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坛白雪半坛风》闷瓢

17、第十七章 过敏性紫癜

　　南城的夏天一来，空气里就是高密度的湿热，姚静年举着相机在堤岸站足两个钟头，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发疼，连吞咽都带着涩味，已经是轻度脱水的模样。

　　她把平板递到那对情侣面前，女生草草滑完整组底片，眉头拧成一团，随手将平板往姚静年怀里一撞，声音尖利地扎人：“一张能看的都没有，你到底会不会拍照？”

　　姚静年接住相机，轻声解释：“这个时间段光线太强了，我之前跟你们说过的，你们要的风格最好定在傍晚——”

　　男生在旁边帮腔，“你自己技术不行就不行，找什么借口。”

　　“就是！”女生抱臂立着，下巴抬得老高，斜着眼打量姚静年，“白白耗我们时间，就交出这种烂片子，你好意思？”

　　姚静年把相机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心平气和地说道：“那这批照片我不收你们钱了，可以吗？”

　　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这愣也只持续了两秒钟，马上就换了副表情，“那我们的时间呢？我们在这站了两个小时，白站了？”

　　“对啊”，女生反应过来，立马跟着往前迈了一步，“时间成本怎么算？耽误我们这么久。”

　　这完全就是无理取闹，姚静年明明之前就再三说过他们不要改时间，原定的傍晚时分是最适合他们要拍的风格的，按照他们要求改了时间，现在又闹这一出，姚静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人。
　　她气不过，拿着相机转身就要走。

　　男生见她要走，急了，一把上前薅住姚静年的后衣领，猛地往回一拽。
　　领口骤然收紧，勒进喉咙，姚静年整个人被扯得往后一仰，气闷瞬间涌上来，姚静年弯下腰止不住地呛咳。

　　周旭青推开车门的动作带起重重一声响，他原本掐着点过来接她，结果刚降下车窗就听见这边的拉扯。

　　“你他妈还想走？”男生还不松手，揪着她领子往回拖，“话没说清楚你——”

　　周旭青跑过去先蹲下身看了看姚静年，“没事吧？”
　　姚静年咳的一抽一抽的，捂着脖子摇摇头，“没事。”

　　周旭青咬了咬牙，随后猛地站起来，掐住那男的的手腕，“你跟谁他妈他妈的呢？”
　　周旭青此刻更是一点戾气没收着，他力气本来就大，再加上故意使力那男的手腕差点被他折过去。

　　男的疼的吱哇乱叫，他女朋友上前理论：“你讲不讲理啊？是她耽误了我们的时间！”

　　周旭青攥着那男人的手，把视线移到那女生身上，“你们时间是时间？别人时间不是时间？”

　　姚静年缓了半天终于缓过劲儿了，她站起来扯了扯周旭青的衣角，“算了，咱们走吧。”

　　车门重重合上，车厢里还残留着堤岸湿热闷人的风，混着周旭青一身压不住的火气，他上了车也没发动，盯着车窗上的一个点。
　　车里头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姚静年侧过头去看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腕。
　　他没反应。
　　姚静年又把手指往前探了一点，勾住他的小拇指，晃了晃，“别生气了。”

　　周旭青深吸了一口气，他声音沉沉的，“你平时都是给这种人拍照？”

　　姚静年凑过去抱着他胳膊，仰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里头有一点讨好的笑意，“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不多的。”

　　周旭青低头看她，抬手把那撮粘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我看看脖子。”

　　姚静年眨了眨眼，坐直后冲他扬起脖子，“你看吧。”

　　周旭青耷拉着嘴角，伸手过去摸了摸，姚静年还不忘逗他开心，晃了晃脑袋，用脖子蹭他手心，“看出什么来没？”

　　周旭青又觉得心疼又觉得气人，不理她，收回手挂挡了，“看出某些人被人欺负了还傻乎乎地乐呢。”

