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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他不该多管 ...

  •    夜色压得很低,周旭青忍着后背和下颌的钝痛,和姚静年走进巷口那家老旧的社区医院。

      推门进去的瞬间,屋里慢悠悠的戏曲唱腔戛然而止。

      偌大的诊室安安静静,年纪偏大的老大夫窝在摇椅里,靠着一台暗红色的旧收音机闭目听戏,神情闲适。

      姚静年慌得没顾上分寸,一开口声音又急又亮:“快给我们看一下!”

      大夫被她吓得一睁眼,满脸不悦,慢悠悠坐直身子:“这么大嗓门干什么?我耳朵没聋,听得见。”

      周旭青没说话,只微微弯腰坐着,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

      那大夫头顶头发已经秃了大半,典型的地中海模样,不紧不慢地拿起眼镜架在鼻梁上,转身去柜台翻找酒精、碘伏和纱布。

      后背的伤口扯得周旭青浑身发僵,他试着轻轻拧了拧身子,掀起衣角,掌心沾满了混杂的血污和冷汗,黏腻得难受。

      等大夫拿着器具转身回来,他始终僵着姿势,没敢再大幅度动作,衣服卡在伤处,怎么都脱不下来。

      大夫啧了一声,目光直接落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姚静年身上:“你帮他一下啊!”

      她愣了愣,抬手指着自己,声音轻轻的:“我?”

      “那不然我啊?”大夫没好气地回了句。

      姚静年轻轻咬了咬下唇,慢慢朝周旭青走近。

      周旭青垂着头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后脑勺被冷汗打湿的碎发贴在皮肤,又疼又沉。
      他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没抬头,此刻只觉得浑身疲惫,只想赶紧草草处理完伤口。

      “你抬一下胳膊”,姚静年的声音很轻,软乎乎的,落在周旭青耳边。

      他听话地微微抬起胳膊,动作极慢,每往上抬一寸,后背撕裂般的痛感就加重一分,眉头不受控制地死死蹙着。

      指尖传来轻微的触碰,姚静年小心翼翼捏住周旭青的衣角,一点点往上掀。
      被汗水浸透的布料死死贴在皮肉上,又黏又沉,格外难脱。
      她轻轻拽了两下、又拽了两下,周旭青的腰腹先露了出来,紧接着,后背大片狰狞的伤痕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木棍砸出来的淤青红肿凸起,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腰侧,大片青紫暗沉,烂乎乎的,触目惊心。

      等整件T恤脱下来,周旭青明显感觉到姚静年的动作骤然顿住了。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周旭青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在盯着自己的后背看,常年干活练出来的皮肉不算单薄,可脊骨线条格外清晰,一节节微微凸起,顺着脊背浅浅凹陷。

      最严重的一处伤口正落在脊椎侧边,皮直接破开了口子,细密的血珠混着汗水,正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下淌。

      大夫凑近看了一眼,连连摇头啧叹:“伤得这么重,得缝两针。”

      “缝两针?”
      姚静年的声音瞬间染上焦躁。

      “嗯”,大夫一边低头清理伤口,语气慢悠悠的,半点不急,“大夏天的,天气闷热出汗多,不缝合处理干净,铁定要发炎感染。”

      周旭青试着偏过头想自己看一眼伤势,脖子刚转到一半,后背伤口猛地被拉扯,尖锐的刺痛瞬间窜遍全身,他瞬间僵住,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

      “不用缝”,周旭青嗓音沙哑,语气笃定,“简单包扎一下就行。”

      大夫手里的器具往不锈钢托盘里一放,叮当作响,声音强硬:“我说缝就得缝!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怎么?怕疼?”

      周旭青没再吭声。

      下一秒,针尖刺破皮肉。
      尖锐的痛感骤然炸开,周旭青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脊背僵硬得一动不动,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牙齿死死咬紧,用力闭紧双眼,之后便彻底僵着,不再有半点动静。

      “下手也太狠了”,大夫一边熟练穿针引线,一边无奈叹气,“年纪轻轻的,跟人置什么气,打架吃亏受罪的还不是你自己?”

