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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她永远都在 ...

  •   路行音已经两晚没睡了——她爸的电话是前天半夜打来的,说欠了二十万高利贷,债主已经堵了三回家门,电话那头她爸哭得稀里哗啦,路行音挂掉之后坐在宿舍床沿上,浑身发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都是姚静年妈妈导致的,她恨不得杀了姚静年。
      恨意像一盆滚油,从心口浇下去,滋啦一声烧遍全身。

      路行音冲过去的力道太大,甚至撞翻了路边奶茶店摆在外面的塑料凳。
      “姚静年!”那声嘶吼劈开整条街的嘈杂,尖锐得刺耳,排队的人群齐刷刷回头往这边看来。

      姚静年抬起头,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路行音冲到她的面前,脸涨得通红,她浑身都在发抖,胸腔剧烈起伏,她伸手就去抓姚静年,“你怎么还不下地狱!你这辈子都欠我的!你还好意思活在这世上?你应该跟你妈一样去死!”
      “大家来看看!这是杀人犯的女儿!她就在这里上大学!她妈妈把别人家害的家破人亡,她还好好地上着大学!”

      她突然的发狂让姚静年手足无措。

      郭迅杰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将姚静年往自己身后护,挡住路行音近乎失控的逼近,“你别无理取闹,有什么事好好说。”

      “我无理取闹?我无理取闹?!”路行音伸手去抓姚静年,她歇斯底里地喊:“你给我滚出来!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杀人犯的女儿!”

      姚静年站在原地接受着她的漫骂和所有人的打量,心脏狂跳。

      路行音从上到下看看郭迅杰,然后像真的疯了一样开始大笑,“你现在护着她?我告诉你!沾染她的人,一辈子都不幸!她就是天生的灾星!克父克母,克身边所有人!你跟她走得近,早晚被她连累得一无所有!”
      她逼近郭迅杰,说道:“你不知道吧,她妈是杀人犯,她妈妈害死了我妈妈!她妈妈害死了我妈妈!你知道吗?!”

      喧闹的街边彻底死寂一瞬,就连附近的老板和服务员都闻声出来看热闹。
      层层叠叠的目光打过来时,郭迅杰才明白姚静年所说的‘受到非议’的感觉。
      他低下了头,不敢抬头看任何人,更不敢看姚静年,好半天过后,姚静年听到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呢喃,软弱又苍白,“……我…我不知道。”

      姚静年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她的视线里慢慢矮下去,缩起来。
      不是没有期盼过,毕竟他曾经和自己说“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但又似乎没有太意外,毕竟没有人有义务一定要替你抵挡什么,被抛弃被厌恶才是她人生的常态。

      郭迅杰侧过身绕过路行音,慢慢走出了人群,像是生怕留下自己的痕迹,连头都没有回。

      周旭青看着从人群里出来的郭迅杰,他把手里的绳索往货车栏杆上一甩,打出“哐”的一声金属碰撞声,他咬了咬牙,“什么东西。”
      姚静年开学以来周旭青就一直跟着车队过来送货,南城大学附近的餐馆是周旭青开厂后的第一批新客户,附近的老板都认识他,他每次来送货都得在门口寒暄半天,今天也是,结果寒暄到一半就看到了这场面。

      郭迅杰走了后,两人之间中间没了人阻挡,路行音便再次冲上前,她几乎是用了身体的全力打了姚静年一耳光,有那么一瞬间姚静年以为自己耳聋了。
      姚静年捂着脸往后躲,路行音就薅住她衣领再次扬起手腕,“你还敢躲!”
      第二个巴掌眼睁睁要落下来,姚静年低着头任命地闭上了眼。

      “路行音!”
      熟悉的声音横插进乱糟糟的人群里,周旭青几步跨过来,攥住路行音扬在半空的手腕,箍得她胳膊动弹不得。

      姚静年睫毛抖得厉害,她皮肤白又薄,被扇的那边脸迅速红肿起来,触目惊心,第二个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来,她微微掀起眼皮,看到周旭青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路行音挣了两下,转头看见拦着自己的是周旭青,眼底的癫狂里瞬间掺了委屈,三个人以前都是邻居,自己被人害的家破人亡,周旭青还总是偏帮着姚静年,这让她又翻出了滔天的怨,“你拦我干什么?松开!”

      周旭青皱着眉看她,低声说道,“你俩别在这闹,都是人。”

      路行音听到这话后,眼底生出了不可置信,她看着周旭青的眼神也慢慢带上了恨意,“闹?你装什么清高?你是不记得我妈怎么死的了吗?”
      她挣扎得愈发凶狠,另一只手胡乱挥舞,指甲几乎要挠到周旭青小臂,整个人像是彻底丢了理智,嘶吼声破了音:“你们知道我过得有多难吗?!现在我家都快没了,这些都是拜姚静年所赐!什么叫闹?你是跟她一伙的吗?你也给我滚!”

