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闻眉的花 请认识雷恩 ...
-
闻眉声音不高,被水声盖了一半:“戴着手套的时候,你什么都摸不着。分不清土是干的还是湿的,分不清根是紧的还是松的,你甚至连自己掐伤了茎秆都不知道。”
雷恩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她用软刷把他右手指甲里的最后一粒黑色岩屑刷出来,冲水,然后换了消毒巾按在他虎口那道细血痕上面。
消毒巾沾了水的边缘凉凉的贴着他的伤口,闻眉按了一会儿才把消毒巾拿开,血痕不渗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干纹。
"你说了隔着东西也算给。"
闻眉湿着手转过身抬头看着他,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看清了他银灰色瞳孔里那一圈暗色的环纹正在微微收缩。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说的话,而受额外的伤。”
雷恩想说这比起战场上受的伤简直不值一提,但他觉得此时自己应该闭嘴。
她低下头看向桌面上那株被冷落的白花,伸手把根端裹着的那团黑土轻轻碰了一下。土还是湿的,微微渗着凉意。
“还有这花——”
雷恩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闻眉把花连着土捧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虽然破了,但根须留得很完整。没有断侧根,须根都在。茎秆那道伤不深,种下去之后自己会长好。叶片划了会留疤但不会死。”
她把花举起来凑近看了一眼那朵最大的卷边白花:"它只是破了,但根是好的。它会长好的。"
雷恩站在她旁边看她捧着那株花的样子。
她的手指托着根端裹的那团黑土,指尖小心地避开了那些细密的白色须根,整株花在她掌心里显得比她想象中重一些,因为根土还是湿的。
雷恩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株被他挖得皱皱巴巴却根须完整的白花,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推出来,低低的:“你把它种哪儿。”
“花园里。那个废墟边上。”
闻眉捧着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跟我来。你自己挖的,要自己种下去,不然它不认识你。”
她走出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了跟上来的脚步声。规律的,沉重的,每一下都踩得很稳。
她拐过走廊转角朝花园废墟的方向走,晨光从她左前方的天际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侧的墙壁上,小影子旁边跟着一团巨大得多的影子,两个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到了花园废墟的边上,闻眉蹲下来在那些被重新种回去的星藤旁边找了个空位。
这里的土是之前绿化部队翻过的,松软湿润,她用工具在表层拨了一个浅坑。“把它放进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雷恩。
雷恩蹲下来的姿势比他站着的时候笨重很多,膝盖和地面接触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他从闻眉掌心里把那株白花接过来,根端朝下放进了那个浅坑里,然后用手把拨开的土拢回去轻轻压实。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比在城外时稳了,可能因为没有戴着那副手套。
他的指甲缝刚被刷干净,现在又沾了一层浅土,虎口那道血痕被土壤的边缘蹭过时,他没有任何反应。
闻眉看着他把自己挖的花种进了自己挖的坑里,然后她从旁边捡了几颗小石子,沿着白花的根部绕了一圈码成一个小圆。
“好了。它认识你了。”
雷恩蹲在那里看着自己种下去的那株白花。
卷边的最大的那朵在晨光里微微侧向了有光的那一侧,叶片上两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在新翻的松土映衬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他把手指伸过去用指背碰了一下那片最皱的花瓣,花瓣在他的触碰下颤了一颤,但没有脱落。
“它叫什么?”雷恩说。
闻眉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朵皱巴巴的白花。“它就是白色的星藤。你们烬族没有给它取别的名字。”
“那就叫闻眉的花。”
闻眉转头看他。
雷恩的脸朝着那朵白花,他的侧脸一半融在暖白色的光晕里,一半沉在灰蓝色的阴影中。
那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疤痕,在光暗交界处变得很淡很淡。
“你叫它闻眉的花,就算是你带回来的,它以后也归我管了。”
“明天我去找第二朵。”
“找那么多干什么?”
“种一排,围着你的窗口。”
就像闻眉的花周围的小石子一样,这样的话,闻眉就像白色星藤花一样认识他了。
/
闻眉在烬族王庭平平稳稳住的一周,日常已经基本顺下来了。
晨会准点开,战俘营的人头她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那些植物被她换完绳子之后长势不错,碎骨者路过时会停下来看两眼,但假装不在意。
她每天作息规律,身体没有不适,精神也比刚来时松弛了。
但有一件事她无论如何都松弛不了。
厨房主管这几天开始主动给她送配给。
按理说这是好事——王后的膳食单独配送意味着优先级提升了。
但闻眉每次掀开配送盒盖子看见里面那块灰褐色的标准营养块时,她的喉咙都会自动收紧一下。
她知道身体需要这个东西,她知道它各项指标合格,她也知道主管送过来时脸上那种“您今日的营养需求已满足”的表情发自真心。
可她的嘴巴每天都在跟她说同一句话:我们吃的这是什么啊!
