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七幺叁

7、气恼 你是不是有

　　二人距离挨得极近，呼吸交缠，却满是恶意。

　　下颌被捏得泛白，忻楠满眼倔强，一声不吭地与少年对视。

　　浑身上下的阴郁，忻楠被他的盯得头皮发麻。

　　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她不知道原来还有人可以这样令人生畏。

　　陈翊璟看清女生眼底的情绪，笑出声。

　　即便这样，她还是傲气得很。

　　忻楠，无论是她的身份还是她出现的时机，都让他有足够的理由将她折磨得生不如死，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在纵容她。

　　少年声音压得极低：“你敢动手？”

　　忻楠双手被反钳在身后，冷眼看着眼前的人，尽管说话都困难，却还是带着嘲弄开口：“陈翊璟，你是不是有病？”

　　一字一句，钻进男生的耳朵。

　　陈翊璟的手猛地使力，忻楠被带着后脑勺死死贴上墙壁，仰头的幅度更大。

　　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撕扯的疼痛席卷而来。

　　忻楠眼尾猩红，赫然乍现的攻击性让她看起来锋芒毕露。

　　凭什么。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她冷声质问。

　　昏暗的光线，不远处是学生嬉戏打闹的声响。

　　二人隔着一扇门，完全与世界分离。

　　“你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家，你觉得我该怎么对你？”

　　“陈伯父把我接出来就有他的理由，你以为我会任由你摆布？”她声音开始抖了。

　　陈翊璟乌黑的眸子带着探究，似乎对忻楠此刻不易察觉的示弱有些兴趣。

　　如果忻楠现在求饶，他可以破天荒地施舍半点善意。

　　“你会哭？”

　　“哭你妈。”

　　可惜没有。

　　忻楠强行将眼泪逼回去：“你对我有意见，我大可以不出现在你面前。”

　　陈翊璟讥讽：“你住我家，要躲能躲到哪儿去？”

　　他撩起眼皮看她：“走这么急，又想避开我？”

　　忻楠闷着不吭声，下颌被掐在手里，泪水在眼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仿佛落泪便是认输。

　　陈翊璟又凑近了些，淡淡的烟草味袭来。

　　女生的呼吸频率突然变得急促，唇色惨白，明明生着一张英气十足的脸，此刻却看着格外脆弱。

　　忻楠瞬间脑袋一片空白，耳鸣不断，心脏猛地揪起，呼吸都困难。

　　痛苦的回忆铺天盖地涌来，她闭上眼，两行眼泪倏地落下。

　　“对不起，我下次会等你。”她终于示弱。

　　陈翊璟察觉到女生的异常，松了些力道，看着眼前嘴唇惨白的人，蹙眉：“忻楠。”

　　他叫她的名字。

　　“为什么抗拒我？”

　　感受到陈翊璟钳制的力道变小，女生猛地偏开，躲开他的束缚。

　　她面对墙壁喘着气，指尖微微发抖。

　　差一点。

　　忻楠心有余悸，差一点她的病又犯了。

　　“可以走了吗，林叔叔在等我们。”忻楠恢复平静。

　　陈翊璟掰正她的脸，女生像是闹脾气一般不肯与他对视。

　　他知道忻楠不会轻易示弱，刚才那副模样，应该是另有隐情。

　　“可以吗？”忻楠又问。

　　他出声：“走。”

　　忻楠跟在他身后，算他还有那么一点良知。

　　走在路上，校园内的学生已经少了许多，零零散散的，忻楠刻意和陈翊璟拉开距离，垂着脑袋沉默。

　　借着路灯，陈翊璟看了眼忻楠的脸。

　　下巴那块皮肤猩红一片。

　　果然娇气。

　　上了车，忻楠眼不见心不烦，戴着耳机闭上眼，完全无视了身旁的人。

　　陈翊璟低着头看手机，也没说话。

　　回到家，忻楠和陈翊璟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梯尽头，他忽地出声：“你就这么不想跟我扯上关系？”

　　忻楠头也不回地进屋。

　　看着紧闭的房门，陈翊璟冷笑一声，他要真想做点什么，锁门也没用，他会直接给它踹开。

　　忻楠回到卧室，躺在床上蜷缩在一起，突然很想家。

　　想到这儿，她苦笑。

　　想家也没用，自己那家暴爹早没了，她妈改嫁，谁会管她死活。

　　摸出手机拨通一则电话，铃声响了半分钟，那头的人才匆匆接起。

　　“小姑妈。”忻楠出声。

　　忻牧贞“哎呀”一声：“甯仔，南城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听着熟悉的声音，忻楠鼻尖发酸，“不怎么样。”

　　忻牧贞语气高扬：“怎么回事？你在那边受委屈了？”

　　电话那头很是热闹，隐约有男人和麻将声，忻牧贞匆忙说了几句，这才接着听忻楠说话。

　　“甯仔，你刚说啥，我这里忙……你那边过得怎么样，姓陈的那家子对你不好？”

　　忻楠沉默一会儿，把眼泪憋回去：“我没事，这里挺好的，你有事先忙吧，注意身体，我挂了。”

　　“你受欺负跟我说啊，我找陈岱宗去，在那边多听话，哎……我这里有客人，挂了啊。”

　　电话出现忙音。

　　忻楠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忻牧贞不是她亲妈，能把她养大已经仁尽义尽，不管出于什么。

