门。
      他把手收回来,退回床边,重新钻进了被子里。被子很厚,他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头顶一撮头发。翻书的声音还在继续,隔着墙壁传过来,模糊了,但一直没断。迟繁听着那声音,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膝盖顶到胸口,手臂环抱住自己的小腿。他闭上眼,耳朵却还在听。那翻书声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坐标,告诉他隔壁有人,这栋巨大的、冰冷的、陌生的房子不是空的。
      他想起白天少年看他的眼神。冰冷,锐利,像刀背擦过皮肤,没割出血,但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白痕。可那双眼睛的主人就睡在他隔壁,在深夜两点还亮着灯,翻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翻动的声音规律而沉稳。
      迟繁在被子里缩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把被窝里的空气变得湿热黏腻,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侧耳又听了听,翻书声还在。他忽然就安心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是新的,有一种淡淡的棉布味道,不熟悉,但不算难闻。
      妈妈走之前的那段日子,夜里他经常醒。醒了就摸黑去隔壁房间,妈妈没睡着,她疼得睡不着。迟繁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床边,攥着妈妈的手,不说话,偶尔拿棉签蘸水给妈妈润嘴唇。妈妈会勉强睁开眼看他一小会儿,眼睛里的光已经很散了,但还是会努力聚在他脸上,然后嘴角动一动,像是在笑。
      最后一个晚上,妈妈攥着他的手很紧,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她说了很长一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卷快散了的磁带,词句和词句之间拖着长长的、气音般的停顿。迟繁凑得很近才听清。她说对不起,她说小繁要好好的,她说以后跟着爸爸要听话,她说不要恨任何人。
      迟繁没问恨谁。他只是攥回去,把妈妈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自己的掌心里。
      此刻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隔壁陌生的翻书声,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开始抖。他咬住了枕套的边缘,棉布塞进齿间,把所有的声音堵了回去。眼泪流出来的时候是热的,在枕面上洇开一小片湿迹,慢慢变凉,凉得贴着脸颊像敷了一块冰。
      他不知道隔壁的少年有没有听到。可能没有。翻书声一直没断过,匀速的、冷淡的、不受打扰的。
      迟繁咬着枕套,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他想起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被气音拖得很长,长到迟繁差点以为她说完了,但她又攒了一口气,补了两个字。
      迟繁闭上眼,在枕头上蹭掉了脸上的泪,把妈妈那两个字含在舌尖上,像含着一块化不掉的糖。
      他叫迟繁。他的妈妈叫许茴。
      妈妈说的最后两个字,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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