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坛白雪半坛风》闷瓢

10、第十章 “我能抱抱

　　车载着姚静年往西开，驶离了喧闹的老街，车窗摇下来一半，早晨的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姚静年偏着头看向窗外，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她把背包抱紧了一点。

　　周旭青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撑着车窗边沿，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侧头看了姚静年一眼，只看到她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小撮头发，和一只被晨光照得透粉的耳朵。
　　“那个——”他清了下嗓子。

　　姚静年转过头来。

　　周旭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回前方，然后把卡扔给她。
　　“我早上又往卡里转了两万”，他说，“你该花就花，别不舍得。”

　　姚静年听完立马皱眉，要把卡还给她，周旭青胳膊伸过去压住她的手，姚静年还想挣开。

　　周旭青‘啧’了一声，“别动，我开车呢。”

　　姚静年只好停下动作，她摇头，“我不要你的钱了，我已经花了你那么多了，我——”

　　周旭青不愿意听她说这个，“你别那么犟。”
　　他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刚开学用钱的地方肯定多，你别不舍得花，有什么事你给我发微信，要是急事就打电话。”

　　姚静年默默地听着，她知道她大概率是不会给他打了，她不可能总麻烦他，她不打他两也就不会有什么联系了，一想到这她就觉得有点难过，可他这么嘱咐着，姚静年最后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车在距离学校还有一段路程的位置停下了，今天开学所以人很多，前面堵的水泄不通，姚静年解开安全带，她侧过身面向周旭青，“我就在这下吧。”
　　周旭青看看前面，“也行，等我找个停车位。”
　　“你停路边我下车就行，也没多远的距离了，这停车也不方便。”
　　周旭青没听她的，到底还是找了个停车位。

　　姚静年背着包下了车，周旭青把行李箱给她抬了下来，姚静年往上颠了颠背包，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往后走了两步，站定后看着周旭青，她这时候眼眶就有点红了，说话的音也不太对，“再见。”
　　周旭青看她这样有点意外，过去按着她脑瓜晃了晃，想逗逗她，“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了，怎么还看着这么委屈呢？”
　　姚静年有点憋不住了，她看着周旭青，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能抱抱你吗？”
　　周旭青叹了口气，过去把她搂怀里，在她后背上搓了搓。
　　这是他两一年以来最亲密的一个行为，姚静年在他怀里发着抖，未来的未知让她感到惶恐，而周旭青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在她的未来里，这让她的惶恐里又多了些迷茫。

　　她的这些情绪周旭青不知道，昨晚姚静年的反应让他很快清醒了过来，他一晚上都在矫正自己的心态，努力地把自己放回到一个哥哥应该有的位置。
　　所以此刻他更多的是觉得这个小姑娘在面对戒断反应时有点不适应，他松开姚静年，给她抹了把眼泪，周旭青手劲大，手心也比较糙，抹了两把给姚静年脸抹红了，他拽着姚静年往边上走走，“别哭了，万一路过的就是你同学你丢不丢人？”

　　姚静年又哭了会，周旭青就在旁边陪着，“厂子也往你们学校食堂送货，我要是不忙时候也会跟着来，我来了就联系你。”
　　姚静年听到这个立马抬头，“真的吗？”
　　“真的，我骗你干嘛？但我不会总来，所以你有事还是给我打电话。”
　　厂子现在有专门的车队了，再加上周旭青现在每天都很忙，所以几乎不会跟车了，但看姚静年这样，他觉得还是需要个过渡的时间。
　　姚静年擦了擦眼睛，“你还是忙你的吧，不用特意过来。”
　　周旭青点头，“嗯，我知道，行了，过去报道吧，别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姚静年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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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静年开学之后也一直在接单，拍摄过程中她认识了很多人，父母走后她就没交过朋友，面对这些多年来未接触过的善意姚静年一开始表现的很拘谨，除了指导动作其他时候她说话都很一板一眼。
　　有个小姑娘说她工作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平时很高冷呢。
　　后来慢慢好了些，但也只是一些，心里早就筑起的防线没那么容易被打开，她依旧拒绝了很多想私下约她出来玩的男生女生们。

