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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跟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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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路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密密麻麻裹了上来。
探究又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姚静年身上,嗡嗡的议论声钻进耳朵,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周旭青冲过去,一把抓住路行音的手腕,“松手。”
路行音扭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就认出了周旭青,她一下子愣了。
三个小时候的玩伴,如今竟是以这种方式凑到一起。
但是很快路行音就回过神,猛甩了两下胳膊,“你拉我干嘛?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姚静年!”
“我知道”,周旭青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手上的劲儿没松,“你先松手。”
“知道?知道还让我松手?你有什么资格叫我松手?我不松!”路行音红着眼眶瞪着他,接着她喊得更用力了,“这个人是杀人犯的女儿!”
姚静年站在人群中央,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有台机器在‘轰轰’地放炮崩她,崩完耳边“嗡”的一声响,随后所有声音就像被谁猛然拧小了音量,路行音还在叫喊着什么,嘴一张一合,可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腿像灌了铅般定在原地,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过往的种种瞬间铺天盖地向她席卷而来。
姚静年妈妈和路行音妈妈本是闺蜜,打初中起就是同学,两个人好的跟一个人似的,甚至在同一年生了孩子。
姚静年爸爸去世后,姚静年妈妈每天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连姚静年她也没精力照顾了,路行音妈妈就每天接了两个孩子后来陪她。
那天下大雨,姚静年妈妈应该是觉得雨天他们不会这么早回来,就挺着肚子往楼上爬。
路行音妈妈回来了之后,怎么敲门屋里也没声音,反应过来后就撒腿往楼顶冲,两个孩子也跟在后面跑。
那天的雨下得铺天盖地,雨点狠狠砸在楼顶的水泥地上,噼啪作响,混着呼啸的狂风,仿佛世界末日般。
顶楼的铁门没有锁,被狂风一吹,哐当一声撞开。
几人冲出去的瞬间,心脏骤停。
灰蒙蒙的雨幕之下,楼顶边缘,那个消瘦憔悴的女人正摇摇欲坠地站在护栏外。
姚静年眼泪顿时就涌了出来,跪伏在地,“妈妈!”
路行音妈妈也撕心裂肺地喊出声,“别动!别干傻事!什么事都能挺过去!有我们陪你呢!”
路行音妈妈顶着狂风暴雨扑上前,没有半分犹豫,死死攥住了女人的胳膊,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尽全力往后拽,拼了命想要将姚静年妈妈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姚静年妈妈空洞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不是求生的希冀,是极致的绝望。
她早就撑不住了。
巨大的痛苦裹挟着她,她哭得浑身颤抖,嘶哑的哭声混在风雨里,破碎又凄厉:“放开我……你快放开我……别拉着我……不值得……”
我活不下去了……别陪着我死……快松手啊!”
她拼命挣扎,身体拼命往外倾。
连日水米不进,她早已身形单薄,可求死的意志太过决绝,那股疯魔的力气,生生盖过了拉扯她的女人。
暴雨湿滑了护栏,楼顶的地面积满雨水,摩擦力尽失。
两人拉扯僵持的瞬间,脚下猛地一滑。
一声凄厉的惊呼被狂风吞没。
重心彻底失衡的那一刻,死死拽着姚静年妈妈的女人,根本来不及撒手,巨大的下坠力瞬间将她一同带离了楼顶。
两道身影,转瞬坠入楼下的茫茫雨幕之中。
天地间只剩下轰鸣的雨声,死寂又残酷。
楼下水花四溅,鲜血很快被无情的雨水冲刷、冲淡,融进冰冷的地面里。
两个相伴多年的闺蜜,从青涩校服到为人妻母,一辈子的情深意重,最终尽数葬送在了这场滂沱大雨里。
楼顶的铁门还在风里咣当作响,像某种粗粝的丧钟。
两个目睹了一切的孩子在天台上哭的震天响,路行音是最先冲过去的,开始拼命往栏杆外面爬,手脚并用,像一只发了疯的小兽,她要下去找妈妈,姚静年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拦回她的腰。
姚静年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缩成两个黑点,死死钉在楼沿那个位置。
从那天之后她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了。
也是从那之后她只要闭眼就是那场雨,妈妈站在楼沿边上的背影,消瘦的肩胛骨透过湿透的衣衫凸出来,像两只折断的翅膀,路行音妈妈被一同带下去的那个瞬间,她甚至来不及喊一声路行音的名字。
这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播放,一秒都没有停过。
南城人民大概都记得当年的那个新闻,因为标题起得很耸动,什么“两闺蜜同日坠楼”“一女救友同赴黄泉”,把两条人命写成了一条猎奇的社会新闻。
那场意外,毁了两个家庭。
从那天起,路行音便把所有的恨意,尽数加注在姚静年身上。
“你妈是杀人犯”“你就是个扫把星”“你是杀人犯的女儿”的咒骂,贯穿了她的整个青春,路行音带头在学校孤立诋毁她,将那场悲剧无限宣扬,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灾星,让家长忌惮她、同学远离她、老师漠视她。
她的学生时代,是一场无休无止的凌迟。
王老板是被人喊来的。
他挤进人群,先看见一地的狼藉,又看见姚静年那一身的菜汤,赶紧上去,“小年——这怎么回事?”
