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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好热 你在这碗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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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眉蹲下来开始拆那块真空封存肉的包装封口，铁砧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动作。
闻眉拆了两下发现封口压得很死，指甲抠不进去，铁砧从她手里把肉块抽走单手一捏，封口裂开了一条缝。
闻眉看着她那只比自己的手大出两圈的手指把封口完整地撕下来递回给她，说了声“谢谢”。
“不谢。”
闻眉把肉块放在储存格上，肉质是深红色的，纹理很粗，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
厨房主管在四十分钟后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烬族工匠，扛着一只崭新的金属凹形容器，底部被打磨得锃亮，边缘卷了防烫的弧度，手柄处缠着一圈隔热纤维。
形状比闻眉比划的略扁，但深度够了，容量刚好装下一整块肉和两捧谷物。
闻眉把那个容器接过来掂了掂，重量适中，导热面平整。“能用。”
工匠被她说了两个字之后站在那儿不动了。闻眉抬头看他：“谢谢你，你可以走了。”
闻眉把容器放在加热板上调整了角度，肉块切成了大小不等的片状丢进去，谷物在另一个烤盘里先烘出了焦香气。
主管站在最远的那张长桌后面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看一个动作他的眉心就往下沉一分，等到闻眉把那包锡纸里的香料碎末撒进肉片里的时候，主管终于忍不住了：“王后您在往食物里加枯萎病残体。”
闻眉头也不抬，“我知道。它没毒。”
“您怎么确认？”
闻眉回头看着主管：“因为我从小就吃这个。我活到了二十五岁，没有肠胃功能紊乱，没有脏器衰竭，没有因为吃了它而出现任何不适症状。你们的典籍错了。”
她把第二把暗红色的碎末均匀地撒在翻面的肉片上，液体在高温下呲了一声，一股深褐色的蒸汽从容器边缘升腾起来。
主管站在长桌后面倒吸一口凉气，然后闻到了奇怪的东西。
“这是什么？”
“这是味道。”
闻眉用一只长柄的金属勺翻动着锅里的肉片和谷物：“你的鼻子告诉你它闻起来像什么。”
“我的鼻子认为这不是非致命物质。但它告诉我的脑子这个东西很陌生。”
“陌生不等于危险。”
闻眉把火调小了一档：“铁砧过来尝第一口。”
铁砧走到加热板旁边，闻眉用勺尖挑了一片最小的肉片吹了两下递到她嘴边。
铁砧低头看着那个勺尖上蜷缩的深褐色薄片，它的边缘微微焦脆，表面附着着一层暗红色的碎末，在加热板的余温里还冒着细小的热气。
铁砧毫不犹豫张开嘴，把那一片含了进去。
她低头看着闻眉手里那柄金属勺，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我的眼睛酸了。”
闻眉把勺放下来：“好吃的意思？”
“我不知道是不是好吃。”
铁砧的声调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度：“但我刚才有一种想去晒太阳的冲动。烬族母星今天多云，没有太阳。”
“那就是好吃。”
闻眉把锅里的肉片和谷物搅了搅：“主管，你过来。”
主管从长桌后面一步步挪过来了。
“王后，这确实没有毒性反应。铁砧的眼睛酸了但她的瞳孔没有异常放大。”
“那你尝。别尝肉，尝谷物，谷物没放肉，只放了香料和一点盐。”
主管犹豫了两秒，然后用手指捻了一粒烘得微微金黄的谷物粒放进嘴里。
他的左脚抬起来在地上踩了一下，又放下了。
闻眉看着他的脚：“你脚怎么了。”
主管看着自己的脚：“它自己动的。”
“你自己动的还是它自己动的。”
“它自己动了一下。”
主管又抬起左脚踩了一下：“你看，又动了。”
闻眉转过身继续搅锅里的东西：“碎骨者在哪儿。”
铁砧说：“在训练场。”
“让他来一趟。告诉他厨房里闻起来像什么就告诉他什么。”
