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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乡里人进城 花朵摇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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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支书点了支烟,回忆往事,说的很慢,说快了外乡人听不懂。
“当年他爷爷奶奶出去的早,带着一双儿女一起,也是倒霉,一家人都得病死了,就留下参伢子和他表哥轩伢子。”
“他是哥哥拉扯大的,把屎把尿啊,做饭洗衣。”
“轩伢子也是个实心眼的崽,非常热心,谁家需要帮忙他都会帮,也很能干,帮了我很多,坡上那个烂房子就是他翻修好的。”
“过年的时候吧,轩伢子说要出村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说要是清明节不回来,就不会回来了,当他死了,问他要做什么也不说,只说很重要,参伢子也是知道的。”
“他留了钱在村里,是参伢子的伙食和学费,够他上完高中的,大学的钱就没放村里了,轩伢子开了个单独的户头。”
轩伢子叫郎轩,比谌山参年长十五岁,出村的时候二十七岁,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行踪,走之前他和村里所有人说如果自己清明节不回来,就当他死在了外面,请大家看顾一下他的弟弟。
有人猜他出国打黑工,有人猜他在犯罪,有人猜他终于带腻了孩子,出去闯自己的天地去了。
康助看着郎轩的照片,心里奇怪的要命。
谌山参的爷奶父母是典型的湘西人长相,淡眉阔额,连皱纹里都是黝黑油亮的,像这村里每一个在地里刨食的庄稼人。
轩、参二兄弟跟往上数两代人简直长成了两个图层,老天爷拿着全天下最锋利的刻刀精雕细琢了两个雪玉般的人,又将他们放在了满是黄泥的山村里。
细看之下两兄弟也不像,好歹流着四分之一相同的血,好家伙,各长各的。
不随爹,不随妈,不随祖辈,基因变异了似的。
之前没人愿意做谌山参的监护人,自家孩子都管不过来,哪有功夫管别家孩子。但只要说管了人,能拿到郎轩留下的钱和救命的款子,那家家户户能为了这名额抢起来,这可不是几万块的赔本生意,郎轩留在村里的就有十万,单独留给弟弟的还有一份,更别说每个月兰家打给他的!
早早有人跑到谌支书家说项,欲抱回这只会下金蛋的鸡,入了自家的户口,那就是一家人,都成了一家人,钱上面还分什么你我?
谌支书心里门儿清。
谌原爷奶记恨谌支书,在村里大放厥词,说谌支书不松口,就是为了好慢慢把谌山参的抚养权拿到手,又说谌支书早就看上了郎轩的钱,平常比对自己孙子还好,专挑前腿肉上好的送。
“放他屋里**屁,”谌支书在村办骂骂咧咧,口水喷了会计一脸,“我硬是懒得讲,当年那场山洪要不是郎轩拉一把,谌原爹妈早投胎啦!升米恩,斗米仇!”
谌原妈捉不到、靠不近兰存馥,柿子捡软的捏,坐在村办门口的花坛沿嗑瓜子,一见谌山参就骂,整个人疯疯癫癫的,儿子的后事也不管了,留谌原爸医院、派出所、殡仪馆几头跑。
谌支书叫谌山参进屋,在房里给他开电视,又继续转到另一间屋子。
兰存馥正在翻看刚送来的资料,关于郎轩的生平纪事一片空白,没有来路没有去路,连买车票的痕迹都没有。
“其实参伢子,我们都觉得他脑袋有点问题。”
兰存馥疑惑:“哦?什么问题。”
“他不会哭不会笑,从小就这样,抱在怀里的时候肚子饿瘪了都不哭,学走路的时候在台阶上磕到了鼻子也不哭,大过年的,别家孩子看小品放烟花收红包笑个不停,只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听起来有点像自闭症。”
“轩伢子说没病,百样米养百样人而已,山参读书还有点厉害,天天在家看电视,写作业也放电视,完全不影响他考第一。也是从上了三年级开始稍微好了一点,会打招呼,会说谢谢,会皱眉头,还是轩伢子耐烦,教的好。哎,轩伢子肯定不是故意不要弟弟的,我开始还以为他骗人哩,结果真的几个月没出现,电话不接,叫派出所查也没个结果。”
谌支书夸郎轩夸谌山参,变着法子的夸,拐着弯的夸,这孩子从小就又实诚又善良,上幼儿园在马路边捡到一颗糖都要交给老师,到经常捡断了骨头的小动物回家救治,只没说捡回来的大多数都是蛇虫鼠蚁,少有小白兔这种可爱生物。
他指望这个看起来非常有钱的大老板能听出弦外之音,谌山参得罪了谌原家,遭了村里人的嫉恨,人参村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乌篷市也不是什么省会,穷的近郊的路都是稀烂的,不如趁这个机会……
兰存馥单独和谌山参见了一面,笑的温柔,语带怜惜。
“山参,你救了我侄子,却得罪了乡亲,要不要跟叔叔走,去港城读书,我们兰家会保证你的衣食住行和教育,答应给你的钱会在你成年的那一天交给你。”默了会又添上一句,“你同意的话,我马上就能走收养程序,从此以后你就是兰家人,是兰遗爱的弟弟。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跟你和谌支书在警察的见证下签个三方合同。”
“是‘亚洲四小龙’之一的港城吗?”
