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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我想跟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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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旭青刚端起饭碗,外面的雨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他只好放下碗筷,准备去关院门。
手刚搭上湿漉漉的门锁,动作忽然顿住了。
雨幕深处有一个身影,正沿着马路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
“姚静年?”
周旭青叫她的名字,声音被雨吞掉了大半,她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停了一瞬,抬起头往这边看。
雨水从她额前湿透的头发上淌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呈现出一种非常非常典型的落汤鸡的状态,脑袋上甚至还贴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刮下来的树叶。
周旭青把门锁往旁边一推,几步冲了过去。
姚静年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浇透了,衣布料子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她浑然不觉。
周旭青又急又气,伸手攥住她的胳膊,姚静年身上的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你怎么过来的?这么大的雨你跑到这来?脑子浇进水了?”
姚静年满脸的水,分不清哪行是雨水哪行是泪水,她像块被风从头凌迟到脚的破布,走两步就要随风荡没了。
姚静年吸了吸鼻子,“我来的时候还没下这么大。”
大雨将她浑身的酒气冲的干干净净,她一说话,周旭青才闻出来,更加有些抑制不住的愤怒,“你喝酒了?喝酒还淋雨?你要干什么姚静年?”
姚静年被他攥着,也不挣扎,就那么仰头看着他。
雨水从她额前那片树叶上滑下来,滴在她鼻尖上,又顺着鼻尖淌下去。
周旭青把她头上那片树叶摘下来,用力丢在马路上。
“跟我进去”,周旭青抓着她要往厂院里走。
姚静年没动,下了雨现在温度极低,姚静年整个人冻的在雨中发抖,直直地看着周旭青。
人受了委屈都会找妈妈,可她们都没有妈妈了,周旭青受过委屈吗?一定吧,没有妈妈的小孩很难不受委屈。那他受委屈会找谁?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今天又被路行音甩了一个巴掌后就只想找周旭青。
周旭青这次分清了,雨在下,姚静年也在哭,她甚至没有眨眼,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淌。
他拧起的眉头更深了,蛮力拽过姚静年的胳膊,“跟着!你别激我。”
可姚静年像是木了一样纹丝不动。
周旭青看着她,耐心告罄,冷着脸弯腰将姚静年整个人从湿透的马路边上捞起来抱进了院里。
姚静年被放到床上坐好后,湿透的衣服一沾床单就洇开一片暗色的水渍,她身体以夸张的幅度打着颤,牙齿磕的咯咯作响。
周旭青蹲下去,伸手去解她帆布鞋的鞋带。
鞋带湿透了,系成一个死结,他的手指在冰凉的水里泡得太久,指节发僵,解了半天才解开。
周旭青把她的鞋脱下来,放在地上,两只手握住她光裸的脚踝,将她的脚也放回床铺上。
要起身时,姚静年一把搂住他的脖颈,“周旭青”,她叫。
周旭青想扒开她的手,第一次没扒开,第二次力道就不轻了,他声音冷的吓人,“松开。”
起身后周旭青从衣柜里翻出件干净的衣服,扔在她身旁,“换上。”
姚静年看着他没动作,周旭青视线阴沉沉地盯在她身上,“立刻,我说最后一次。”
姚静年这回听话地抬起胳膊,在他的视线下就要脱衣服,周旭青脸色更黑了,摔了门就走。
她换好衣服后仍然冷,周旭青将床上那床棉被裹在她身上。
外面风雨滔天,他冷声让姚静年等着。
周旭青转身出了屋子,去取机器。
一般厂子里电路什么的是不会有问题的,但今天下这么大的雨,电还是断了,周旭青去储备室取机器来修,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
周旭青弄好后又翻箱倒柜在衣柜里找了条干净的毛巾,他没控制着动作力度,声音大的姚静年直眨眼。
翻到后,他把毛巾甩给姚静年,“去洗澡。”
周旭青站着看着她,姚静年光着脚就要下地,他才想起来她没鞋,态度依然冷硬,“没鞋就别动了。”
周旭青身上都是湿的,他去衣柜里随手翻了件衣服出来,背对着姚静年就开始脱,
衣服从肩头褪下来,布料黏在皮肤上,扯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水分的剥落声。
许是酒精麻痹了神经,姚静年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她看过去,周旭青把湿衣服扔在地上,弯腰去拿干衣的间隙里,脊背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毫无保留地袒露了出来。
后背留了条疤,他侧身时光线恰好扫过来,暗红色的,姚静年看到后皱了皱眉。
周旭青穿上干衣,动作利落,走回床边,弯腰把她托了起来抱到浴室,他试了试水温没问题,转身出去,“洗吧。”
