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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最后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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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子捅进肚子的时候,姚静年的视线还死死地搭在拐角的摄像头上。
她只觉得凉,很凉,很凉,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冬天的铁塞进了她的身体里,从肚脐上方两指的位置一直凉到后腰,凉得她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根滑了下去。
刘长河松开刀柄的手在发抖,他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人,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姚静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墙,低头看了一眼,刀柄斜斜地戳在肚子上,浅色的T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开一大片暗红色,那颜色还在往外扩,一圈一圈,像是有人在她的衣服上画一朵越开越大的花。
周旭青刚把一车分拣好的物资对接完毕,刚摘下手套靠在墙边,手机就响了起来。
年年。
两年了,这个号码从未打进来过,备注还没改,周旭青看到这个名字心一沉,直到响铃自动挂断后他才回过神。
一场无果的拉扯已经烂尾了,还来联系他干什么?
再次拨打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周旭青搓了搓脸,“喂您好”
“请问是姚静年的家属吗?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患者腹部刀伤,失血性休克,正在抢救,请您立刻过来一趟。”
嗡——
周旭青觉得脑袋好像让人抡了一棒槌,眼前虚晃着。
“你说什么?”
听筒那边护士在讲:“患者腹部中刀,送来的时候失血严重,目前在手术室。您是她的——”
“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手机掉了。
周旭青弯腰去捡,手指够了两下没够着,索性直起身,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从厂门口冲出去,拐弯的时候轮胎擦着马路牙子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他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储物格、座椅缝、口袋里摸了三遍,才想起来钱包扔在后座的外套里。
去他妈的。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带现金,不知道信用卡的额度够不够,不知道到了医院该往哪个楼走,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踩油门。
南城的夜路不好开,老城区的红绿灯多得像是故意跟他作对,每到一个路口都是红灯。
发动机在红灯最后的倒计时里闷闷地低吼,对面车道的远光灯打过来,照得他眼眶发酸,他抬手挡了一下,手掌压住眼皮,掌心里全是汗。
哪来的刀伤?
她怎么会中刀?
谁捅的?
周旭青在大厅里转了两圈,抓住一个护士就问手术室在哪,护士被他抓得胳膊一歪,托盘里的针管差点掉了,抬头看他一眼,大概是看他脸色实在太差,没发火,只往走廊尽头指了指:“直走右拐上三楼,手术室在电梯口左边。”
三楼比一楼安静得多。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冷光直直铺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映得整条过道空旷又压抑。手术室的门紧闭着,门上方亮着红灯——“手术中”。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一个四十来岁,手里夹着个文件夹,靠在墙上,表情像是在等一件没什么悬念的事,另一个年轻些,拿着本子,看到周旭青走过来,迎上一步:“你是姚静年的家属?”
“是”,周旭青整个人看着都很慌张,“她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年轻的那个看了看他,“你是她什么人?”
“男朋友。她现在没有别的家人,有什么事跟我说。”
年纪大些的那个从墙上直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文件夹递过来:“我是南城分局刑侦支队的,姓范。她手机紧急联系人是你吧?”
周旭青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他当初拿着她的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进去的,“是。”
周旭青抬眼看他,“你们能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范警官看了他两秒,那目光里有打量,也有一种见惯了这种事之后的平静,他把文件夹合上,下巴朝走廊尽头的长椅扬了扬:“坐下说吧。”
周旭青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后,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问:“我能看一下监控吗?”
监控里姚静年跟刘长河的样子仿佛换了一个人,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姚静年,她诱着刘长河走到这片监控之下,脖颈拉出一道细瘦又倔强的弧线,她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刘长河扬手就是一巴掌。
周旭青的右手猛地攥紧了。
那一巴掌甩得又沉又狠,她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墙上,姚静年继续不要命地抵着他说:“有能耐你就弄死我。”
警察的声音还在不远处低低交谈,说嫌疑人长期骚扰胁迫,受害者隐忍多年,取证困难,迟迟无法立案,这些字句落在周旭青耳朵里,重得能砸碎骨头。
周旭青闭了闭眼,现在都过得这么艰难,他无法去想象小姚静年在没人疼的时候是怎么长大的。
“周先生”,警官叫他。
周旭青回过神,“她那个舅舅,能判几年?”