“是的,有点远,但只要你想,每年我都会派人陪你回来看看。”
“港城离新加坡很近。”
“对,只隔着一个马六甲海峡。”
“要是多了我一个人,你家里会不会很挤?”
“不会,我家很大,还有花园,你会有单独的卧室,浴室和书房。”
“那你家人很多吗?”
“多,但主要是帮佣,正经的兰家人就五个。兰遗爱,他的爷爷、姑姑、妹妹和我。我和兰遗爱的爷爷和姑姑都很忙,有时四五天见不上一面,你不会觉得拘束。”
“兰遗爱的爸爸妈妈呢?”
“他妈妈去世了,爸爸常年在国外养病,你如果不喜欢人多,也可以给你找个空房子,另外派人照顾你,鉴于你年纪太小,我建议在十六岁之前还是跟我们住。”
“我可以带着……”
谌支书和会计俩人蹲在墙边听壁角,听着听着开始抽起了烟。
会计砸吧完一根,悠悠道:“哥,我觉得心里有点酸。”
谌支书回了他一个眼神,谁不是?
被冲毁的路修的差不多了,三个穿蓝色制服的男人,保镖似的跟着谌山参往坡上的小院走,制服背后印着白色的大字——“KOSKI”。
小院里的杂物被归回原位,清爽干净一如往昔,谌山参钻进厨房,从柴火垛里扒出一个极其精美的木盒,镂空之中还能看见层层叠叠的雕刻,形状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随着视线角度的变化呈现出微睁、半睁、和圆瞪三种形态。
他把盒子揣在怀里,收拾了几件衣物,看了小院最后一眼,锁上了大门。
“老不戴孝”是人参村的风俗,以免被阎罗判官治个不敬不孝的罪名,谌原妈头上带着孝布,手臂上缠着一圈黑纱,眼见着老了一大圈,五十多岁的年纪看着像七旬老人。
她坐在路边的沟渠上,拉住谌山参的袖子,恨恨道:“我儿子的命就值五万块。”
谌山参眼珠不错的描摹谌原妈的表情,人的感情那么复杂,种的是瓜怎么会得到豆呢,他的情感处理系统有点宕机,不知怎么就回道:“不是五万,是三千,原哥明知雨天会出危险还是去了。”
后面三人的面色一变,谌原妈的眼神无比怨毒,她想用指甲划烂这张脸:“参伢子有靠山了,说话都硬气多了,我崽送过你上学哩,我还给过你红薯吃,你说这种话,死了要被割舌头。”
“三婶,你坐的这条沟,是我哥修的。”
谌原妈嗤了一声,什么恩都没她儿子重要。
“参伢子,你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是个怪物,人参村的人知道,那些有钱人不知道,以后反应过来了,指不定你比我儿子还惨,伢子,三婶等着看。”
“好,三婶你努力活。”
“好嘞,你就是这样,三婶差点忘了……忘了。”
谌山参想起,但凡有红白喜事,郎轩都会给一封礼金,有红包有白包,这个礼数郎轩也教过他,他给谌原包了三千,刚刚拜托了谌支书转交,谌原家人不想看见他。
除了老掉牙的爷爷奶奶会安抚性的摸一摸谌山参的手,其他人的心情都很复杂,泡在柠檬里,从头酸到脚。
村外的国道入口停着一辆轿车,黑的发亮,车身上没一点泥灰,三尖两刃刀的车标神气地竖着,兰存馥和康助西装革履,一前一后的站在车边。
隔壁村的都来看热闹,男人看车,女人看西装。
兰存馥同送行的谌支书和会计微笑,康助负责打招呼。
谌支书给谌山参塞了一张卡,放在他的贴身衣兜里:“参伢子,参崽,要记得回来看看,你的根在这里,轩伢子的根也在这里,这是断不掉的,不要忘了父母的坟包在哪里。没有你哥,叔做不了这个支书,人参村是他一手救回来的,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多,只要你在中国,就够买一张回来的车票,密码是你的生日。”
会计也给他塞了张卡,比刚才那张旧一点,卡面上有多次进入ATM机留下的划痕:“你哥留下的钱,还有剩很多,我跟你说过什么还记得不?”
谌山参将卡妥帖收好:“记得,说过很多,叔你要我背给你听?”
