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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蚊子 兰遗爱委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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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从早开到晚,做饭也开,写作业也开,看不看无所谓,得开着,声音得放着,兰遗爱一听见这俩男女主说话就想把耳朵塞住,他想关,谌山参不让。
“你又不看,开着多吵。他俩的台词我都会接了,哪儿下的这肥皂剧啊。”
“表哥说,电视开着,热闹些。”
女主跳崖,男主扯住了衣带,使个劲就能拉上来的事,还要浪费时间说一堆。
“死去!”
兰遗爱不耐烦丢了颗花生砸屏幕上,正中男主额头,刚好衣带裂了,女主跟只白蝴蝶似的坠,一对有情人自此天人永隔,本集结束。
谌山参放了蚊帐,没成想有俩蚊子趴在纱里,只等熄灯后大快朵颐。
兰遗爱被咬的没法睡,一开灯,蚊子又隐身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只墙上能看见放大的影子,一人俩蚊子在灯下玩起了躲迷藏。
蚊子高歌猛进,兰遗爱只得节节败退,颓丧的躺在床上任蚊子君采撷,望着喂饱了对方也就不盯了。他半梦半醒的,一直到接近清晨时才睡着,突然听到一阵震天的哭声,穿过暴雨扎了一下耳膜。
兰遗爱咬牙切齿的坐起来,恼怒着怎么大早上的电视声音开这么大,遂掀起枕头盖在头上,继续好眠。
哭声没了,争吵声又起来了,兰遗爱越听越不对,电视剧里吵架怎么会用方言呢?
有人噔噔噔走过来,拿开了枕头。
谌山参的脸一下凑过来,差点鼻尖撞鼻尖:“你让原哥去镇上替你打电话?”
兰遗爱的起床气对着救命恩人撒了个彻底:“什么圆的方的,我要睡觉,昨天蚊子叮了我一个晚上!”
谌山参把他从被子里剥出来,语气重了一些:“原哥死了!”
“什么!”兰遗爱起的急了,心脏砰砰跳,“谁死了?”
“昨天和你立了字据,答应帮你去镇上打电话的,叫谌原,他死了,碰上山洪了!”
“死了……”兰遗爱记起那张鬼画符字据,另一人的签名里是有个“原”字,“是那个卷头发的?”
“是。”
外头的哭声又响起来了,凄厉的要命。
记忆和理智回笼,兰遗爱立马套衣服往外走,刚走出卧室,又折返,把枕头底下的药盒揣在兜里。
小院里站满了人,一个悲伤的中年夫妇伏在地上哭泣,几人从旁拉扯劝阻,谌支书沉着脸站在檐下,外面围了几层,全是撑着伞来看热闹的。
村民们的七嘴八舌兰遗爱听不懂,夫妇见当事人出来了,从地上爬起来,目眦欲裂的要来扯,口水、鼻涕和泥点喷在他的衣服上,谌支书身后跟着的几个青年人立马上来拦,“婶子”“姑妈”的劝个不停,兰遗爱没见过这阵仗,骇的后退。
两夫妇很快就哭的脱力,被青年和旁边看热闹的搀了走,谌支书招呼兰遗爱一起跟上,兰遗爱搓着手,脚底灌了水泥,一大早起来惊魂未定碰上死人,又没警察,实在是不敢贸然的走。
谌支书吼他:“你这伢子不动是怎么回事,现在是死了人了!”
兰遗爱也是又急又气:“又不是我强迫他去的,他自己说没问题,非要去!”
人参村小,大家多少都沾亲带故,谌原虽然是谌支书一表三千里的侄子,也是村里长大的,还是家里的独子,二十四五岁,实在是太年轻。谌支书心里惋惜的滴血,看这外乡人也鼻子不是鼻子:“原伢子替你做事,你雇了他,现在你一个当事人不出面?!”
这话说的强词夺理又有些道理,兰遗爱下意识的找谌山参,四下无人影,他抚着心口,眼眶酸胀,仿佛天地间就剩他一个人,周围都是等着上来撕他的豺狼虎豹。
“兰遗爱,喝了再去。”
谌山参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水,又从鞋架后的柜子里取出两把伞,兰遗爱抖着手接过,看对方非常之冷静,问道:“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问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太蠢,谌山参才十二岁,去了能干嘛?