半个多小时后姚静年推开浴室门,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被热气蒸这么半天也还是没什么血色,她穿着那双大了很多的鞋,踢踢踏踏地走出来。
姚静年这阵洗完澡看着没那么气人了,周旭青把煮好的醒酒汤递给她,姚静年乖乖地捧着碗喝。
她坐在床边,周旭青摸摸她头发,半干不干的,发尾有一小撮还滴着水,落在他手腕上,周旭青转身要走。
姚静年嘴里汤没咽下去,就着急喊他,“周旭青”,呛到了,边喊边咳嗽。
周旭青回头瞪她一眼。
再回来时他手里拿着毛巾和吹风筒,姚静年捧着碗发呆,他走时汤剩多少现在就还剩多少。
周旭青敲敲她手里的碗,“全喝了。”
她一口气喝完后,周旭青接过碗放旁边了。
然后拿毛巾裹住她的发尾,用力攥了一下。
“过来”,他举着吹风机。
姚静年听话地往他那边挪挪。
吹完后周旭青又拎着她去浴室刷牙,直到给她送回床上后,才拿起碗要走。
姚静年立马掀开被子下地,“你别走。”
周旭青转身,站在门旁打量着她,姚静年咬了咬下唇,“太黑了,我不敢一个人睡,害怕。”
屋子里其实亮着盏小灯,但她说了害怕,整个人看着又不是很清醒,周旭青再怎么狠心,这阵也没法真给她一人扔在这屋。
周旭青走回床边,掀开被子,用下巴往里点了点,“进去。”
姚静年躺进去后,往里面蹭了蹭,给他留个挺大一个空位。
周旭青从柜子里又翻出床被子,捧过去扔床上铺好了。
两人第一次同塌而眠居然是这种场景,窗外的雨一直在下,仿佛世界都沉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周旭青躺下后就闭着眼睛,姚静年也不知道他睡没睡着,她翻身由平躺转为侧躺,静静地盯着周旭青看。
“还不睡?”周旭青闭着眼睛说道。
姚静年往他那边蹭了蹭,“我想跟你说话。”
她确实是喝多了,放在平时根本不敢这么直截了当地说话。
周旭青半天没理她,姚静年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正要翻身躺回去时,听到周旭青开口:“说。”
姚静年往上拽了拽被,下半张脸藏在被子后,说起话来闷闷的。
“谢谢你”,她顿了一会又说,“对不起。”
周旭青太阳穴一跳,睁开了眼睛,“别说这个。”
姚静年自顾自地往下说着,“我是真心的,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她又想起路行音的眼睛,“因为我母亲的原因让路行音有这样不好的经历,我非常非常的抱歉,最抱歉的是我根本无力改变什么,如果可以,我愿意承受千万倍的惩罚,死或者万劫不复,我都——”
周旭青听到某个字眼,立马‘啧’了声打断她,“姚静年。”
姚静年继续说:“可论迹不论心,我尽管有这样的心,世上却没有可行的方法,她恨我我理解,但我确实没办法。”
“我时常想我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才算够,我总以为我受的够多了。”
她在雨夜里,在周旭青身边回忆着过往的一幕幕。
“你还记得乐乐吗?”
乐乐是姚静年小时候养的一条小狗,那条小狗很聪明,很黏姚静年,她很喜欢。
周旭青侧过头看她一眼,姚静年低眸搓着被子边。
“妈妈去世后,舅舅把狗卖掉了,我唯一的朋友也没有了,那时候我无能为力,只能日夜祈祷它不要被狗贩杀掉。
舅舅有个孩子,他们明明知道我有洁癖,却还是为了省水,让我用弟弟洗过的水洗澡。”
她说的很平静,周旭青却觉得心脏被捅了好几刀。
“小学临近毕业那一学期,我身体生长得过于迅速,校服在我身上变得紧巴巴,但是我姥姥觉得没必要浪费钱换新,于是将我的裤腰裤腿都剪开了,保证我可以在穿脱校服时来去自如。
但校服衣服太短了,坐下时遮挡不住我的后腰,于是我的内裤边,在破烂校裤腰毫无遮挡的情况下,大大方方地袒露了出来。
有些男生就带头拿这件事取笑我,连班主任也露出了鄙夷的表情,我这辈子可能都忘记不了那一瞬间的感觉,特别想找个洞藏起来。”
周旭青痛苦地闭了闭眼,那时候他已经转学走了,这些他全都不知道是
姚静年笑了下,她突然觉得周旭青就是那个洞,她想永远藏到他怀里。
“我真的很馋,妈妈去世后,我就一直没喝过饮料,馋到忍不了时,就会偷冰糖用热水化开了喝,但是毕竟少了大量添加剂,所以跟饮料的味道还是不一样。”
姚静年喝醉了神态动作都很像小孩子,她伸手碰了碰周旭青的眼角。
“你怎么哭了呢?”
屋里只剩那盏灯的昏黄光晕,雨砸在瓦片上,轰隆声一层叠一层,把所有的风声都压了下去。
周旭青看向她的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郁。
“对不……对不起,我好像说多了……我都说了什么……”
姚静年把自己说困了,最后一句断断续续,尾音被漫上来的困意泡得发软,她的睫毛颤了两下,终于合上了。
周旭青没有闭眼。
他侧着身子,在昏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里,看着姚静年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的轮廓看了很久。
她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了,眉心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彻底舒展的角落。
周旭青伸出手,极轻地把她额前一缕还没干透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耳廓时,姚静年动了动,往他这边蹭了一点,额头抵到他的肩膀。
周旭青伸手搂过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睡吧”,他哑声说道。
灯光打在周旭青眼窝处的那一小窝水面上亮了亮,随后悄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