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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声   日子像 ...

  •   日子像凉透的白粥一样,安静地、没有波澜地往前淌。
      迟繁很快就摸清了这栋房子的脾性。早上六点起床,下楼帮张姨摆碗筷。七点迟修从楼上下来,穿灰色或白色的T恤,头发半湿着,在餐桌左手边坐下。迟繁叫"哥哥早上好",迟修点一下头。然后两个人隔着两米的长桌吃完早餐,迟修上楼,迟繁把碗筷收进厨房。下午迟繁在花园里待着,傍晚回来洗澡,晚上听隔壁的翻书声,睡觉。
      这套流程他用了三天就熟透了,熟到他可以在心里默默掐时间:迟修喝第三口粥的时候会抬眼看一下窗外,第五口的时候会放下勺子端起水杯,第七口的时候会拿纸巾擦嘴角。他把这些细节记下来,像背一首很短的诗。
      只是那首诗从来不会回应他。叫了"哥哥"之后得到的永远是一个点头,幅度固定的、位置固定的、力度固定的,像精密仪器作出的反应,不多也不少。迟繁偶尔会想,如果把今天早上迟修点头的角度跟昨天叠在一起,大概能完全重合。他想象迟修在脑门上安了一个按钮,按钮上写着"打招呼回应",每到早上七点自动弹出来一下,弹完就收回去,绝不耽误第二秒。
      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妈妈说过,人有好多种,有的人笑很多但心里不笑,有的人不说话但会记得你爱吃哪道菜。迟繁不知道迟修属于哪一种,但他想,至少迟修每天都会点头,这说明"哥哥"那个按钮确实是存在的,只是按了之后出来的动静小了点。
      第四天下午下了雨。
      秋天的雨来得细密,不急,但绵长,从上午开始就灰蒙蒙地压着天空,到午后终于落下来了。雨丝斜斜地织着,不密,但一直不断,在花园的草坪上敲出沙沙的声响。迟繁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脚悬空晃着,看雨打在冬青叶子上,叶子承不住水珠的重量,一弯,水珠滚下去,叶子弹回来,下一颗水珠又落上去。
      他忽然想起了妈妈。妈妈也喜欢下雨天,下雨天她会把家里的窗户都打开一条缝,让带着湿气的风吹进来,然后坐在缝纫机前面做活。
      缝纫机的声音咔哒咔哒的,和雨声混在一起,迟繁趴在旁边的小桌上画画,画的东西他自己都看不懂,妈妈还是会凑过来看,说"这只小鸟翅膀画得好"。
      迟繁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玻璃外面是模糊的灰色雨幕,模糊的绿树,模糊的花园。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玻璃上他的呼吸凝成一片白雾,他才回过神来,用手掌把雾擦掉。
      雨一直没有停的意思。迟繁从窗台上跳下来,决定下楼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落地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像泼了墨,客厅里提前开了灯,暖黄的光从顶灯垂下来,把沙发和茶几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的。
      迟繁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他听着那声音,觉得太响了,就放慢了脚步,让脚掌先落地,再放下脚跟,声音就小了下去。
      他绕过沙发的时候眼角瞥见茶几底下有什么东西。他蹲下来,趴在地面上往下面看,是一袋开了封的猫粮,袋口被夹子夹着,歪歪斜斜地塞在茶几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迟繁伸手把它拽出来,还挺沉,袋子上印着一只胖橘猫的照片,旁边写着"成猫全价粮"。
      他抱着猫粮袋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这袋猫粮不可能是张姨买的,张姨对猫毛过敏,上回有只野猫从厨房窗户跳进来,张姨打了十几个喷嚏。也不可能迟建国买的。那就只可能是——
      迟繁把猫粮袋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白色的便签条,上面用黑色水笔写了四个字,字迹工整利落:"花园杂物间"。
      没有署名。但迟繁认得这个字。他昨天在厨房帮张姨整理东西的时候,看到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周四买牛奶",是迟修的字。笔画瘦长,收尾干净,跟这张便签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迟繁把便签条看了好几遍。花园杂物间。他把猫粮袋抱在怀里,走回自己房间,放在床脚,然后坐下来看着它。袋子上那只胖橘猫咧着嘴笑,傻乎乎的。迟繁伸手摸了摸袋子表面,塑料的触感滑溜溜的。他想,迟修原来喂猫。那个每天都在他面前点一下头就转身上楼的少年,会蹲在花园杂物间里给流浪猫开一袋猫粮。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完全是高兴,也不完全是感动,更像是在一个他觉得完全摸透了形状的物体上,忽然摸到了一处他没发现的凹陷。那凹陷是温的,尽管周围的部分都是冷的,但那一点凹陷用手掌覆上去的时候,确实是有温度的。
      下午四点多雨小了一些。迟繁把那袋猫粮装进一只小塑料袋里拎着,撑了一把张姨给他的伞出了门。雨伞是深蓝色的,伞面上有一小块褪色,撑开的时候骨架发出吱呀一声。他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绕到房子侧面,花园杂物间在冬青丛后面,是间矮小的木屋,门没锁,推开之后一股木头受潮的气味扑出来。