　　-

　　姚静年这几天就蔫吧，饭也不好好吃了，她这两天期末考试，周旭青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她。

　　等到考完的晚上，姚静年坐在桌前没喝两口汤就起身要走，她不能在饭桌上伸手挠脚丫，那也太让人反感了。
　　她刚撂下筷子，周旭青就憋不住了，憋了好几天了，他叫住姚静年，“你不好好吃饭要干嘛去？几天了？这几天都这样，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瘦啥样了？”

　　他声音这么冷，姚静年不可能听不出他生气了，但实在是痒的厉害，撂下一句话就走，“我不饿。”
　　本来是打算回卧室，周旭青这样，她就转身去了卫生间。

　　进去了好半天也没出来，周旭青推门进去，门在墙上磕的响了一声。

　　姚静年正蜷着两条小腿坐在马桶盖上面，指尖还停留在脚踝，一下下挠着皮肤，听到声响再想穿袜子就来不及了。
　　“你怎么进来了……”

　　周旭青没理她的话，两步过去蹲下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卫生间的灯光比餐厅的白，照在她小腿和脚背上，那些红点看得一清二楚——密密麻麻，针尖大小，不像是浮在皮肤表面的疹子，倒像是从皮肉底下渗出来的血点子，遍布脚面。
　　他眉头拧得死紧，又翻了翻她另一只脚，一样的。
　　周旭青抬头看姚静年，问她：“几天了？”

　　“一周。”

　　“一周？”周旭青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周了你不说？也不去看？”

　　姚静年抬头瞟他一眼，“我本来就容易过敏，应该就是过敏了，我吃着过敏药呢。”

　　周旭青深吸了一口气，他没再说话了，转身出了卫生间。

　　姚静年以为这是不管她了，坐在马桶盖上没动，低头看着自己脚背上的红点，拿指甲又刮了刮，她经常过敏，不是这起点疹子就是那肿起来的，中学时她没钱去看，自己就吃点过敏药，没几天也就下去了，她以为这回也一样。

　　周旭青没多大会儿又折回来了，手里拎着她的帆布鞋和一双棉袜。
　　他蹲下来，把袜子套在她脚上，袜子口绕过脚踝的时候还特意抻了抻，然后给她穿上鞋，站起来把她从马桶盖上拽起来，“走，去医院。”

　　急诊科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看看血常规的化验单和姚静年腿上的出血点，又让她抬胳膊看了看手臂，最后掀起她衣服看了看腰腹。
　　还好胳膊和手臂上现在还没有。
　　但那医生看到她瘪踏的腹部还是皱了下眉，“你这太瘦了，能有几十斤啊你？”

　　姚静年偷偷瞟了眼周旭青臭着的脸，没回答。

　　“最近有没有关节疼？肚子疼？”

　　姚静年摇摇头。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是过敏性紫癜。”

　　周旭青接过单子，“就是过敏吗？”

　　医生摇摇头，“不是单纯的过敏，是血管炎症，因为劳累、免疫力暴跌诱发的。疹子看着只在腿上，但这病最危险的是累及肾脏，不少人发病一周内就伤肾小球，所以你们现在立刻拿着单子去做尿常规、肾功能和肾脏彩超排查。”

　　姚静年听完觉得眼睛都有点不好使了，从科室出来，她跟在周旭青身后整个人有点懵了，周旭青看了她一眼，往后伸胳膊捞起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捏捏。

　　B超室外面排了三四个人，周旭青让姚静年坐在候诊椅上，自己在旁边站着，他一直没说话，眼睛看着B超室门上亮着的红灯，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捻着。
　　姚静年仰头看他，“周旭青。”
　　“嗯？”他蹲下来。
　　姚静年伸手过去，周旭青攥了攥，姚静年问他：“你生气了吗？”
　　周旭青亲了下她手背，“没生气。”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一起握住他的那只手，“你别担心。”