铁砧走了。
她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碎骨者，光头上有一层薄汗，训练服的前襟敞着露出灰褐色的胸甲边缘。
碎骨者走到厨房门口就停住了，他整个人正对门框站在那儿没有往里进，鼻翼张合。
“王后您在里面做什么武器？”
“这是食物。”
“不可能。”
碎骨者迈了一步进来又停住了：“食物不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我的鼻子在流汗。”
闻眉回头，看着他鼻尖上确实渗出了细密的透明水珠。
“你的鼻子在流汗说明你的身体在做反应，反应的原因是它闻到了新的东西。你尝一口就知道是什么了。”
碎骨者走到加热板旁边低头看着锅里翻卷的肉片和金黄色谷物。
他的眉心那道竖纹又加深了，和那天闻眉在晨会上提起跃迁引擎时一模一样。
“这里面放了什么？”
闻眉把锡纸包拿起来给他看了一眼：“干植物叶片，我家乡的香料。碾碎了撒上去。”
碎骨者盯着那包暗红色的碎末看了三秒：“你把植物尸体碾碎了抹在动物尸体上面。”
闻眉沉默了一瞬：“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是的。”
碎骨者又看了那个锅三秒，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从边缘夹了一片最小的肉片，跟铁砧刚才一样的动作，放进了嘴里。
碎骨者的两只脚开始交替地抬起、放下、抬起、放下，整个人在原地缓慢地踏步，像是某种被突然启动了电源的人形机械。
“王后，我的脚在动。”
“嗯。”
“我没有命令它们动。”
“嗯。”
“我的身体在走，但我不想去任何地方。”
闻眉把锅从加热板上端下来放在旁边的隔热垫上：“那你在干什么。”
碎骨者低头看着自己交替抬起的两只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停不下来。我的嘴里有一种感受，那个感受让我的腿想动，我的胃想往深处缩一下，我的鼻子还在流汗但是我不想擦因为它流得很舒服。”
他抬头看闻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好吃。你的身体在做开心的反应。”
碎骨者的踏步速度加快了，他原地踱了两步又绕回来：“我不开心。我弟弟死了，我不开心。可是我的脚——”
“你的脚在开心。”
碎骨者低头看脚：“脚不认识我弟弟。”
闻眉把金属勺放在了锅边：“对，脚只认识它的主人现在在吃的这个东西。”
他站在厨房中间原地踱了将近两分钟才慢慢收住脚，收住之后他低头盯着自己静止下来的两只靴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闻眉，鼻尖上的汗还没干。
“王后，您如果每天都煮这种东西，我可能以后不会想打仗了。”
闻眉说：“为什么？”
碎骨者说：“因为打仗的时候喝不到这个。我闻到现在厨房门口那个味道，再想到下一次跃迁作战要三个月看不到这个锅，我就不想跃迁了。”
闻眉听见他的夸赞，有点不好意思。
他转身走出厨房：“王后，刚才进来之前我在训练场听说您要了一锅东西，我以为您要用来做陷阱。”
“我用来吃的。”
“那如果以后有人类想打您，您就把这锅东西端出去给他们闻。”
“那不是给他们闻的。”
“我知道，是给烬族人闻的。闻过以后烬族人就不会让任何人打您了，因为他们怕打仗以后没得吃了。”
碎骨者走了。
闻眉把锅端起来：“还剩大半锅。把你们陛下叫来吧。”
雷恩走进厨房的时候，闻眉正坐在那条金属长桌旁边等着，面前摆着一碗汤。
汤碗是烬族后勤标准的配给碗，容量很大，灰色的汤面漂浮着细碎的暗红色香料颗粒和深褐色的肉片边缘，谷物沉淀在碗底透过汤层能看见一颗颗饱满的金黄。
雷恩在长桌对面坐下。
“碎骨者在走廊上跟我说了。”
闻眉把碗朝他推过去：“说什么。”
“说他的脚不受控制了。”
“那你现在也尝一口。”
雷恩把碗沿贴到了唇边，他老实地喝了一大口。
闻眉看着他：“怎么样？”
雷恩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我的脚也动了。”
“那你的脚在开心。”
雷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靴子前端在地面上轻微地摩擦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的身体在发热。”
