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之上》后六幺

26、对不起失忆了 你别吓我

　　周末一睁眼，太阳穴附近的神经突突直跳，脑子里一团浆糊，头顶上半亮不亮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到处都是。微微抬手看了眼手背上的输液管，偏过头便对上床边椅子上一张疲惫又紧绷着的脸，又看向另一边空空荡荡只有折叠的深蓝色的布帘隔断，自己好像正躺在单人病房的床上。

　　庾渊本来是抱着胳膊靠在座椅上的，见她醒了便放下手，身子微微向前靠近，半眯着眼把目光落在她脸上，“醒了？感觉好点了？”

　　周末看着他默不做声，转头看向天花板下的点滴瓶，滴滴答答一点点下落。

　　“嗯？怎么不说话？不舒服?”

　　周末闭眼深呼吸好一会，才转过头又看着他，一双淡然的眼睛迷茫又疑惑，唇色寡淡，口出狂言，“请问你是？”

　　庾渊额角直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好几分钟，随即俊眉一挑轻轻勾起嘴角，眼里笑意凛然，“你男朋友。”

　　“我不记得我有男朋友，我只记得我有个侄子。”

　　庾渊听完也没反驳，只是神色平淡闷声笑了下，往后重重靠回椅背，“你失忆了，但我确实是。”

　　“说话要讲证据。”

　　庾渊笑着把床边医柜台上的手机拿过来，打开她的对话框按出键盘，“输家里密码。”

　　这语气手拿把掐、稳操胜券的，简直顺杆子往上爬，病房里气氛更是诡异的融洽。寂静片刻，周末脑子都要裂开了，拧着眉咬牙抬了下关节酸疼的胳膊，有气无力的晃晃手，“我这输的什么？”

　　庾渊站起身朝着点滴瓶上的标签凑近看去，辨认好一会字迹潦草也看不清葡萄糖里加了什么，“你发高烧了，应该是退烧液，护士说打完这瓶就行。”

　　“什么时候？”

　　“两三个小时之前，现在应该没事了，还有心情和我开玩笑，嗯？”

　　“是么···”

　　天花板上的灯有些晃眼，周末眨了下沉重的眼皮，应该是自己哭到应激了。偏过头再去看他，眼前又垂下一片阴影，一只冰凉凉的手附在她额头上片刻又移开。

　　庾渊坐回椅子，静静看了她一会便牵起她另一只手，十指交握支在病床边缘，敛着眉目光沉静，声音淡哑，语气又小心翼翼，“周末。”

　　“嗯？”

　　“家里有我开心么？”

　　开心么？周末想了想，他不抱怨自己忙，不抱怨自己可能常常不沾家，不抱怨自己工作也许有危险，他能照顾好他自己和爱宝，挺开心的。

　　“嗯。”

　　“那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好么？”

　　周末看着交握在一起的手，紧贴在一起的手臂，眼睛眨了又眨，心事重重闷闷叹了一口气，“你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你的事？或者庾幸的事？都可以。”

　　庾渊默了片刻把她的手背放在唇边，闭上眼轻轻吻了一下，脸上笑容苦涩又隐忍，“跟我们无关，真的，别想那么多。”

　　周末睨他一眼轻轻咳了一声，“我···我很忙的，我也没有节假日？”

　　“嗯哼，我也要教课，备课，不算闲，放假带庾恩玩，家里还有爱宝，天天都是这样没什么差别。”

　　“我没时间照顾你的啊？”

　　“哦，你躺病床上还想照顾我？”

　　周末抿着嘴唔了一声，毫无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红，眼睛躲躲闪闪也不知道往哪看才好，“我···嗯····”

　　“嗯？”庾渊把手放在脸颊旁边蹭了蹭，幽深的眼眸恣肆又专注，神色正经，语气又轻佻，“还有什么？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应该不至于，你不是天天在看我么？不好看？”

　　“自恋什么···”周末悠悠开口，想着好看的可不止你一个，平常出警当事人介绍的都能列二三十个高富帅站一排，“凑合吧。”

　　“那我是个好人？”

　　“嗯，你是个好人。”周末冷淡疏离的语气闲闲，不扎死人不罢休。

　　“我也觉得我挺好，我相信你的眼光。”

　　周末发现他这是真的厚脸皮，说什么也不恼，最后搬出来怎么和庾幸说，庾渊笑盈盈的软声软气，“她管的好自己就行，你俩一年能见几面？”