　　漫长等待过后，彩超和肾功能报告单全部出来，医生翻完一沓单据，“肾脏目前没有受累，但不能掉以轻心，急性期必须静养，出血点消下去之前不能走动劳累，辛辣、异体蛋白全部忌口，每天按时吃药，每周必须复查尿常规，一旦腿上新出红点、腰疼或者小便颜色变深，立刻来医院。”
　　她又看看姚静年说道：“多吃点有营养的，免疫力不上来不容易好，好了也很容易复发，一旦伤到肾就麻烦了。”

　　出了诊室周旭青让她在门口等着，过了会推了个轮椅过来，“坐好。”
　　周旭青给她推到车跟前，抱了上去，“一会回家取你的东西，然后跟我去厂子。”
　　姚静年没异议，点头。

　　-

　　姚静年整个暑假都是跟着周旭青过的，厂子里的人都知道周旭青有女朋友了，天天照顾着，两人感情很好。

　　现在姚静年不能出去拍照，闲来无事她就把下乡去旃檀坳调研时拍的照片给修出来了，许是就读思政专业的原因，她镜头里的世界，温柔苍凉又有深度，旃檀坳贫穷、落后，在她镜头里却拥有着最朴素、最赤裸的山野众生。

　　姚静年选了很多张，组成一组照片。
　　第一张是旃檀坳一个智障孩子的眼睛，里面盛着深山终年不散的雾，没有戾气、没有怨怼，只有被命运碾碎之后温顺的空茫。
　　第二张是一个中年女人跛脚行走的背影，镜头精准捕捉她脚掌落地时倾斜的微小角度，那道不起眼的弧度，是她此后都无法纠正的残缺，藏着底层妇人沉默负重、无人过问的半生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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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张停在山林深处，是被利刃砍伐过后的茶树枝干，脉络枯白、裂口狰狞，树皮剥落，裸露出惨白的木质肌理。

　　她最后敲定了这组照片的主题——旃檀坳的肉身，随后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

　　姚静年当时是中午发的，发完周旭青搂着她睡了个午觉，醒来也没看，等到第二天上午她再登上账号，发现这组照片已经大几十万赞了，她账号的粉丝也跟着飞涨。

　　甚至带火了旃檀坳这个地方，热评不断
　　——这是哪里？国内还有这样的地方？
　　——旃檀坳是地名吗？怎么查不到什么信息啊？求科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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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相关词条 #旃檀坳的肉身封神# 也上了热搜。

　　姚静年坐在轮椅上捧着电脑惊讶地张了张嘴，周旭青看她这出觉得好玩，过来捏了下她脸蛋，“看什么呢？”
　　姚静年把电脑屏幕挪向他，周旭青蹲下扒拉着看看，也有点惊讶地挑了下眉，“这你拍的？”
　　姚静年点点头，“我是不是没看错，这么多点赞？”
　　周旭青又看了眼，然后抬手呼噜呼噜她后脑勺，“嗯，没看错，我们小静年厉害了。”

　　旃檀坳是个连路都没有完全修好的地方，姚静年用一组照片带火了那里，如今政府已经下场出手帮助当地发展旅游业和农产品销售了，由此她这个摄影师也跟着水涨船高，约她拍照的人越来越多，姚静年一一回复：我现在生病了，等我病好了再给你排期。

　　姚静年叹了口气。
　　周旭青端着碗过来递给她，“着急康复就多吃点。”
　　“又是骨头汤呀”，姚静年愁眉苦脸。
　　自从半个月前复查时医生告诉可以炖点骨头汤喝后，周旭青就开始疯狂使用骨头，导致姚静年如今喝骨头汤喝得想吐。
　　“啧”，周旭青举着碗，“快点。”
　　姚静年跟喝药似的一口气咽了下去，然后把碗递回周旭青手里，“我感觉我再有半个月就完全好了。”
　　周旭青扒拉她腿看看，“嗯，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