范警官说:“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基准刑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如果有自首、赔偿、取得谅解等情节,可能会从轻——但他一条都没有,当场逃跑被抓获,手段也比较恶劣,我们这边肯定会从严处理。”
南城秋天的夜浸着刺骨的凉,走廊窗户漏进的风卷着寒意,吹得墙面惨白的灯光微微晃动,周旭青靠在墙上,接着一个又一个的电话。
分拣中心堆积的生鲜到了出库时限,车队司机等着调度,心情烂成这样,他吊着精神核对,把电话打过去。
凌晨一点四十分,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熄灭,厚重的门板被推开,消毒水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
医生摘下手罩,看着守在门口身形紧绷的男人,语气平和:“手术很成功,没有伤及内脏要害,就是失血过多。”
周旭青紧绷了四个小时的脊背,骤然松了半分,紧绷的肩线缓缓下沉。
“多久醒?”他声音哑得厉害。
“麻药过后会慢慢清醒”,医生叮嘱完注意事项,又补充了一句,“小姑娘太能忍了,腹部刀伤不算浅,硬生生撑到路人报警。”
病床被推出来,白色的被褥裹着纤细单薄的一团,姚静年闭着眼,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一株被霜雪打蔫的小白花。
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响起,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周旭青跟在病床旁,护士整理仪器、接输液管的间隙,他静静立在床边,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沉沉的。
凌晨三点多,监护仪的数值微微波动。
病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细密的睫毛簌簌抖动,姚静年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白,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浑身酸软无力,腹部的伤口传来钝重绵长的痛感,轻轻一动,就牵扯着五脏六腑都发疼。
她茫然眨了眨眼,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床边男人的脸上,姚静年醒了也不是完全清醒,整个人看着还是懵懵的,周旭青刮刮她的脸,“姚静年?”
也不知道是疼还是怎么了,姚静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周旭青抓住她的手,又叫了一声,“姚静年”
姚静年没应声,缓慢地眨了眨眼,再次睡过去了。
等姚静年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上午了,许是打了麻药的原因,她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但周旭青没让她再睡,他俯身过去,“姚静年,睁眼。”
姚静年的睫毛又颤了颤,眼皮掀开一条缝,又合上了,她太累了,意识在清醒和昏睡之间来回摇摆,像是被一根极细的丝线吊着,随时都会断掉。
“睁眼,姚静年”,周旭青又说了一遍。
姚静年的眼皮终于掀开了。
她看着他,瞳孔慢慢聚焦,从一片模糊的光影里辨认出他的轮廓。
周旭青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青黑一片,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周旭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干裂起皮,嘴角一动就牵扯着腹部的伤口,疼得她皱了皱眉。
“嗯”,他应了声。
“我渴。”
术后得禁食禁水,周旭青松开她的手,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和棉签,他用棉签蘸了温水,弯下腰,一点一点涂在她的嘴唇上。
姚静年皱了皱眉,“我好渴……”
“渴了也没办法,忍着点。”
说是这么说,周旭青手上动作一点没停,姚静年嘴巴上干了他就再拿棉签沾水往上蹭,这么蹭了好一阵姚静年摇摇头,说:“不要了。”
手术后的第三天,姚静年终于能稍微坐起来一点了。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没出声,等护士走了,她才一点一点地把后背靠回摇起来的床头上,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薄薄的汗。
周旭青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在跟厂子里的人交代事情,他这两天都是这样,电话一个接一个,有时候说到一半回头看一眼病床,确认姚静年没事,再转回去继续讲。
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过身来。
“你今天回去吧”,姚静年说,声音还很轻,中气没恢复过来,“我找个护工就行。”
他已经有女朋友了,纵使自己再舍不得,也不能拉着人不放,这不合规矩。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话了。
第一次是昨天早上,当时周旭青正在给她倒水,闻言手腕顿了一下,然后像没听到一样,继续把水倒进杯子里,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
这一次他又像没听到一样。
他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饭盒——早上买的南瓜粥,姚静年只吃了小半碗,现在早就凉透了。
周旭青把饭盒端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剩粥倒进去,动作不轻不重的,勺子碰着饭盒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姚静年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真的,我——”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他把饭盒放在窗台上,没回头,声音很冲,“躺你的,少说两句。”
姚静年被他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把嘴闭上了。
周旭青站在窗台前面,手撑着窗沿,背对着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你也不用急着撵我走,你这样我不可能不管,等出院了”,他看着姚静年,过了会才又说:“这是最后一次。”
姚静年垂下眼,睫毛颤了两下,没说话。
周旭青也没再说什么,他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用手背试了试水温——凉了,他又去饮水机那边加了点热的。
“喝不喝水?”
姚静年摇摇头。
周旭青把杯子放下后,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天,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的毛巾浸透了水拧到半干。
姚静年伸手想接。
他“啧”了声,姚静年一手带着留置针,另一只手连着伤口那边,周旭青怕她抻着。
周旭青给她擦脸的力气不小,姚静年被他擦的直往后仰,毛巾呼在脸上不透气,被松开后姚静年猛猛呼吸了两下。
“闷着你了?”周旭青看她这出问道。
“没。”
“那别动”,周旭青又按着她额头往她脸上点了四块面霜,然后拿手指头往上蹭。
他蹭得横一道竖一道的,把面霜在她脸上抹开了就算完事,姚静年的脑袋被他的动作带着轻微晃动,鼻尖那点面霜被他往上一推,糊到了鼻梁骨上,她闭着眼,闷声不吭地任他折腾。
擦完之后周旭青直起身,看了看她的脸——面霜没有完全抹匀,左边颧骨上还剩一小块白的没推开,他也没管,拿着毛巾又进洗手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