      周旭青单手钳制不住路行音失控的力道,又不敢真的使劲怕伤了她,两难之间,他脚步一错,直接转身整个人牢牢挡在姚静年身前。
      宽大的身躯完完整整将单薄的女孩笼住,他反手一捞,手臂圈住姚静年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
      姚静年的鼻尖蹭在周旭青的肩膀上,整个人被他护得严严实实,一点边角都不露在外头,她下意识攥住他的衣摆,小小的一团缩在他怀里,无声地流着泪。

      路行音扑过来的巴掌和拳头,尽数落在周旭青的后背上,他就这么带着姚静年逃离了人群,将她带上车。

      货车引擎一路低闷地碾过路面,把身后那条满是议论与喧嚣的街道远远抛在后头,周旭青全程没开一句口。
      姚静年缩在副驾,半边脸颊火烧似的发涨,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膝头的手机外壳上,她安安静静靠着车窗,肩头细碎地发颤。

      卡车缓缓靠边熄火,引擎声一歇,外面的吵闹声便传了进来。
      “坐着别动”,周旭青丢下一句,推开车门下去。
      等他再回来时,手里攥着裹了两层塑料袋的冰袋。

      他身上还沾着方才路行音捶打出来的钝意,动作算不上轻柔,伸过手,指腹轻轻扣住姚静年的下颌,微微用力把她偏过去望向窗外的脸掰正。
      姚静年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一双眼通红。
      周旭青腾出另一只手,抽出纸巾,擦过她不断滑落泪水的脸颊,眼泪擦了又涌,擦不干净,他叹了口气,“不哭了。”

      擦完眼泪,他又抽了一张,对折,放到她鼻子上,拇指和食指隔着纸巾捏住她的鼻翼,“擤。”
      姚静年用力擤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周旭青把纸巾团了,随手扔进车门边的垃圾袋里。

      然后把冰袋敷在她红肿的脸颊上,周旭青的手很大,冰袋被他按着,几乎盖住了姚静年的半张脸,冰凉的触感压住灼烧般的痛感,姚静年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往他手边轻轻靠了靠。
      “还疼不疼?”周旭青问她。

      姚静年没应声,她抬起眼,一瞬不瞬盯着周旭青。
      周旭青挑了下眉毛,又问:“嗯?还疼不疼了?”
      姚静年抬手,慢慢把他按冰袋的手从自己脸上拨开。
      周旭青皱了下眉,“你干什——”

      姚静年探过身,往前轻轻一凑,闭着眼睛将唇贴上了周旭青微抿的唇角,姚静年鼻尖又微微发酸,眼眶残存的湿意再次涌了出来,她一边亲吻着周旭青一边流着泪。

      人生从母亲跳楼那天开始便不一样了,姚静年活得小心翼翼,像只躲在草丛里的兔子。
      人们只要知道这丛草里有了兔子,便会摒弃其他的因素条件,将草的长势全部归咎于兔子,而其他的条件,土壤、昆虫、雨水……似乎都可以忽略不计。
      路行音爸爸借高利贷这件事跟姚静年没有半分关系,路行音妈妈在的时候他就好赌博,两人为此没少吵架,他爱路行音妈妈是真的,可在路行音妈妈走后因少了妻子的束缚管教而沉迷于赌博,并因此欠下高利贷也是真的,这其实更多是他本性难移的问题。
      可人都需要发泄点,路行音太需要一个能承接着她痛苦情绪的人了,不管这个人在整件事中有没有做错事,她只需要姚静年永世不得翻身,不然她难解心头之恨。

      姚静年闭着眼贴上去的时候,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哪怕往后还要面对数不清的风波,她此刻只想抓住这份独属于她的偏袒。

      那天后来周旭青把车停到了江堤旁,太阳还没落挂在江对岸的高楼缝里,像个没煎熟的溏心蛋,黄恽恽的,姚静年在车上在周旭青怀里睡了长长的一觉。

      -

      不知道会下雨,很多人都没带伞,这个时间大一学生刚开完团会,全都挤在教学楼门口。
      姚静年站在平台处往一楼看过去,乌泱泱的都是人,捧着包她打算再回教室坐会,反正也不急。

      “下雨了,大家也不急哈”,辅导员从后排站起来,“那我就把贫困补助名单再说一遍。”
      念到路行音名字时,她的指尖死死抠着笔记本的边角,指腹泛白。
      路行音其实根本不想申请,但那天辅导员把她叫过去,把申请表递给她,说她的情况符合条件。
      如今“可怜”这个标签算是死死贴在她身上了,她不想要,她最怕的就是被别人可怜。
      可没有办法。

      辅导员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以上同学请在下周五之前将补充材料交到院办,逾期视为自动放弃,散会吧。”

      话毕,路行音冲出教室,她打着伞直奔马克思主义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的教学楼是南城大学最老的那批建筑之一,走廊窄而长,窗户开得高。
      路行音走得很快,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她的神情看起来气愤又急躁。

      “姚静年!”路行音站在她们班的教室门口,眼底的恨意依旧浓的化不开,这是自那天之后姚静年再次见到她。

      姚静年没想到她会找到这里来,看了看班里剩下的同学,又看看路行音,随后立马收拾桌子上的书。

      路行音盯着她这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凭什么做错事的人永远这般无辜姿态,而自己要受尽磋磨?
      她堵在教室门口直接说道:“你这样的人还学什么思政教育,以后不怕误人子弟吗?”

      姚静年手一顿,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疯狂叫嚣着反抗。
      她永远都在赎罪,永远,要到什么时候,要怎么样她才肯放过她,要她跪在她面前吗?像祈求神明一样祈求她?除了是“杀人犯的女儿”,她还是姚静年,是个活生生的人。

      可当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路行音那双痛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像两团烧了太多年的火,燃料是丧母之痛、是被生活一层层剥掉的尊严。
      姚静年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她在镜子里见过自己。只是她的火是向内的,烧的是自己;路行音的火是向外的,烧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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