“去,”谌山参点头,他救过很多濒死的小动物,蛇啊、老鼠啊、猫啊,兰遗爱也是其中之一,他对自己救下的生命是要负责的,所以他得去。
谌原不是被山洪冲死的,是从山上跌下去摔死的。
尸体是一个起早去田里扯葱的村民发现的,他看雨停了,想着再去山里寻点菌子,刚好就是谌山参将兰遗爱背回来的那条小路,他远远看见地上躺了个人,走近了差点没把他吓死,喊了两声没看见人动,他只好赶忙回村里喊人。
众人一到地方,看谌原的脸色,就知道人已经死透了。
谌原的父母立马就晕了过去,三个人被抬回了家。
谌原躺在堂屋的桌上,底下垫了个草席,衣服和皮肤全部刮了个稀烂,尤其是脸,伤口里全是泥和小石头,左眼还插着截树枝,右眼睁着,嘴边全是粉色的血沫子,死状残忍又可怜。
谌原的爷爷在给他擦身,老人泪流满面,嘴里念一句哭一声。
兰遗爱一看见尸体就把药盒捏紧了,他干呕了一声,反上来的胃液火辣辣的烧着喉咙,他再忍不住,冲到外面扶着院墙呕吐。
谌母伤心欲绝的要兰遗爱赔命,哭诉自己养大这么个儿子有多不容易,家里三个老人都没了指望,日子还怎么过的下去。
兰遗爱的回应跟他的人一样苍白,他不认为错在自己,谌原都走到了半山腰,明明可以选择回来,但他还是一意孤行,这是一场意外。
这番解释像水滴进了沸油锅,整个堂屋里闹成一团。
谌原的婶子姨妈们朝兰遗爱发动攻击,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谌山参站在一旁,他的眼睛在每个人身上扫过,在浓烈的情感包围下他像个懵懂稚子一样不知怎么应对,又想起表哥朗轩跟他说过的——“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对待感情和思考问题”。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反应,谌山参回忆自己看过的那些电视剧,想着想着左小手指变成一根细小的根须,他赶忙用手捂住。
谌原怀里抱着装字据和电话的塑料袋,瞪着眼睛看他,谌山参走过去,想盖住那只眼睛,眼皮没能抚动,谌原的爷爷吼了谌山参几句,叫他滚开,说自己孙子死不瞑目,轮得到谌山参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来阖眼。
“你们要多少钱?!”
门外传来兰遗爱的叫喊和咳嗽。
众人静了下来,连谌父也不哭了,谌原的叔伯围了上来出主意,数字一直在往上加。
谌母甩了谌父一巴掌:“你***,这是我辛辛苦苦生出来养大的,我不要钱,就要命!你个老屁股,钱有什么用,好让你再找个女人生一个?!”
紧接着,谌母又甩了兰遗爱一巴掌,兰遗爱人高,那巴掌只扇到了喉结:“有钱了不起啊,我儿子是替你跑腿才出的事,用钱打发我,你他妈的想都不要想!”
兰遗爱气结:“白纸黑字立了字据,他做事,我付钱,现在他出了事,我也愿意赔钱,你非要我赔命,他是摔死的,又不是我害死的!”
谌母听不得“死”这个字,全然忘了谌支书说过这个外乡人身上有弱症,推开身上的手,离弦的箭一样撞向兰遗爱心口。
“咚”地一声,兰遗爱被撞得七荤八素,眼前一黑,靠着围墙昏了过去,倒在地上。谌山参赶忙去探他的脉,悄悄咬破自己的手指,给兰遗爱喂了几滴血。
谌支书头疼,这下好了,兰遗爱要是出了事,谌原家有理也变得没理,要是把人撞死了,不光一分钱赔偿款拿不到,可能还要坐牢。他在心里连谌山参都开始责怪起来,捡什么不好,捡了个扫把星!
男人女人们都不敢拢边,他们没见过心脏病,只在电视里看过,兰遗爱出气多进气少,村民们吓的要几个青年伢子赶紧把人抬走。
抬哪儿去呢。
总不能往自己家里抬吧?
那就谁捡的谁负责。
刚好,谌山参在众人开口前说道:“抬去我家吧,他是我捡回来的。”
父老乡亲在心里暗骂这个小屁孩是个傻的。
兰遗爱被安置在卧室里,谌支书和谌山参在客厅说话。
“那伢子身体怎么样?”
“还好。”
“参伢子,你看你捡了个多大的麻烦!”
“麻烦不是他带来的。”
“怎么不是!”
“原哥想要那三千块钱,他是自愿跑腿的。”
“你真这么认为?”谌支书点了支烟,焦黄的手指头在谌山参肩膀上用力的戳,“你是人参村的,怎么能帮着外面的人,说起来,谌原也算是你的哥,还送你上过学,你小时候,谌伯伯还给过你红薯,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
“谌叔也觉得兰遗爱应该赔命,一命抵一命的那样赔?”谌山参眼神非常认真的发问,谌支书一时有些哑然,村里就数他和谌山参打交道最多,他清楚这个小孩有多怪异,会读书、会上学,却不会看人脸色,连他的小孙女都比谌山参的情商高。
兰遗爱出现在卧室门边,脸色很白,却不像刚才被撞击时那样发青。
谌山参叫兰遗爱去厨房喝水。
兰遗爱盯着谌支书:“我身上没钱,我家里有,打那个电话他们就会来,我未成年,处理不了这些事。”
谌支书不耐地掸烟灰:“是的咧,屁大的年纪,赔钱这种事还是要找你父母,现在不是电话打不出去咯。这几天你待在参伢子家里,不要乱跑,最好连房门都不要出。”
谌支书又吩咐了谌山参几句,就走了。
兰遗爱坐在木沙发里,眼神空洞,谌原的尸体一直在他眼前飘,他很害怕,主动打开了电视。
谌山参端着水杯,兰遗爱的情绪疯狂的外泄。
“我不喝,我不想喝!”