　　她有自己的生活，带着一个拖油瓶，始终不能好好过日子。云县离南城不算近，就算发生什么，告诉她也无济于事。

　　忻楠坐在书桌前，翻开之前买的皮质本。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矫情。

　　以前在云县，她有一个亲密无间的朋友叫郑凌。就是身体不大好，唠唠叨叨，一天到晚缠着她，有事没事都要同她掰扯半天。

　　明明酒量不行，偏偏爱喝酒，身体不行，她遇着事了还非要逞能替她出头，毫无音乐天赋，却又死皮赖脸的跟着她加入乐队祸害人家。

　　忻楠觉得眼热，仰了仰头，把眼泪憋回去了。

　　陈翊璟凭什么这么对她，她被他害得差点犯病。

　　合上日记本，忻楠偷摸打开门，家里除了她和陈翊璟，只剩下佣人，孟舒和陈岱宗都没在。

　　忻楠下楼在厨房转了一圈。

　　好饿，她今晚都没吃东西。

　　不想麻烦已经睡下的佣人，忻楠自己下了点面，此时锅内水已经烧得沸腾，她将一小把面撒了进去。

　　“干嘛呢。”

　　身后传来男声，女生被吓得激灵。

　　她转过身，看了眼陈翊璟。

　　“煮面，”她问，脑袋被踢了一样下意识问，“吃吗？”

　　白问了，她就是嘴贱，莫名其妙说这句话干嘛。

　　忻楠心里窝着火，没等陈翊璟回答就转过身。

　　吃也不给你煮。

　　“不吃。”陈翊璟答得坦荡，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女生穿着家居服，比平日里看着老实些，至少戾气不那么重。

　　“爱吃不吃。”她嘀咕。

　　面好的快，几分钟后忻楠就捞起来，番茄鸡蛋面，不需要过多调味料。

　　盛在碗里，她捧着碗往餐厅走，刚转身，就看见陈翊璟还站在厨房门口。

　　她蹙着眉：“……你要吃？”

　　陈翊璟看了眼碗里那一小份面条：“不吃。”

　　忻楠直接绕过他。

　　她随意坐下，少年跟在她身后，后脚也坐下来。

　　忻楠经历学校那一出，完全没兴致跟对面坐着的人置气，自顾自地吃着面。

　　“忻楠。”陈翊璟开口。

　　“你哭了？”

　　忻楠头也不抬，还是低头吃面。

　　“哭什么？”他又问。

　　“我没哭。”她咽下面条。

　　“你眼睛肿了，丑死了。”陈翊璟凑近了些。

　　忻楠又沉默。

　　“管我哭不哭。”她答。

　　陈翊璟“啧”了声，“你学不会说人话？”

　　又来，到底谁不会说人话。

　　忻楠没出声，再掰扯下去，倒霉的是她自己，她学着摸索眼前这人的性子，顺着他意就好。

　　“想家。”她说了两个字。

　　“你是小孩子？”男生有点戏谑。

　　忻楠慢吞吞吃着面条：“有感情，就会想家。”你个活阎王当然不一样。

　　“你哪里人？”

　　“云县。”

　　陈翊璟知道那个地方，既偏又远的小县城。

　　他又想问她的家人怎么把她甩到这儿来了，转眼一想，估计也是两个废渣，否则对亲生女儿又怎么会不管不顾。

　　“平时这么犟，还会偷着哭？”话锋一转，他又开始怼她。

　　“陈翊璟，”忻楠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看着他，“你烦不烦？”

　　声音虽然冷硬，骂的内容却毫无杀伤力。

　　看样子，这人的情绪已经自己缓过来了，陈翊璟觉得有意思：“没骂过人啊？跟个软柿子一样叽歪叫什么。”

　　是，他们云县一般抡棍子，忻楠无视他，起身去厨房洗碗。

　　陈翊璟站在他身后，问出心里的问题：“今天在楼道，你怎么回事？”

　　他亲眼看见忻楠脸色变得苍白，手都在抖，示弱来得突然。他本来觉得挺有趣，可她搞这么一出，又莫名觉得没劲。

　　他厌恶忻楠的傲气，又想看她带刺的模样。

　　贱得慌。

　　忻楠细致的清洗着碗具，淡淡的：“不是正合你意吗？”

　　顺从，服软。

　　陈翊璟想看她这样，所以一直找机会捉弄她。

　　自知问不出什么真话，他也不再追问，转眼想到什么。

　　“听说你考了个第一。”

　　忻楠拉开橱柜，将碗放了进去：“是。”

　　陈翊璟低头闷笑：“厉害，大学霸。”

　　神经，忻楠在心里骂。

　　“既然这样，要拉我一把吗，忻楠。”他说得古怪。

　　忻楠知道自己被耍了，从云县到南城，明明她才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幸存者，自己都活得够呛，哪有闲心拯救别人，她冷声：“自生自灭去吧。”

　　“那可真遗憾。”陈翊璟讳莫如深，他目光往下一移，转而道，“这么娇气。”

　　“什么？”忻楠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脸。

　　陈翊璟半眯着眼，他今晚确实气得不轻，手上力道重了些，但也是收着劲儿的，这会儿一看，忻楠那块地方居然微微泛青了。

　　还真是经不起折腾。

　　就这样，性子还这么犟。他伸手指尖摁了下那块淤青。

　　“嘶。”忻楠倒吸口气。

　　她后退一步，手摸在淤青处：“不要动手动脚。”

　　陈翊璟垂眸：“这就算动手动脚了？”

　　“不然呢？这种事情还分轻重吗？”忻楠脸色冷淡，火气又涌上来些。

　　“真有骨气。”少年的神情变得晦涩。

　　他早晚让她知道，有骨气在南城，在汀桥，在他面前，没用。

　　忻楠，真的欠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