傍晚,她绕到厨房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主管正在加热板上翻烤肉块,动作利落准确,翻完夹起来放进配送盒,全过程耗时不到半分钟。
他放完之后顺手把加热板擦了,指尖在抹布上按了两下,然后转身去清理制配机的指示面板。
整个操作流程闻眉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一样,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这个肉块烤完之后让我来闻闻它有什么不同,香不香呀”的环节。
肉就是肉,烤就是烤,吃完就是吃完。
闻眉站在门缝外面看着主管把抹布叠好挂回挂钩上时,她推门进去了。
烬族的厨房确实跟人类的厨房不一样。
闻眉站在门口的时候怀疑自己进了某种军用物资储备库。
整个空间大约有她寝殿的三倍大,层高极高,两侧墙壁上嵌着整排的加热板和恒温储存格,中间的地面上摆着三条金属长桌,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最远处那面墙边立着一台巨大的制配机,机器正面亮着一排指示灯,显示着各类营养块的生产状态和剩余库存。
空气里没有油烟气,没有香料气,没有任何可以让人的鼻腔产生“这里有人在做饭”这个认知的气味。
整间厨房闻起来像一间消毒完毕的医疗器械仓库。
三个烬族厨师站在制配机前面回头看她,他们的体型没有铁砧那么夸张,但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仍然把那条长桌尽头堵得严严实实的。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条烬族厨房主管的标志性着装,整条围裙洗得发白,上面没有任何油渍,因为它从来没有沾过油。
主管看见闻眉走进来,诧异道:“王后,您走错了,配给会送到您寝殿。”
“我没走错。”
闻眉绕过第一条长桌走到中间:“你们的原料仓库在哪里。”
主管看着铁砧,铁砧看着闻眉。
闻眉重复了一遍:“原料仓库。生鲜肉,谷物,植物,任何可以做成食物的东西。带我去看。”
主管带着她穿过厨房后门进了另一个房间,那个房间比厨房小一半但温度更低,墙壁上有恒温制冷装置在嗡嗡作响。
闻眉走进去看见了一整面墙的冷冻肉块,整整齐齐码成了四列,每一块都被真空封存在透明包装里,包装上贴着规格标签和狩猎日期。
另一面墙是干燥储存格,灰褐色的谷物颗粒装在金属圆筒里,标注着“能量密度每百克四百二十单位”和“消化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闻眉在那面谷物墙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香料在哪里。”
主管的表情空白:“香料是什么?”
闻眉看着他脸上那片真诚的空白,深呼吸。
她从自己的领口内侧暗袋里掏出了那包珍藏在行李夹层里的干香料。
她把那包东西举起来在主管面前摇了摇,封口里干枯的叶片碎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是香料。”
闻眉说:“干植物的叶片、根茎、花蕾,碾碎之后洒在食物上面改变味道。”
她打开锡纸封口让主管看了一眼里面暗红色和深绿色交杂的碎末:“你们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主管凑过来认真看了那包碎末三秒钟,然后他退后半步说:“有,但这看起来像枯萎病感染的植物残体。烬族典籍记载这种残体可导致肠胃功能紊乱,建议王后立即销毁。”
闻眉把锡纸封口又捏上了。
“它没导致我肠胃功能紊乱,我吃了二十多年了。”
她看着主管那张急切的脸写着“我真的强烈建议您销毁”。
“你们平时做烤肉的时候不往肉上面撒任何东西?”
主管说:“撒,撒盐。”
“还有呢?”
“没了。”
闻眉点了点头。
她把那包香料塞回暗袋里,从冷冻墙上抽了一块真空封存的肉块出来拎在手上,又走到谷物墙边拿了一个金属圆筒夹在腋下。
“厨房里有加热板对不对。”
主管说:“有。”
“铁锅呢?”
“锅是什么。”
闻眉把肉块夹在腋窝里腾出手来比了一个圆形:“金属的,凹进去的,底下接触热源,里面放东西煮。”
主管看着她的两个手围成的那个空圆,然后转头看了看铁砧。铁砧面无表情地说:“没有这种东西,烬族不需要煮,只需要烤和加热。”
闻眉把两个手放下来了。
“那你现在去给我找一个金属的凹进去的东西,底下能接触热源,深度至少能装下这一块肉和两捧谷物。”
她把腋下的东西换了个方向:“没有现成的就用材料现场做一个,找手最巧的人来敲,形状像这样——”
她又比了一个圆:“——可以稍微扁一点但底部不能漏。做出来之前我先用烤盘凑合。”
主管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铁砧在他身后说:“按王后说的办。”
主管把嘴闭上了转身就走。
主管走了之后,闻眉靠着冷冻墙把腋下的肉块放到了旁边的储存格上,然后看着铁砧说:“我做饭的时候你们烬族人不准在旁边说,这明明是枯萎病残体。”
铁砧说:“我不说。”
“你心里也不准说。”
“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