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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那你想吃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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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二楼面积不大,两间卧室加一间卫生间。
周旭青常住其中一间,另一间自打把外婆安置到外面租住的小区,请了程姨照看后,就一直空关着。
他领着姚静年上了二楼,他住的那间房门敞着,隔壁那间紧闭。
周旭青径直走到关着的房门前,指尖一触门把,一层薄灰沾在指腹。
拧开门把手一推,轻微的浮尘跟着气流扬起来,房间有一扇窗,因为太久没住人,飞进来不少蚊虫。
周旭青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姚静年,“你先站外面别进来。”
他进屋后只留一条窄缝通风,借着微弱天光来回扬手,把满屋乱飞的蚊虫尽数赶了出去。
清理妥当,周旭青折返自己房间,抱出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被。
姚静年始终安安静静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他来回收拾。
周旭青把被子铺在那张木板床上,拽平了四个角,又回屋翻出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一盘新蚊香和打火机。
蹲在墙角架蚊香的时候,火柴头擦过磷面,嗤的一声,一股硫磺味散开,蚊香盘好了,火苗舔上去,红色的火头慢慢往下吃,青灰色的烟袅袅地升起来。
周旭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招呼她进来。
然后去捣鼓墙上那个老空调,遥控器按了半天,显示屏闪了两下就灭了,再按,没反应。
他又蹲下来拍了两下空调机身,屁用没有。
估计是放太久了,制冷剂漏了还是线路老化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这屋子闷得跟蒸笼似的,不开空调根本没法睡。
周旭青又跑到楼下储物室翻了半天,从一堆旧货底下扒拉出一台老式摇头风扇,拎上来插上电。
风扇哼哧哼哧转了,扇叶把热风从一个方向推到另一个方向,聊胜于无。
周旭青叉着腰看了看那台风扇,又看了看姚静年,指了指隔壁:“你去我那屋睡。”
姚静年自小就是个非常怕麻烦人的人,父母都去世后这一点更是深深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她立马摆手,“我就住这里就可以”,随后又加了句,“谢谢。”
周旭青没跟她废话,伸手拽住姚静年胳膊将她拉起来,推着她后背往另一个房间走:“别磨叽,我困了,收拾完赶紧休息。”
他态度强硬,姚静年不好再继续推脱,简单洗漱过后便关灯躺到他的床上。
姚静年上楼时其实就发现了,楼上和楼下的气味能闻出分别,楼下菜味混着泥土的气味挺明显的,虽然不难闻但也说不上让人喜欢,而楼上遍布着洗衣液和香皂的味道,闻起来很干净。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姚静年往被子里缩了缩,缓缓眨着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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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纱窗的缝隙浅浅落进来时,姚静年才彻底睡醒。
一夜无梦,竟是这几年来,她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楼下传来送货的声音。
姚静年从被子里坐起来,愣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她下地后坐在桌前,书桌上摞着几本送货单和一本翻旧了的《蔬菜病虫害防治》,姚静年攥着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给便利店老板打过去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通了,“喂?小年啊,这么早打电话什么事?”
姚静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满是歉意:“那个……对不起,昨晚遇到两个醉汉闹事,连累店里了,卷帘门坏了,但店里的东西我检查过,没丢什么,损坏的维修费……我来承担,您扣我工资就好。”
那边一听,平和的声音立马变得紧张,“哎哟!你人没事吧?发生这样的事你怎么昨晚没给我说啊?”
姚静年低头搓着衣服边,“我没事,就是店……”
电话那头老板忙说道:“傻孩子,你赔什么赔,那店门早就不灵光了,早就该换了,这片地痞流氓确实多,又不是你的错,维修费不用你出,一点都不算事。”
姚静年早已习惯为任何意外买单,突然遇到不用买单的情况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处理了,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
老板在那边又笑着问道:“那你现在在哪呢?”
姚静年立马说:“我一会就回去。”
老板说:“不着急,今天得修门,看样子我还得安个监控,你晚点回来也成。”
挂了电话,心头积压的慌乱和忐忑荡然无存,姚静年立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拿着背包走出房间。
店里一楼,周旭青已经把一辆装满新鲜蔬菜的货车打理妥当。
一筐筐码得整齐的青菜、瓜果摞在车厢里,菜叶鲜嫩欲滴,带着清晨的水汽。
他穿着黑色的短袖,后背昨晚的伤口被衣物遮住,只剩下下颌处浅浅一道结痂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周旭青正弯腰检查车厢绑带,听到动静抬头瞥了姚静年一眼。
姚静年站在原地,他直起身,抬手拍了拍掌心的灰,“醒了?”