      周旭青依旧沉默,余光瞥见身旁的姚静年紧紧抿着嘴,全程安安静静地站着,看得格外认真,眼底全是愧疚。

      缝完后背的伤口,大夫又着手清理他下颌的擦伤。

      周旭青微微抬着下巴,脖颈绷出一道冷硬紧绷的线条,浑身的筋骨都透着一股倔劲。
      恍惚间姚静年想起以前看过的动物世界,荒原里独自存活的孤狼,蓄势待发的时候,也是这样绷紧脊梁,仰起脖颈。

      处理完所有伤口,大夫一边收拾药瓶纱布,一边再三叮嘱:“万幸没伤到骨头,就是软组织挫伤太严重,这几天别干重活,别大幅度弯腰拉扯伤口,忌口辛辣生冷,老老实实养着。”

      周旭青随口应着,没往心里去。

      走出社区医院,晚风一吹,后背的麻药劲慢慢散了,痛感愈发清晰。

      刚走到路边,周旭青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是程姨打来的。

      他今晚迟迟没过去,程姨铁定是担心了。

      周旭青清了清发哑的嗓子,接起电话,“程姨,我车突然出了点小问题,今晚过不去了,你们早点休息。”

      简单聊了两句他挂断了电话,转头看向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姚静年,“你跟着我干嘛?”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漆黑的街巷,小声解释:“我得回去取我的东西。”

      周旭青看着她苍白憔悴的小脸,再次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姚静年低下头,声音低低的:“我在那边便利店打工。”

      周旭青瞬间皱紧眉头,“打工?你不读书了?”

      “读的”,姚静年轻轻摇头,眉眼低垂,藏着几分窘迫和无奈,“暑假出来打工,挣点生活费和学费。”

      周旭青抵了抵酸胀的腮帮,喉结滚了滚,心里五味杂陈,沉默半晌,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走吧。”

      周旭青陪着她原路折返,回到漆黑冷清的批发一条街。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整条街道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打工那家店的卷帘门被混混踹得歪斜变形,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姚静年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把门拉下来一半,可锁扣早就坏了,根本锁不上。

      她怀里抱着两个背包,应该是她的全部家当,一个背在身后,一个紧紧抱在胸前。

      周旭青坐在老旧的蓝色卡车里,静静看着她站在店门口。

      姚静年站在路边,茫然地左右张望。
      往左是他们刚刚走过的路,往右是出城省道,往前是杂乱老旧的居民区,往后——是锁不上的店铺。
      她回头看了眼那扇歪斜破损的卷帘门,眼底藏着无助,明天还得赔钱,不知道这笔钱该从哪里凑。

      夜很深了,偶尔有一辆电瓶车从旁边经过,骑车的人回头看她一眼,姚静年就把包抱得更紧一些,低着头加快脚步。

      走着走着,身后亮起一束光,在前方拓出一小片昏蒙的光亮。

      那光是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面的水泥地上。
      引擎声低沉地响着,不紧不慢,跟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头沉默的喘着粗气的狼,跟在她身后慢慢挪。

      姚静年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是谁的车,引擎声她之前已经听过一遍了。

      她不知道周旭青为什么要跟在后面,但她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那束光就灭了,开走了,把她重新丢进黑暗里。

      驾驶室里,周旭青手边搭着方向盘边烦躁地摩挲着,车速表指针在十迈左右懒洋洋地晃着,跟人走路差不多快。
      他盯着前面那个瘦瘦小小的背影,后槽牙咬了又松,松了又咬。
      他不该多管闲事。
      他哪有那个能力管啊?

      可刚才姚静年抱着单薄的行李站在路口,茫然无措的样子,他根本没办法视而不见。

      城南老区的夜晚有多乱,周旭青比谁都清楚,今晚那两个耍酒疯的人,就是最好的证明,她一个孤零零的小姑娘,抱着行李走夜路,跟案板上的肉没有任何区别。

      思绪纷乱间,姚静年突然拐进了一条岔路。

      周旭青把方向盘往右打,车跟着拐过去。
      这边是城南一条还算热闹的街,大排档和烧烤摊开了一排,塑料桌椅从人行道一直摆到马路边上,喝酒划拳的声音混着烤串的油烟味飘了半条街,吃宵夜的人不少,有人光着膀子在划拳,烤架上的炭火被风扇吹得通红,火星子直往上窜。

      周旭青把车速又降了降,怕剐蹭到路边摆摊的三轮车,他探出头去看——就这一晃神的工夫,姚静年不见了。

      他心里猛地一沉,一脚踩死刹车。
      车身猛地顿挫了一下,直接熄火。
      周旭青推开车门大步冲下去,穿过喧闹喝酒的人群,目光飞快扫过每一张餐桌、每一个摊位、每一条小巷岔口。