他抬起眼看闻眉：“你给这锅东西加了什么？”
闻眉把那包锡纸封口的香料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我家乡的干香料。碾碎了的干植物叶片。我母亲每年秋天晒的，我父亲在我上穿梭机之前塞进我行李夹层里的。这一包够煮四十碗这种汤。”
雷恩看着那包暗红色的碎末，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还剩半碗的汤。
“那四十碗之后怎么办呢？”
“之后我教你们怎么种。”
闻眉把锡纸包收回来放回暗袋里：“这种植物长在温带气候的沙质土壤里，需要光照但不需要太多水。如果你们的母星上能找到类似的环境，我就教你们种。如果找不到，我就等联邦下一艘运输舰路过的时候截停，让他们带种子来。”
雷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可以派舰队出去找。”
他指了一下那包香料：“我的嘴巴吃完之后一直在想它。”
闻眉把暗袋重新合上了。
她坐在长桌对面看着雷恩低头看碗里那半碗汤的姿态，他的下颌线被厨房冷白色的照明光打出了一道锋利的阴影，下巴右侧那道疤痕在阴影里淡了一些。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有停下来等，直接喝了三口才放下。
“你刚才说我的嘴巴吃完之后一直在想它，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包碎末生前长在什么样的土里。我从来没有吃过土壤里长出来的东西，烬族所有的肉都来自移动的生物，所有的谷物都生长在无土栽培液里。我在想那个有土的地方，土会是什么手感。铁砧说你给那些植物换了绳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勒太紧会死。我在想这包碎末被晒干之前被人用手摘下来的时候有没有被勒疼。”
闻眉知道他的未竟之言：“我没被勒疼过。”
雷恩看着她。
“我小时候每年秋天跟我母亲一起去院子里摘这种香料的花蕾，用手掐断茎秆，掐的时候茎秆流出来的汁液是青色的，沾到手上半天洗不掉。我母亲说这是香料在跟我告别。”
闻眉把添好的碗推回雷恩面前：“你那碗里放的是花的遗体。花的遗体被人掐断茎秆之后晒干碾碎了，装在锡纸里穿越了半个星域最后掉进一锅肉汤里，它让你喝完汤之后想去晒太阳。你说这是不是比打仗有意思。”
雷恩低头看着那碗被添满的汤：“我在吃完第一口的时候已经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了要把你家乡那种花的种子弄到手。”
闻眉靠回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巨大的身影端着对他来说过于小的碗在喝汤，她坐在那里看他喝完整碗汤，把碗底亮给她看，碗底干干净净连一颗谷物粒都没有剩下。
“这是我来烬族之后吃到的，第一样会想的东西。”雷恩说。
闻眉说：“营养块不会让你想。”
“营养块让我饱。你做的这个东西让我想再吃一遍。”
闻眉把空碗接过来放进清洁槽里。
她在放碗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主管，主管正站在墙角背对着她假装在处理制配机的指示灯。
她又看了一眼铁砧，铁砧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嘴角却咧开了。
闻眉转回身面对雷恩：“你明天早上想再吃一遍的话，我明天早上再做。但我有个条件。”
雷恩说：“你说。”
“以后食堂的配给里加一道热食。不是营养块，不是烤肉，是拿锅煮出来的带味道的东西。我可以教你们的主厨做最简单的，水烧开放谷物放肉片放盐，最后撒一把香料碎末。这一套流程学会了你们以后自己也能做。而且做的时候不要把香料碎末叫作枯萎病植物残体。”
主管：“听见了，王后，陛下。”
她浑浑噩噩地想：这包香料省着点喝还能撑三十九碗。三十九碗之后，如果没有种子从联邦运过来，雷恩·烬怕是真的会亲自开舰队去她的家乡星球上挖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