　　没等她回答，门口几声敲门声，庾渊眉头一皱偏过头，就见刘敛君穿着执勤服大大咧咧开了门，揣着口袋进来，靠到墙边看他俩抓着手又阴阳怪气，“噢哟，我来的不是时候？”

　　庾渊舔着腮帮子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你真会挑时间。”

　　周末晃晃手让庾渊松开，撑着身子坐起来问他，“你来的可正是时候，在出警啊？”

　　刘敛君啧一声，脸都要扭成一团了，“刚送个晕家里的老大爷来医院，一会我还得去给他缴费，顺便上来看你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家小少爷让我帮你请假，我知道很稀奇么？”

　　周末撇嘴看看一脸不爽努着嘴的庾渊，又看看刘敛君，“我没事，现在好多了不用请假。大爷家里人呢？”

　　“都外地呢，一时半会回不来，平常大爷家里只有一个监控看着，要不是他闺女半夜看了一眼报警，再晚都得死家里了。”

　　“还好我家里还有个人在，”周末闷着笑笑，撇了眼手上的输液管，一大截红红的回血，抬手给庾渊看了下，“去喊下护士拔针。”

　　庾渊懵了一下，刚才说话全忘记输液瓶也没剩多少，裤子口袋一阵响铃加震动，连忙站起来边接电话边朝外走。刘敛君看他走出门，朝着周末一挑眉，焉坏的笑，“请客？”

　　“请什么客？你请我？”

　　“也不是不行，想吃什么？”

　　周末摇摇头，伸手停了调节阀，哽了下喉咙，“没什么胃口，堵的慌，你说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父母？小孩子唯一的玩伴，唯一的依靠，轻飘飘的说杀了就杀了，说吃了就吃了。”

　　刘敛君无奈地点头，冷哼一声，“真不是玩意。”

　　没一会护士来拔针，庾渊攥着手机风风火火的进来，脸色煞白沉的厉害，拧着眉神色急促，两个人都被他吓一跳，“怎么了？”

　　“刚才警察打电话，孟雨妈妈要和孟雨一起跳楼，我要过去一趟。”

　　刘敛君瞪着眼，从墙上直起身子，半张着嘴，“卧槽···你学生啊？”一旁的护士刚端着治疗盘没走几步，也停下身子讶异地看着他。

　　庾渊喘了一大口气，从医柜上抄起车钥匙塞到口袋里对着周末说，“嗯，你在这等我。”

　　周末把床被一掀跳下床，慌里慌张摸着裤子口袋，警证还带着，“我和你一起，”踏上鞋连连拽着庾渊往外跑，回头朝着刘敛君喊道：“你赶紧去给老大爷缴费啊！”

　　医院距离孟雨家将近半小时，庾渊去停车场开车，周末把警证挂在脖子上，从路边交警亭找了个正在执勤的交警出示警证说明了情况，一名交警骑着警摩在前面鸣笛开路，用对讲机沟通调换红绿灯，两人驱车跟在后面往孟雨家的方向开，庾渊手紧抓着方向盘，一直皱着眉，胸口起伏的厉害。

　　年轻老师哪里见过学生要跳楼，整个人都是懵的，一出事简直要毁一辈子，周末从警四年里见了不少跳楼跳河案，有劝导成功的，也有抱着必死的决心的。

　　周末凝着神问他，“是孟雨要见你？”

　　“嗯。”

　　“等会去了不要批评她，不要凶她，安抚为主再劝导她下来。”

　　“好。”

　　半夜两点多，孟雨家楼下的消防车支了警戒线和气垫，后面围了一大群乌泱泱的人，拿着手机对着楼顶拍，叽叽喳喳讨论，几名消防队员在维持秩序，周末和他们说明来意，才拉起警戒线和庾渊一起进去。

　　孟雨妈妈和孟雨在天台上，两人乘了了电梯后，又爬了一层楼梯才到达。

　　刚到天台口就看到孟雨爸爸像个酒疯子一样睚眦欲裂的，朝着她们张嘴破口大骂，“一个拖油瓶，还他妈的敢跟我龇牙咧嘴的，老子不养你，你吃什么！”

　　“你又不是我的种！我欠你的！你花的是老子的钱！”

　　另外天台上已经有一名民警和两名消防员在劝导，还有一名民警拦着孟雨的爸爸。

　　孟雨爸爸整个人醉醺醺的，一手拽着天台入口的门框，一手和民警推推搡搡，孟雨爸爸体格壮，又喝了酒，民警光是拦着他不让他靠近都费劲。

　　孟雨妈妈和孟雨两个人穿着睡衣，披头散发的满脸是泪，互相搂着站在天台不到一米高的围挡上。

　　楼梯口的民警见到庾渊到了身后，抓着孟雨爸爸对着孟雨大声喊去，“小姑娘别紧张，先别动啊，你老师来了，有什么事和老师好好说！”