　　姚静年租了一个老小区的一室一厅，因为开学没多久她就又被孤立了，网络这么发达的今天，路行音把事情放在校园墙上没两天满校园的人就都知道马院有个杀人犯的女儿。
　　姚静年不住宿舍，上课也是自己坐，所以在最一开始她觉得有了一个还算能接受的大学生活。

　　直到这天周五，周旭青跟着车队来送货，正想着一会联系姚静年吃个午饭，结果消息都还没发就在食堂碰到她了。

　　北一食堂二楼。
　　姚静年想尝尝响誉整个南城大学的冒菜，队伍拉的老长，排到姚静年时，她心跳骤然一沉。
　　窗口内穿着食堂兼职工作服的人，赫然是路行音，路行音也看见了她，眼底瞬间掠过浓重的阴霾与恨意。

　　开学以来，路行音课余都在这里兼职，此刻她看到姚静年便想起自己在这里的所有辛苦，洗菜、打菜、收拾狼藉，指尖沾着油污与汤水，这些滔天的不甘与怨怼在看到姚静年那一刻似乎有了合理的发泄口。
　　路行音总忍不住想，如果当年那场大雨里，她妈妈没有出事，如果那个寻死的女人没有拖拽着无辜之人赴死，她应该是被父母疼宠的孩子，不用在这里打工兼职。
　　而毁了她一切的罪魁祸首的女儿，却安然无恙地考上大学，安稳度日。
　　凭什么。

　　恨意密密麻麻缠满心头，路行音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戾气，握着汤勺的手指骤然收紧。
　　就在姚静年递过餐碗的瞬间，路行音手腕猛地一倾。
　　滚烫的冒菜红油汤水，带着刚出锅的灼热温度，毫无预兆地浇落，精准地泼洒在姚静年摊开接过餐碗的手背上。

　　“滋——”
　　灼热的痛感瞬间穿透皮肤，像是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皮肉里，火辣辣的疼顺着血管瞬间蔓延至整条手臂。
　　姚静年浑身猛地一颤，指尖骤然失力。
　　手里的餐碗“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冒菜尽数倾覆，通红的汤底混着翻滚的热油，哗啦啦洒了一地，汤汁溅满她的鞋面和裤脚，油腻滚烫的温度黏在皮肤上，烫得她四肢发麻。
　　满地狼藉，狼狈不堪。

　　周围瞬间投来无数道看热闹的目光，细碎的议论声密密麻麻围拢过来。

　　姚静年疼得指尖蜷缩，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片通红，灼热的刺痛感一波比一波猛烈，她瞬间生理性地溢出眼泪。

　　后面排队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什么了，催促着前面的人快点，“干什么呢？后边都堵了！”

　　姚静年忍着疼，窘迫地弯下腰，往旁边挪了挪，动作太急，膝盖还跪进了一滩油汤里，滚烫的汤汁残留在菜品上，她不顾高温，指尖飞快地往摔变形的塑料碗里捡拾散落的食材。

　　周旭青原本站在楼梯口接电话，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发生，他仓促地挂断了电话，看看窗口里视若无睹的路行音，又看看蹲在地上的姚静年。
　　他闭了闭眼，转身下楼。

　　姚静年收拾好残局后，出了北一食堂大门往北门走，她用左手托着右手手腕，受伤的那只手微微蜷着，手指不敢并拢，虎口处的泡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刺眼，像一颗透明的珠子嵌在皮肤里。

　　周旭青一直跟在她身后，眼见姚静年拐到通往小区的街道上，这边全是老居民区，连个诊所都没有，不知道这丫头往这走是要干嘛去。
　　周旭青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挡在她面前，“手这样不去医院，你要去哪？”