      里面堆着修剪花草的剪子、几袋肥料、一卷浇水的管子,角落里放着一只塑料浅盆,盆沿还沾着猫粮的碎屑。
      迟繁蹲下来,往浅盆里倒了一些猫粮,然后把盆放在屋檐下雨水溅不到的地方。他退后两步,蹲在冬青丛旁边等着,雨伞撑在头顶,伞骨上积的雨水时不时滑落下来,在伞面上滚成一串再滴落,啪嗒一声砸在泥土里。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雨伞举得手酸了,换了一次手,又换了一次。就在他打算站起来活动一下腿的时候,冬青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只橘猫从叶片底下钻出来,瘦,跟上次那只一样瘦,尾巴尖缺了一截。它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走到塑料盆前面,低下头开始吃。
      迟繁没动。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跑它。橘猫吃得很快,猫粮粒在它齿间被咬碎的声响又脆又急。迟繁蹲在雨伞底下看着,雨丝从伞沿垂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帘子,帘子那边的橘猫吃了一会儿抬起头,舔了舔嘴角,然后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猫眼圆圆的,瞳孔在阴雨天里放大成漆黑的圆,湿漉漉地望过来,不躲闪。迟繁觉得它在看他手里的伞,因为伞面是深蓝色的,在一整片灰蒙蒙的雨幕里格外显眼。
      "你好。"迟繁小声说。
      橘猫的耳朵转了转,继续低头吃饭。
      迟繁就那么蹲着看完了猫吃完半盆猫粮。雨渐渐小了,从绵密的细丝变成若有若无的雾,空气里全是泥土被雨水泡开后的腥气和草木的气息,湿漉漉地灌进鼻腔。迟繁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冬青丛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橘猫已经钻进树丛不见了,塑料盆里剩下几粒没吃完的猫粮,被雨水泡得发胀。
      他弯腰把盆子往屋檐底下又推了推,然后拎着空塑料袋往回走。走到房子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因为他看见了二楼东边那扇窗户。
      窗帘是拉开的。迟修站在窗后面,垂着眼,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迟繁仰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正落向花园杂物的方向,那个方向正是迟繁刚才蹲了半小时的地方。
      迟繁的脚钉在了原地。雨伞从手里滑下去一点,他赶紧又握紧了伞柄。隔着一段距离和一整片湿润的空气,他看见迟修把目光从花园方向收回来,正好往下落,就落在了他身上。
      那双眼睛隔着两层楼和一扇玻璃窗看过来。还是冷的,但不那么远了。雨水把整个天幕压得很低,把一切的距离都压扁了、压近了,迟繁仰着脸,雨丝落进他的眼睛里,他眨了眨,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窗后面那张脸还在,还在看他。
      迟繁把手举起来,挥了挥。动作不大,就是把手从伞柄上松开,举到肩膀的高度,手掌张开,晃了两下。像他以前在巷子口碰到邻居家养的那条大黄狗的时候挥的手,没什么含义,就是打一下招呼。
      窗后的少年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抬手,没有点头,甚至表情都没有变一下。但他也没有转身走开。他就那么站在窗后面,隔着玻璃,隔着雨幕,隔着二楼到地面的全部距离,看着底下那个仰着头、撑着褪了色的蓝伞、朝他挥手的小男孩。
      迟繁把手放下来了。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小小的,然后低下头,拎着空塑料袋绕过拐角,走进了大门。
      玄关的鞋垫被他的鞋底踩出两个湿印子。他换鞋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人在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正在说"哥你别老在家里待着,人也出去走走"。迟建国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楚。
      迟繁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没见过的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烫了大卷披在肩上,穿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裙子,脚上踩着浅口平底鞋。
      她正拿着一只苹果在削皮,刀工不怎么好,削下来的皮断了好几截,一小段一小段地落进垃圾桶里。迟建国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表情跟平时一样平淡。
      女人先看见了他。她的手停了一下,水果刀悬在半空,苹果皮从刀刃上滑下去掉进垃圾桶。她盯着迟繁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迟繁不太熟悉的表情——如果硬要说的话,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忽然看见脚下有一个深色的裂缝,停住了,不知道是该往前走还是后退。
      "这就是……"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那个孩子?"