　　庾渊深呼吸了好几口气，额头上全是汗，周末握了握他的手，湿的都能拧出来水了，朝他背后轻轻推了下让他过去，“别紧张，记得安抚为主，千万不要批评。”

　　孟雨爸爸不知道发什么酒疯，庾渊刚迈步走到他身边，就猛地一推身边的民警朝着庾渊的脸上一拳挥去，“学校就他妈知道收钱！老子送她上学就是给你们送钱的！”

　　庾渊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被这一拳挥的闷哼一声，猛地撞到墙上，民警和周末连忙抓着骂骂咧咧的孟雨爸爸往后拉，庾渊半扶着墙，一手捂着嘴，额头上青筋暴起，满脸通红，眼神暴戾瞪着他。

　　孟雨哭的声嘶力竭，抱着妈妈大叫：“你不要打我老师！你再打我就跳下去！”

　　周末朝他摇摇头，急切地小声说，“先让孟雨她们下来！”

　　庾渊皱着眉点点头，舌头尖舔了一下嘴角缓解疼痛，还尝到了一丝丝的铁锈腥甜味，放下手直起身子朝着天台边走去，隔了三四米的时候，民警和消防员将他拦下，让他就停在那说道：“她只愿意和你说，不让我们过去，你注意别让她们情绪激动。”

　　庾渊咽了咽口水让自己冷静下来，缓了下情绪点点头，离得近了才发现孟雨脸上红彤彤的掌印，孟雨妈妈脖子上胳膊上，也是的一大片淤血痕迹，放沉了声音对着孟雨说，“孟雨，老师没事，你怎么了，和我说说。”

　　孟雨妈妈好像精神都快崩溃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抱着孟雨止不住地抽噎，孟雨也是抽抽搭搭的，浑身直颤，“老师···我不想上学了，我不想用他的钱。”

　　“以后我帮你教学费，交书费，不让你为钱看他脸色，这也是老师的责任，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和老师开口，我下学期也帮你申请补助，我不会为难你，好么？”

　　“我妈妈这样我也活不下去了，我不想看她为了养我要钱受委屈，天天挨打，我也不想再被同学笑话了。”

　　庾渊深吸了好几口气，抹了下额头的汗，看着她俩在天台边缘的位置，只要后退两步就要坠落，连手都在发抖，“没事，我帮你，老师可以帮你妈妈安排工作，帮你们安排宿舍让你们有住的地方，不再寄人篱下，靠自己活，好么？”

　　“但我妈妈什么都不会，根本没人用她的。”孟雨摸着眼泪把脸别到妈妈怀里，僵着的腿都要麻木了。

　　“你妈妈能让你这么懂事，你会想保护她，说明她把你教的很好，这就是你妈妈的本事，”庾渊顿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说，“嗯···孟雨妈妈，我爸那边食堂需要人，只要会简单做饭就行，不会也可以学，工资六千多，够你两生活的，行吗？有住的宿舍，你也能好好带大孟雨，你肯定很疼她才会这么受委屈，我理解你，孟雨你相信老师，我说到做到，你们先下来。”

　　孟雨偏过头看他，整个脸都被泪水闷的皱着，面颊上的肌肉都在颤，人也汗津津的，又看了看搂着自己发抖的妈妈，孟雨妈妈抖着手替她抹眼泪，闷着声音好大一会才朝她点点头，。

　　“真的吗···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想让你为难的。”

　　“没什么对不起的，不为难，你们先下来，我把详细的情况和你妈妈说。”

　　庾渊隔了好几米朝她们伸手，虽然够不着，孟雨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妈妈一步步僵着腿往里挪着，慢慢腾腾小心翼翼的，好大一会挪进了安全距离，才被靠的更近的消防员紧紧揽着往天台入口走。

　　庾渊看着消防员胳膊底下的孟雨在回头看她，朝她招招手，然后两眼猛地一黑，蹲到地上搭着手，白色衬衫汗地牢牢贴在背上，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民警过来俯身按在他的肩头问有没有事，庾渊低头猛摇几下，才长舒一口气，两眼无神懵懵地抬头看他，“我好想辞职。”

　　民警用力的捏了几下他的肩膀表示安慰，“碰上了，没办法，上个星期有个学生真说跳就跳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回头我给你们学校写封表彰信啊，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