      到处都是陌生人,唯独没有姚静年的身影。

      几秒后,周旭青终于看见了她。

      街边长着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垂落的气根缠缠绕绕,巨大的树冠遮出一大片幽深的阴影,粗壮的树根盘根错节拱出地面,在灯火喧嚣的街边隔出了一块暗处。

      姚静年就蹲在树根底下,后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皮,行李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周旭青大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喂。”

      姚静年慢慢抬起头,眼底泛红,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

      周旭青盯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焦急,“在这蹲着干什么?你不在店里睡觉跑出来干嘛?”

      她看着周旭青,“店门锁不上了,我不敢一个人待在里面。”

      周旭青听完这句,半天没说话。
      姚静年不说他也该想到的,一个女孩子,刚碰到两个醉鬼,卷帘门又坏了锁不上,在那破店里睡一宿,换谁谁也不敢,可她居然打算就在这棵树底下蹲一宿。

      “那你倒是回家睡觉啊?跑这窝着干嘛?”

      “我没家了。”

      这个周旭青知道,早就知道,他换了种问法,“不是,我是说房子。”

      姚静年低着头:“房子被我舅舅霸占了。”

      周旭青皱着眉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最后深吸一口气,“那你去找个地方,找个酒店宾馆住,你不能在大街上啊。”

      她抬眼看周旭青,直白又窘迫:“我没钱。”

      身后是人声鼎沸的喧闹,路人三三两两侧目看他们,又匆匆移开目光。

      榕树的枝叶筛落零碎的灯光,斑驳地落在周旭青脸上,明暗交错,掩住他所有复杂的情绪。
      周旭青蹲在原地,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点点收紧,缓缓攥成一个紧绷的拳头。
      心酸、无奈、烦躁……乱七八糟的情绪堆在心底。

      周旭青闭了闭眼,松开攥紧的拳头,猛地站起身,叉着腰在原地站了两秒,看看热闹喧嚣的夜市街,又看看遮天蔽日的榕树,再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姚静年。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走。”

      姚静年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怀里的背包差点滑落,她慌忙抱紧,抬头茫然地看着他:“去哪?”

      周旭青没回话,拽着她走出榕树的阴影,径直走到他那辆卡车旁,拉开副驾驶车门,松开她的胳膊,绕回驾驶座。

      这辆车算是个老古董了,浑身都是岁月的痕迹,车漆大面积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车头保险杠坑坑洼洼,布满划痕,看着破旧又粗糙,门把手锈迹斑斑,一摸一手铁锈味。

      周旭青坐进驾驶座,熟练打火,老旧的引擎发出沉闷厚重的轰鸣,车身跟着轻轻抖动。

      他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姚静年,“上车。”

      她看着敞开的车门,又抬头看周旭青,小声犹豫:“我没有——”

      “叫你上车就上车,别磨叽”,周旭青直接打断她。

      姚静年迟疑片刻,终于扶着车门,小心翼翼坐了上来。

      车内座椅早就磨得老旧起毛,硬邦邦的,没有半点舒适度可言,她在座位上轻轻挪了好几下,依旧找不到舒服的姿势,看得出来格外局促不安。

      等她坐稳,周旭青挂挡起步,车子缓缓驶离夜市街,朝着批发一条街的方向开去。

      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散了夏夜的燥热,吹起姚静年的长发,丝丝缕缕拂过她的脸颊。
      狭小的驾驶室里,空间逼仄,周旭青能清晰闻到她身上干净清淡的气息,混着自己身上淡淡的泥土、菜青和浅浅的血腥味。

      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恍惚闹剧。

      车身突然狠狠颠簸了一下,周旭青的思绪瞬间拉回现实。

      紧接着就听见姚静年一声压抑的轻嘶。

      他立即踩稳刹车,放慢车速,转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骤然泛红的手腕上,“撞到了?”

      姚静年立刻摇头,抬手轻轻揉着手腕,强装镇定:“没事,不疼。”

      周旭青松开方向盘,右手悬空伸到她面前,“拿出来我看看。”

      她迟疑几秒,还是慢慢伸出了手腕。

      周旭青低头仔细看了两眼,只是微微泛红,没有破皮淤青。

      确认无碍后,他重新收回手,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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