“那你就吃药!”
“那是最后一颗,鬼知道雨什么时候能停?”
“那你就喝水。”
“不喝不喝!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要回家!这什么破地方,人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是签的字据,又不是生死契,也不是雇佣合同,他妈干嘛让我赔命!你们村子里的人都这么不讲理那?”
“人死了跟你没关系,这里不是破地方,是人参村,原哥是独生子,他妈妈很伤心。”
兰遗爱见谌山参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还没抬他回来的那几个人表情多,刚才在谌原家,那么丑陋那么让人害怕的尸体,谌山参都能面不改色的去摸,兰遗爱鸡皮疙瘩起来了。
“不就是赔钱吗,我又不是不赔,穷山恶水出刁民!”
“我就不该跑出来,都他妈是什么事?”
“我要回家!”
“别以为救了我的命就能教训我!”
兰遗爱发泄了一通,蓄了几天的眼泪一颗颗的往下掉,谌山参蹲下身。
“天晴了就能回家。”
咸涩的眼泪落在杯子里,沉淀物被激的晃荡。
“那什么时候能天晴?”
兰遗爱自觉又问了个傻问题,天气预报都测不准,谌山参是什么高级神棍、大罗金仙?
心脏病人需要很好的休养,除了清新的自然环境,还有放松的人文环境,兰遗爱连续几天都处在紧绷状态,今天又大惊大怒,亏得有那几滴血。
谌山参突然捏住了兰遗爱的下巴,摸了摸他冰凉的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停雨,你先活下来,这是最最重要的。”
兰遗爱打开谌山参的手,又听对方说:“我费劲把你背回来,救了你的命,你可别死了,你看你嘴巴,都白了。”
如果不是谌山参实在是冰块脸的太明显,兰遗爱就要被感动到了。
接连又是两天的雨,空气湿度极大,兰遗爱在沙发里窝了两天,谌支书和谌山参也不让他出门,因谌母搬了个条凳守在院门口。
虽然谌母不见得对谌山参有多好,却是自动把他划归到“谌家人”行列,当她提议把兰遗爱放在自己家看管的时候谌山参就不同意,理由居然是可笑的身体问题,谌母不认为心脏病多严重,上次那一撞,晕了十几分钟就醒过来了,根本就没有性命危险。
再者说了,他谌山参一个孤儿,以后要看村里人的脸色过活,还轮得到他来同意?
谌母要抢人,可惜娘家兄弟伙不在,她势单力薄,谌支书不会偏帮外乡人,却也不会做这种强盗事,毕竟是在盖了戳的支书,有官位在身上。
第一天晚上冲突爆发的时候,谌山参背和额头挨了几下,耳朵里还糊了好几块黄泥巴,洗了很久才洗干净。
谌母唱念做打,一块红薯的“恩情”被她夸张到几乎相当于生养之恩,她骂谌山参是“枪打的”,是“养不熟的黄眼狗”,是“忘恩负义的米虫”,骂着骂着连自己都快信了。
兰遗爱不堪其扰,想和谌母理论,没说几句就败下阵来,他说一句话的功夫,谌母已经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只能默默回屋子暗骂“刁民”。
谌山参听见了,顶着一脸伤在他眼前晃过:“我是刁民?”
兰遗爱咬着下唇:“你知道我没说你。”
二十度的天气,谌原快臭了。
村民们迷信,谌原不是善终,却也没办法入土为安,他们不忍心责怪失子的父母,也不忍心责怪贪利的谌原,就责怪兰遗爱,可兰遗爱最后还是会离开村子,最后大家开始责怪谌山参。
就是他把麻烦背回来的!
第三天,臭味从谌原家往外散,和着乡村特有的草腥和肥料味。
家家户户开始给冰箱除冰制冰,再把大小冰块用布包好后马不停蹄送到谌原家。
第五天,冰块的消耗赶不上产出,谌原的身体边放满了冻货——冻鱼、冻鸭、冻香肠。
全村人的期盼上达了天听,到了傍晚,暴雨戛然而止,云收雨霁,一线晚霞破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