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你告诉我 ...
-
指望王由照顾她是不可能的,但姚静年发现他最近没那么针对自己了。
“心情很好?”周旭青拿着扳手进屋,看到姚静年自己在那开心。
姚静年点点头,冲他招了招手,她坐在小板凳上,扬起脑袋,睫毛忽扇忽扇的。
周旭青走过去,挑眉问她,“干嘛?”
姚静年举着那盘周旭青给她买的鱿鱼丝,“你吃,可好吃了。”
周旭青手里还握着扳手,摇摇头,“手脏,不吃了。”
姚静年就拿起一块要喂他,周旭青看了她一眼,低头拿嘴咬了过来。
姚静年还在那仰着头,她最近瘦了,一笑起来小梨涡都深了,“好吃吧?”
周旭青点点头,“嗯,好吃。”
“我有好多年没吃海鲜了,这个太好吃了”,姚静年边说边又往嘴里塞了一条鱿鱼丝。
周旭青听完眉心皱起,他记得姚静年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虾,两人重逢后周旭青忙,他平时吃饭都是点餐,他点啥姚静年就跟着吃啥,这还是姚静年第一次表现出来特别喜欢吃的东西。
周旭青放好扳手,洗了手从卫生间出来,跟姚静年说:“穿衣服走。”
姚静年抬头看他,“干嘛去?”
“吃饭去”,周旭青套了个外套,“吃海鲜自助。”
姚静年反应过来后,有点后悔刚才说的话了,“我不去。”
周旭青过去给她拽起来,“去吧,我馋了,你陪我去。”
晚上吃完饭回来周旭青要洗衣服,他敲门进来,“校服给我。”
姚静年坐在桌前写作业,听到周旭青推门进来,头也没抬,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他让出过道的空间。
周旭青走到床边,弯腰把搭在床尾的校服外套捞起来,要扔进洗衣机时顺手摸了摸——然后顿住了。
右边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隔着布料硌手。
他把校服翻过来,伸手掏进去,摸出来一把钱,纸币卷成一卷,用一根褪了色的黑皮筋扎着,有十块、二十块、五十块的都有,周旭青愣住了,手指下意识捻开那卷钱,粗粗一数,少说也有四五百。
姚静年不是不可以攒钱,但以他给的基数来讲,她不该攒这么多。
周旭青每周都给姚静年钱,给的不多,因为给的多了姚静年不肯要,每次他多塞几张,她就退回来,说够用,他也就没勉强,想着缺了她总会开口。
这把钱攥在手里,周旭青沉默了几秒,转身走了回去。
姚静年正趴在桌上算一道圆锥曲线的题,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
周旭青走到她旁边,把钱放在桌面上,纸币卷儿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哪来的?”他问。
姚静年笔尖一顿,她抬起头,先看见那卷钱,又看见周旭青手里攥着她的校服,一下子僵住了。
周旭青站在她旁边,垂着眼看她,下颌的线条绷着,表情挺冷,他把校服搭在椅背上,又问了一遍:“问你话呢,哪来的这些钱?”
姚静年的手指在桌沿上抠了抠,指甲刮过木头的纹理,发出细微的声响。
姚静年把笔放下,坐直了,“……我没偷钱。”
周旭青听完这句,眉头拧了一下,“我知道你没偷。”
他把椅子拉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人面前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姚静年的数学卷子和那卷皱巴巴的钱,周旭青胳膊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看着她的脸,“你告诉我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姚静年把头低下去,“吃饭省下的。”
怪不得这学期越来越瘦,周旭青还以为她是累的,他闭了下眼睛,深吸口气,又问她,“怎么省的?”
姚静年不说话,周旭青有点没耐心了,语气有点凶巴巴了,“说话。”
“午饭,我吃两个包子,一个菜包,一个肉包。一块五一个,两个三块钱”,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还补充一句,“学校食堂的包子很大,能吃饱。”
周旭青看着她,半天没说话,他靠回椅背,抬手搓了一下后脑勺。
过了好半天,周旭青才重新坐直,拿起那把钱在桌子上墩了墩,“我给你钱就是让你吃饭的,你在这跟我搞什么呢?”
姚静年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吭声。
周旭青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你告诉我,你攒这些钱要用来干什么?”
姚静年的睫毛颤了一下,其实她都已经花了两百了,上个月收的卷子和英语报刊的钱她就没跟周旭青开口要,零零碎碎的开销堆在一起,她实在不好意思次次伸手。
姚静年始终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周旭青不想再逼她,自己心里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按着她脑袋揉了揉又晃了晃,“行了,不问你了。”
姚静年抬起头来看他。
周旭青指了指那叠钱,“再不许不吃饭,长身体的时候呢,不好好吃饭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其他的费用需要的时候你跟我开口,嘴长来就是用来说话的。”
姚静年这时候就有点眼泪巴叉的了。
周旭青伸手在她脸上兜了一下,又问:“听到我说的没?”