姚静年点点头,指了指街对面的便利店,“那我回去了。”
周旭青“嗯”了声,“回吧。”
她绕过周旭青往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说:“谢谢你。”
周旭青看着她,点点头,“嗯”了声。
她走了之后周旭青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穿过马路走进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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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卷帘门换了新的,银白色的,拉上去的时候哗啦啦响,比之前那扇顺滑多了,老板还在收银台上方装了个监控摄像头,小小的一个,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姚静年已经在这家店干了一周了,活不累。
“小年,你歇会儿”,王老板从后面库房出来,手里拎着两箱饮料,放在冰柜旁边。
“我不累”,姚静年接过饮料箱,一瓶一瓶往冰柜里码。
王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这姑娘干活踏实,手脚也麻利,就是话太少。
“小年,中午你想吃什么?我让你婶子多做一份。”
“不用了王叔,我自己买了”,姚静年赶紧摇头。
“又吃馒头?”王老板皱起眉,“天天啃馒头哪行?你正长身体呢。”
姚静年不好意思地笑笑。
王老板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不是没见过家境不好的孩子,但姚静年这种“不好”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穷,她是那种透进骨头里的拮据,花每一分钱都带着愧疚感。
他给她结了一周的工钱,她接过去的时候说了三遍谢谢,手指把钱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它自己飞了。
“那行,那我走了”,老板摆摆手走了。
王叔刚把门关上,就又被推开。
姚静年抬起头,看见一个高瘦的身影走进店里,径直走到冷柜前,拉开门,拿了瓶酸奶。
连着一周了,周旭青每天下午送完货回来,都会去便利店买东西,有时候是水,有时候是湿巾,今天买的是酸奶。
姚静年看见是他,接过来酸奶安安静静地扫码。
“这酸奶十二块钱买一瓶送一瓶,你还可以再拿一瓶”,她指着后面贴的红色促销贴。
周旭青当时正在回一条供货商发来的不怎么让人痛快的消息,没听清,抬头问她:“你刚刚说什么?多少钱?”
姚静年又说了一遍,还指了指促销贴。
周旭青付了钱,过去又拿了瓶,掀帘子走了。
没走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追出来。
“哎——”姚静年跑到他面前,把一瓶酸奶举过来,“还有一瓶你忘拿了。”
周旭青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一瓶酸奶,没接。
周旭青视线始终盯着她,仰头灌了两口酸奶,喉结上下滚动,下颌那道疤被阳光照得泛白。
他拧上瓶盖,用瓶底指了指她。
“我不要” ,姚静年摇头。
周旭青没理她,转身走了。
之后连着好几天,周旭青天天下午都去买酸奶,赠送的那一瓶给她。
姚静年每次都推,每次都推不过他。
周旭青付钱、拿酸奶、走人,一句话不多说,她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第六天,周旭青刚扫完码,姚静年就立马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把那瓶酸奶塞回他手里,看着周旭青,像是酝酿了一整天:“我真不要了,真……不想喝了。”
周旭青看了看手里的酸奶,又看了看她,脱口而出:“那你想吃什么?”
问完他就后悔了。
两人都愣了,这话听着太近了,近得不像普通朋友。
那天之后周旭青没再去。
但隔着一条街还是能看到她。
饭点的时候姚静年总是坐在收银台后面啃馒头,啃完继续理货,像只蚂蚁一样不停不歇,周旭青就没见过她闲着的时候。
这天中午周旭青刚洗了把脸,电话就响了,那边催命的似的,一连打了三个。
第三个接起来周旭青语气也冲了:“都说了马上马上!”
他挂了电话一口气灌了一整瓶水,上车走了。
但如果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周旭青这天说什么都不会去送货了。
姚静年这天破天荒地买了份二十元的盒饭,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把盒饭盖子掀开,红烧肉的酱汁浸进米饭里,油亮亮的,香气一股股往上冒。
她实在是太久没吃这么好的了,吃上第一口就幸福地晃晃脚。
南城其实是个不小的城市,可抵不过冤家路窄。
路行音爸爸在路行音妈妈去世后因为彻底没有了管束而嗜酒嗜赌成性,批发一条街这里正是他们这种群体的聚集地,他们喝得烂醉、玩得忘我,一辈子浑浑噩噩就那么过去了,不知道是完全自我还是完全没有了自我。
路行音从那扇油腻腻的门里冲了出来,刚刚在麻将馆跟她爸吵的那一架还没消,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喉咙发干。
她爸又输光了,她站在满是烟味的麻将馆里跟她爸吼,吼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她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摸牌。
路行音走进便利店,想买瓶水浇浇火,谁料抬头就看到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姚静年。
周旭青送完货回来从卡车上下来就看到便利店门口围着一堆人,路行音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那声音尖锐、高亢,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愤怒,像一把钝刀划在玻璃上,刺得人头皮发麻。
“……就是她妈!她妈害死了我妈!她妈是杀人犯!”
周旭青顿时眉心拧起了一个结,跑过去拨开围观的人群,路行音站在便利店门口,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像炸了一样,浑身都在用力,她一只手死死攥着姚静年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她的脸,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听得见。
“你们谁还敢雇她?她就是个扫把星!她克死了她爸!她妈跳楼还拉上我妈垫背!这种人你们也敢用?不怕晦气吗?!”
姚静年站在路行音面前,头发上、肩膀上、前襟上全是饭菜的汤汁,米粒黏在衣服上,一块红烧肉从肩头滚落,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她半边身子被泼了菜汤,油渍顺着衣服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鞋面上。
饭盒扣在她脚边,盖子摔出去老远,那盒她一直舍不得买的红烧肉盖饭全翻在地上,狼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