路行音挣开周旭青的手,指着姚静年对王老板说:“你是老板?你知道她家什么情况吗?她妈是杀人犯!你雇这样的人也不怕家破人亡?”
被苦难裹挟着一路走来实在是艰难,在自尊心胜过一切的年纪,姚静年的尊严被人反复放在地上摩擦,她一直觉得人一辈子的苦是要持平的,但后来发现不是,悲剧覆水难收,怨恨便要充斥着她生命的每一秒。
她抬头看向路行音的脸,她深刻地明白,每一分的怨恨都是路行音碾碎在胸口的痛苦化作铁屑制成刺向她的子弹,后坐力必然在她的心上也狠狠划上一道。
所以哪怕她没有做错什么,哪怕她也是这场意外的受害者,却也只能是闭嘴,因为她没资格为自己说什么,她能做的就是为这样的宿命赎罪。
王老板愣了一下,看了看姚静年,又看了看围观的人群,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这……我这……”
姚静年看了王老板一眼,她看见王老板脸上那种为难的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的眼底一片死寂的平静,路行音闹得这么大,这条老街人多嘴杂,流言蜚语传得最快,王老板心肠再好,也架不住这样没完没了的牵连,架不住旁人的指指点点,王老板一直以来都待她很好,她不能连累真心待自己的好人。
姚静年看看满地的狼藉,挣开路行音的手,一下没甩开,她又甩了第二下,“放开我。”
她转身进了便利店,从收银台下拿出自己的背包,抱在怀里,走了出来。
“王叔”,她站在王老板面前,“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给你添麻烦了。”
王老板急了,“小年,你——”
姚静年甚至还努力弯了一下嘴角,“我把钥匙放在收银台上了。”
她抱着包,转身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像躲避什么不祥的东西 ,姚静年穿过那些好奇的、嫌恶的、怜悯的目光。
周旭青追了上去,在街角处追上了她。
“姚静年!”他喊了一声。
姚静年没停,跟没听到一样。
周旭青几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姚静年!”
姚静年甩开他的手,她骤然回头,泪水被甩向空中,沿着脸颊的弧线飞散,落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印记。
正午刺眼的日光直直落下来,映在姚静年眼底,那双素来温顺、总是含着小心翼翼歉意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仿佛活着本身这件事就够对不起谁了。
周旭青看着这双眼睛,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她哭得让人觉得揪心,周旭青看了她片刻,伸出手,指腹贴着她颧骨下方的那一小片皮肤,往旁边轻轻一带。
姚静年偏头躲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底的水光晃得厉害,她直直地盯着周旭青。
他伸手去拿她怀里的包,姚静年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周旭青动作比她快,一把扯过包带,把那个沉甸甸的背包甩到自己肩上。
“跟我走。”
姚静年摇摇头,她不能再回那条老街了,尤其是周旭青的店,老街上大半的人都知道她了,这种情况下,她去哪流言蜚语就会跟到哪。
姚静年站在原地,执拗地不肯走。
周旭青‘啧’了声,没再废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要走。
姚静年往后扯了扯。
周旭青深吸了口气,站定,叉着腰看她,“用不着理会那些人说什么,过个十天半个月没人会想起这件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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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静年就这样在周旭青的店里住了下来,周旭青新买了个空调和桌子在她的房间里。
姚静年对此感到十分感激,同时也觉得十分难为情,“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可光用嘴这么说谢谢没什么用,所以这天她一大早就收拾好背着包要出去。
周旭青在刷牙,听到声音探出头来,看她一身要外出的装扮,问:“要出门?”
姚静年站定后面向他,点点头。
周旭青漱了漱口,又随口问了句:“干嘛去?”
“找工作。”
周旭青往后捊了把头发,从卫生间出来,‘啪’地一声把灯关了,“找工作?手里没钱了?”
姚静年摇摇头,“有,但是…但是不太够。”
周旭青问她:“你要干什么不太够?”
姚静年抿了抿唇,看着他,“给你。”
周旭青疑惑地挑高眉头,“给我?给我钱干嘛?”
姚静年指了指自己的房间,“我…我……房租啊”
周旭青这才明白过来,“用不着,用你交什么房租。”
姚静年急忙摆摆手,“那不行,我不能白——”
周旭青越过她往楼下走,“行了,别再说这事了。”
姚静年跟在他身后,咬了咬唇,闭嘴不说了,她不打算跟周旭青犟,准备出门。
周旭青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姚静年走到一楼后闷着头继续往门口走,他过去一把拉住姚静年,“都说了不用,你还要干嘛去?”
姚静年被他猛地一拉吓了一跳,站好后扯了扯包带,“那我也得去挣学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