会计忍俊不禁:“不要你背,记得就行。”
兰存馥和谌山参坐在后座,因为不太熟,车内的氛围有些僵,还好兰存馥有打不完的电话谈不完的公事,粤语奇怪,谌山参听不懂,省去了许多麻烦。
康助从后视镜里看到谌山参抱着书包,里面鼓囊囊的,不仅有兰家同支书签的三方协议,衣服,还有谌山参的宝贝木盒子。他肆意的观察这个小孩,其实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可忍不住,比那些住高门深院的小孩还要雪白上好几分,骨量纤长的像一根芦笋。
从汽车到飞机,飞机又转了飞机。
流淌着草腥味的破旧村子,连同四尺见方的小院,成了身后一个黑点,渐渐看不见,又成了一颗小小的种子,埋在了心里,只等生根发芽。
越往城里走,楼越高,灯的颜色越多,衣服越鲜亮,说话的口音一变再变。
谌山参依旧没什么表情,大脑却在运转,他追逐一切能补全人格的新事物,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李渡和兰存馥惊讶于乡里孩子的处变不惊,繁华的高楼也好,车水马龙也好,来往的游船也好,谌山参看他们和看路边的一棵树没什么区别。
港城地处热带,正午的太阳要把一切都晒化,车玻璃都有些温热,汽车驶入一条山径,喧闹在此处止步,山径通幽,分叉多,行车往上,在即将到达坡顶时打了一个弯,开进了另一个洞天。
门僮早得了消息,主人家的车牌一出现,竖着尖刺的大铁门便朝两边缓缓打开。
前庭花园很大,绿植鲜花在热风里翻浪。
一座硕大的欧式建筑闯进谌山参的视线,外墙刷白,他在某部霸道总裁连续剧里见过,正楼硕大,左右小配楼拱卫两边,密密麻麻的窗户反着光。花坪是花坪,路是路,灌木被精心修剪成各种雕塑的模样。
为了让谌山参不那么紧张,下了车后兰存馥一直牵着他的手,少年回握住了他,骨节柔韧,指肚很软,兰存馥看着他乌黑的圆脑袋,心里生出一股慈爱的感情。
小孩挺乖,比家里那两兄妹看着顺眼的多。
家里所有人都得了信,尤其是兰遗爱的爷爷——兰家家主兰修德,也十分赞成这种行为,这非常有利于巩固企业的正面形象,也是彰显家风的活招牌。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到的算齐,乌泱泱坐了一桌子三姑六婆,除了兰遗爱的父亲和正在出差的姑姑兰存芳。
第一次见面,说不上多亲热,至少是做足了表面功夫,也是认下了谌山参的身份。
谌山参再见兰遗爱,对方的脸色好了很多,不用把脉他也知道对方的状态保养的不错,兰遗爱亲热的揽着他,让他用粤语叫自己哥哥,谌山参有一条灵活的“鹦鹉舌”,长短句都能复述的有模有样。
帮佣怎么对待爱、珍两兄妹,就是怎么对待谌山参的,房间安排在兰遗爱旁边,通风向阳,一推开窗就能看见大半个花园,床铺柔软,阳台宽阔,浴室书房一应俱全,满满一柜子的新衣物按四季分类,挂的整整齐齐。
谌山参拉开书包,将那些寒酸的衬衣、汗衫、裤子放好,文件袋随手摆在书柜上,倒是那只木盒子的存放地,他左看右看都不满意,只能裂开了嘴巴,将木盒丢了进去。
兰存馥敲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文件,只同他说何时送来课本和新的身份证、何时入学、入学前做何准备,说了句晚安便走了。
紧接着管家进来,送上了时下年轻人最爱的三件套——手机、电脑、平板,全是最新款,最大容量。
多了个伙伴,虽然这个伙伴看起来木木的,爱、珍兄妹也很开心,尤其是兰遗珍,她和谌山参差不多大,她听小叔说这个新伙伴还会成为自己的同班同学,就兴奋的睡不着,不顾心脏病人要早睡的嘱咐,duang duang敲开兰遗爱的门,谁知他哥早跑到了“新弟弟”的房间,坐在床上夜话。
兰遗爱兴奋的问来问去,毫不掩饰对谌原一家的鄙夷,谌山参只睁着圆溜溜、亮汪汪的眼睛看他,看的他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小。
兰遗珍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还打起了小呼噜,两兄妹被各自的保姆带回了屋。
月华如洗练,都说城里的污染重,月亮没乡里的亮,谌山参趴在阳台栏杆上,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没看出什么差别。
热辣辣的海风卷着一点湿气吹来,谌山参觉得非常不舒服,同时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想,应该像人一样去感受,他抱了一下风,抱出一身薄汗,还是赶紧滚回了空调房。
花朵摇曳,绿植摇摆,它们和谌山参亲切的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