      迟建国放下茶杯:"嗯。迟繁,叫人。"
      迟繁站直了。他看了看那个女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迟建国又补了一句:"姑姑。"
      "姑姑好。"迟繁说,声音清亮亮的。
      女人把水果刀和苹果都放下了,朝他招手:"来,让姑姑看看。"
      迟繁走过去。他走到沙发跟前停下来,女人的手伸过来,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又碰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双眼睛在他脸上细细地看了很久,最后落在了他的衣领上——他今天穿的T恤领口有点松了,是旧衣服,从妈妈家带过来的那两件之一,洗了太多次,领口的螺纹已经失去了弹性,软塌塌地耷拉在锁骨上方。
      "这衣服都旧了。"女人的声音忽然有点哑,"哥你没给买新的?"
      迟建国皱了皱眉:"张姨说买,我让她去。"
      迟繁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确实旧了,但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抬起头,冲姑姑笑了笑:"能穿的,洗得挺干净的。"
      姑姑没看他,转过去看了迟建国一眼。那个眼神迟繁没太看懂,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忽然多了一层绷紧的东西,像一根被拉直的细线,谁碰一下就断。迟建国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报纸上,报纸被他翻了一页,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姑姑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迟繁脸上。她的手从迟繁的肩膀移到他的后脑勺,轻轻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动作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像怕碰碎了什么。"这孩子瘦得……"她没说完,嘴唇抿了抿。
      迟繁摇头:"我饭量不小的,张姨做的菜我都能吃完。"
      "那你怎么这么瘦?"
      迟繁想了想,认真地说:"我长得慢,我妈说的。我妈也瘦。"
      姑姑的手停在他后脑勺上,不动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壁炉上面的挂钟在走针,咔嗒,咔嗒。迟繁忽然意识到自己提了妈妈,他看见姑姑的眼眶红了一圈,本来皮肤就白,眼眶一圈红了之后格外明显,像在宣纸上洇开了一滴胭脂。
      "姑姑你别难过。"迟繁赶紧说,"我挺好的。房子很大,张姨做饭很好吃,房间里还有绿萝。"
      姑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水汽越来越重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手收回去,用力攥了攥自己的手指,然后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嘴角都是抖的。"小繁真懂事。"
      迟建国站起来,说"我上楼处理个文件",就离开了客厅。他的脚步声往楼梯上去了,笃、笃、笃,比平时快一些。
      客厅里只剩下迟繁和姑姑两个人。姑姑把那只削了一半的苹果拿起来继续削,皮又断了一截,她抿着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削。迟繁坐在她旁边,规规矩矩地坐着,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
      他看着姑姑削苹果,看她因为不会削皮而微微蹙起来的眉心,忽然觉得这个陌生女人身上有一种让他想靠近的气息。她说话软软的,看他的眼神里有那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不加掩饰的心疼。
      "姑姑,"迟繁开口,"你住得远吗?"
      "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姑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吃吧。"
      迟繁接过苹果,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很多果肉被削掉了,剩下的部分跟狗啃过似的。但他小口小口地啃着,很珍惜地每一口都咬得不深,这样能多吃几口。苹果很甜,汁水沾在嘴唇上,他舔了舔。
      姑姑看他吃苹果的样子,眼眶又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雨,雨已经几乎停了,只剩天边还压着几片灰云,从云缝里渗出一线极淡的亮光,照在湿漉漉的草坪上。
      "小繁,"姑姑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你在这儿……有没有不习惯的?"