　　姚静年被迫停下脚步，抬头，她显然是哭过了，睫毛一簇一簇的，姚静年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她好久没见到周旭青了，“你怎么在这？”

　　周旭青看着她手背，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心头又闷又躁，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心与怒火：“问你话呢？为什么不去医院处理？哑巴了？”

　　他声音突然拔高，姚静年吓得一缩脖。

　　姚静年还没来得及回答，揣在兜里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压抑的氛围，是提前约好的拍摄客户打来的电话。

　　她连忙收敛眼底所有的水汽，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泪意，指尖微微颤抖着划开接听键。
　　姚静年努力稳住发颤的声线，带着对工作十足的认真与歉意，致歉道：“您好，不好意思，我今天手意外烫伤了，没办法拍摄……今天下午的拍摄，只能麻烦您取消一下了，真的非常抱歉。”

　　周旭青耐着性子等她挂断电话后，拎着她走到旁边的绿化带。
　　他声音还是带着情绪，命令道：“伸手！”
　　周旭青拧开刚买的矿泉水，冲刷她整片烫伤的手背。

　　冰凉的水覆上灼热创面，钻心的刺痛总算消去大半，姚静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垮，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周旭青攥着她的手腕来回看看，“跟我走。”

　　周旭青又拎着姚静年，绕回北门，走到车前把姚静年塞进了副驾驶。

　　南城中心医院里，大夫仔细地给姚静年手上的创面清创和消毒，挑破积水的水泡后，敷上烫伤药膏，再用无菌纱布层层缠好。
　　周旭青坐在一旁，全程盯着大夫的动作。

　　从医院出来时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周旭青走在前面，姚静年落后了两步，低着头踩着他的影子走。
　　“饿不饿？”周旭青突然回头问道。
　　“不——”姚静年张口。
　　“我饿了，吃饭去”，周旭青说。

　　车停在一家餐馆，老板见他来了，笑着起身，“来了？”
　　周旭青点点头，“还是上招牌菜就行，但不要辣。”
　　“要得”，老板掐了烟去后厨。

　　周旭青走到靠窗户的那桌拉出椅子让姚静年坐下。
　　过了饭点了，店里没什么人，所以菜上的挺快，周旭青把几样酸甜口的菜往她那边推推，“吃。”

　　姚静年拿起筷子，左手夹菜不太利索，夹了两下才夹起一块里脊。
　　周旭青因为常年干活的原因，吃饭速度一直都很快，他吃完之后就坐在对面盯着姚静年看。

　　姚静年手不好使夹了一筷子米饭有半筷子落在桌子上了，她伸出左手想去抓，周旭青伸胳膊过去拍了一下她手背，“掉桌子上了还捡？”

　　姚静年抿抿嘴，‘哦’了声，把手收回来。
　　也不知道想什么呢，又伸手夹了一筷子炒时蔬，咬了一口，动作顿住，她垂下眼，看着筷子上剩下的半截菜——是芹菜，她不吃芹菜。

　　周旭青刚拿纸包好她掉的米饭，一抬头就发现这人又跟芹菜对视上了，他‘啧’了声，拿起自己的筷子，把那半截芹菜夹过来，一口塞进嘴里。

　　姚静年愣住了，瞪着两个圆眼睛看着他。

　　接着周旭青把那盘清炒时蔬端到自己面前，筷子在里面拨了两下，把剩下的芹菜全挑进自己碗里，然后把盘子推回去，“看什么呢？吃饭。”

　　一顿饭吃了挺久，吃完后周旭青问她住哪个宿舍，姚静年犹豫了下还是实话实说了，“我没住宿舍。”
　　周旭青挑了下眉，但很快也就明白了，她在学校什么样的状况周旭青今天也撞见了，他边挂挡边问：“那你住哪呢？”
　　姚静年报了个地址，周旭青给她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