姚静年终于是点点头,“知道了。”
-
高三的寒假短得像被人掐头去尾,拢共就那么十几天,姚静年算了算,觉得这点时间连把一轮复习的错题重刷一遍都不够。但她还是偷偷给自己放了两天假——说是放假,其实也就是早上多睡了那么一会儿。
周旭青这两天也都没叫她起床吃早饭,这阵刚收拾完后面的蔬菜筐,上楼换衣服,听见姚静年那屋的声响,抬手敲了敲她的房门。
里面只轻轻“嗯?”了声,周旭青把门打开。
姚静年还没彻底醒透,整个人窝在棉被里坐着,头发睡得像一窝草,东翘一撮西翘一撮,她浑然不觉,眯着眼睛坐在床上发呆,脸上的表情介于清醒和睡梦之间,嘴唇微微嘟着,腮帮子上还压着一道枕头印,浅浅的红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周旭青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她笑了。
“几点了?”姚静年问。
周旭青看了眼手机,“十点了。”
姚静年眨了两下眼,反应有点慢,过了两三秒,她才“啊”了一声。
“起来不?”周旭青问她。
“起来”,姚静年点头,看着他笑了,“我饿了。”
周旭青过去把搭在椅子上的加绒睡袍递给她,“那就起来,吃饭去。”
周旭青给她煮了虾和面,姚静年吃满足了,打了个嗝。
“你…”周旭青递给她张纸。
姚静年擦擦嘴,问:“怎么了?”
“你用不用补课什么的?”一直以来周旭青都没问过她学业上面的事,这是他第一次问。
姚静年赶忙摇摇头,“不用。”
周旭青盯着她仔细看看,看她反应确实不需要,就点点头,“反正你自己肯定是最了解你自己的成绩,我也不太懂,你如果需要,不用不好意思说。”
姚静年神情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
-
过年周旭青不可能在店里过,他收拾完店里上楼叫姚静年,“还在学?”
姚静年放下笔,看着他,“今天过年。”
周旭青笑了下,靠着她桌子,“嗯,过年了,收拾收拾走。”
姚静年歪歪头问他,“去哪?”
“去我姥姥那儿”,周旭青拿着她围脖往出走。
姚静年边穿羽绒服边跟在她后面,“外婆?”
周旭青挑挑眉,“你还记得?”
姚静年怎么不记得,小时候周旭青带她来店里见过几次张彩凤,老太太人很好,总给她买曲奇饼干吃,但这半年周旭青从来没跟她提过,姚静年怕是老人不在了,也就没敢问。
周旭青在门口把围巾给她系上,姚静年站的好好的,仰着下巴,正犹豫着想问问外公呢,周旭青就开口说道:“外婆精神不是很好了,你去了她也不认识你,连我都不认识了,你别害怕就行。”
姚静年听完觉得有点难过,但脸上没表现出来,点点头,“那……外公……”
周旭青推开门,随着‘吱呀’一声冷气扑在脸上,姚静年听见他说:“去世了。”
姚静年心里不免波动了一下,跟在他身后上了车。
张彩凤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驼色的毛毯,手里攥着一个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老虎,正对着电视机发呆。
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喜气洋洋地报着菜名,老太太没什么反应,程姨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摆弄那只布老虎。
“来了来了!”程姨听到敲门声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快步走过来开门,脸上的笑纹挤成一团,“快进来,外头冷吧?”
周旭青拎着两箱东西进了门,姚静年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提着一袋水果,屋里挺暖和,两人进了屋就把外套脱了。
“程姨,这是姚静年”,周旭青把东西放下,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程姨看了姚静年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笑起来,“哎哟,这姑娘长得真俊,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姚静年礼貌地喊了声“程姨过年好”,声音不大,但程姨听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换了拖鞋,周旭青径直走到沙发前蹲下来,伸手把老太太腿上滑下去一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外婆,你看谁来了?”
张彩凤的目光从电视机上移开,落在蹲在她面前的姚静年脸上,她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浑浊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放空。
然后她把手里的布老虎举起来,往姚静年面前递了递,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姚静年没听清,程姨在旁边翻译:“她让你拿着玩。”
姚静年笑了一下,接了过来。
张彩凤的手心很干,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姚静年伸手过去摸了摸。
张彩凤突然低下头问她,“你是谁?”
她说:“我是静年呀,你还记得我吗?”
张彩凤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什么,几个人都没听懂,她像是说烦了,伸手大力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垫子,意思是让姚静年坐下。
岁月和病痛仿佛带走了张彩凤的记忆,那个记忆里总是笑眯眯的老太太,如今变得迟缓又呆滞,这让姚静年觉得很难过,她攥着张彩凤的手摸摸。
周旭青倒是表现的像是没多大点事,他还在那头跟着程姨和面准备包饺子。
张彩凤不能熬夜,几个人随着她的作息时间没等到零点就开饭了,姚静年挨着周旭青坐下,张彩凤在她斜对面看了会,突然又问了句,“你是谁?”
她现在记忆力很差,一个人她得见很多很多次问很多很多遍才能记住,就连周旭青她也是好几个月才记住这么个人。
姚静年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又回答了一遍,“我是姚静年。”
张彩凤定定看了她几秒,点点头,“嗷,你在这干嘛?”
周旭青看她这样哭笑不得,给她夹了块鸡翅,“你管人家呢,吃饭。”
姚静年赶忙推推他胳膊,摇摇头。
周旭青低声跟她说:“没事,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