      迟繁嚼着苹果想了想。"有一点,"他说,实话实说,"房子太大了,有时候晚上去上厕所,走廊太长了,灯要自己开,我够不着开关,要踮脚。"
      姑姑"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但习惯就好了。"迟繁继续说,"我记性好的,走过两次的路就记得,以后不用开灯也能走。"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哥哥……他对你好吗?"
      迟繁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苹果核攥在手心里,黏糊糊的。他想了想迟修,想起今天早上那个精确到可以用尺子量角度的点头,想起窗帘后面那扇窗户里站着的、隔着雨幕看他的少年,想起茶几底下那袋猫粮和便签条上工整的"花园杂物间"四个字。
      "哥哥只是不喜欢我。"迟繁说。他把苹果核放在茶几上摊开的一张纸巾上,包好了,然后抬起头来看姑姑,表情认真,没有委屈,没有逞强,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得彻彻底底的事实。"但他不是坏人。"
      姑姑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渗进来的那线天光,亮亮的一小点,像水面上的反光。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姑姑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迟繁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苹果的汁水,黏黏的,他拿拇指搓了搓食指,搓掉了一层薄薄的糖膜。"他喂猫,"迟繁说,声音也不大,"花园里有只瘦瘦的橘猫,尾巴尖少了半截,他给猫买了猫粮放在杂物间里。他还写了便签条告诉我猫粮在哪里。"
      姑姑没有说话。
      "坏人不会喂猫的。"迟繁把搓干净的手指并拢放在膝盖上,抬起头冲姑姑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跟平时一样,"所以哥哥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姑姑忽然伸手把他搂进了怀里。那动作来得太突然,迟繁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拢进了一片暖烘烘的、带着护手霜甜香的气息里。姑姑的胳膊圈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他没看见姑姑的脸,但他感觉到有几滴水珠落进了他的头发里,温热的,一下,又一下。
      他贴着姑姑的毛衣,没有动。毛衣的绒线蹭着他的脸颊,软软的,暖的,像很久以前妈妈哄他午睡时让他靠着的那件旧毛衣。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数姑姑的心跳,扑通,扑通,比他的快一些。
      他想,原来这个陌生的姑姑也是会哭的,跟李阿姨一样,跟张姨偶尔背过身去抹眼睛的时候一样。大人好像都很容易为他哭,但他自己却没有太多眼泪。
      他靠在姑姑怀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等到头顶上那些温热的水珠不再落下来,等到姑姑的呼吸慢慢平复下去,他才轻轻动了动,从那个怀抱里退出来。
      "姑姑,"他说,"你别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姑姑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点了好几下头,一下比一下重。"嗯,"她说,"姑姑知道。"
      迟燕站起来说要走了,去楼上跟迟建国打了个招呼,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纸袋,里面装了两件新衣服,吊牌还没拆。"顺路买的,"她说,不太自然地别开了视线,"你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跟张姨说,她去换。"
      迟繁接过纸袋。两件T恤,一件浅蓝色的,一件米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翻开来能闻到新布料的气味,干净、清爽。
      "谢谢姑姑。"
      迟燕蹲下来,最后看了他一眼。这次她的眼睛没红,平静了,只是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她伸手拢了一下他额前翘起来的碎发,站起来,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玄关处停了一下,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合上的声响。
      迟繁抱着纸袋站在原地,听那阵脚步声沿着门外的石板路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落地窗外最后几丝雨也停了,云层被风吹开一条缝,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湿漉漉的草坪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
      隔壁房间的窗帘拉上了。但迟繁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有人。也许在看书,也许在看窗外,也许只是坐着。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花园里那些爪印,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他把下巴搁在手背上,趴在窗台上,看着天边那线阳光慢慢变宽、变亮,把整片花园都染成了浅金色。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凉丝丝的拂过他的脸。隔壁那扇窗帘下,似乎有什么声音极轻地响了一下,像是书页翻过一页的声响。
      迟繁闭上眼,让那阵风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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