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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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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水榭里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
竹帘一落,外面的暮色被切成细密的条,再漏进来就淡成了灰。谢西音踩上木地板,脚下"吱"了一声,老旧但不潮湿,像是有人常年打理。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矮案,案上搁着一盏没点的油灯、一卷摊开的书、一只空茶杯。靠墙是一架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书脊朝里,看不出是什么书。另一面墙开了一扇窗,窗外就是荷塘,窗下放着一张窄榻,铺着靛蓝色的粗布褥子。
江听荷走到矮案边坐下,把先前那根竹竿随手靠在墙角。他坐下来的时候袍子铺了一地,月白的布料上沾着几点青苔,大概是先前在栏杆上蹭的。他没去看谢西音,从案下摸出一只粗陶壶,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
"先喝。"
谢西音坐到了他对面。水是凉的,带着一股荷叶的涩味,但她是真的渴了,端起来喝了大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她发现他在看她。那双浅灰褐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更淡了,像隔了一层雾看过来,不紧不慢的。
"西洲是什么地方?"她问。
"一座城。"
"在地图上找得到吗?"
"找不到。"
"那它……"
"在不在这个世界上?"他替她接了话头。"不在。但你进来了,它就存在。"
谢西音消化了一会儿。"以前也有别人进来过吗?"
江听荷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拨了一下灯盏里已经干涸的灯油,指尖捻了捻,然后才开口:"有。来来回回,隔几年就有一个。有的待了两三天,找到了门就回去了。有的待得久一些,七八天,半个月。最长的那个——"他顿了一下,"住了两个月。"
"他们怎么出去的?"
"门会再开。"他说。"同一个地方进来的,同一个地方出去。但门开的时间说不准,有时候你正吃着饭,一转身门就出现了,你要是没看见,它过一会儿就关了,又得等下次。"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出去了?"
江听荷抬起眼。暮色里,他的轮廓像被水洗过的墨,边缘是虚的。"因为我送他们出去的。"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书脊,没抽出来,又放下了。"你今晚睡那间。"他朝左边一扇半掩的木门抬了抬下巴。"被褥是干净的,我上个月才晒过。"
谢西音顺着看过去,门缝里透出一角床榻的轮廓。"那你呢?"
"我睡书房。"
"你这里有书房?"
"一排书架就是书房。"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西洲不大,空房子很多,但都积了灰,你今晚先将就一宿,明早我再给你拾掇一间干净的。"
谢西音本来想问"你不是说不收外人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隐约觉得这个人嘴上说的和做的总差着一层,说"西洲不收外人”结果给她倒了水;说"你一个人会走丢",结果把她领进了自己住的地方。就像一个浑身是刺的东西,你凑近了才发现刺是软的,碰一下就会往里缩。
她没有问。她把剩下的小半杯水喝完,站起来朝那扇木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身问:"你叫什么?"
他坐在矮案后面,正在重新摊开那卷书,听到她问话,手指搁在书页上,没有抬头。
"江听荷。"
"听荷?"她重复了一遍。"就是——听荷花吗?"
他终于抬头了。暮色把他整张脸柔和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浅浅的、静静的,落在她脸上。"嗯。"他应了一声,"就是听荷花。"
谢西音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那间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只木箱、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两句诗,字迹清瘦有力,她凑近了辨认——
"西洲有荷听,夜雨来故人。"
她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一会儿。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落款处只有一个字:江。
床上的被褥确实蓬松干净,凑近了能闻到阳光晒过的味道。谢西音躺下来,木板床硬邦邦的,后背硌得慌,但她太累了,累到四肢都在发沉。她盯着头顶的横梁,脑子一片空白——没有手机,没有信号,没有空调,没有楼下便利店24小时的灯光。
她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荷叶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窗外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谢西音睁开眼,屋里黑得几乎看不见自己的手。她摸索着下了床,推开屋门,外面也是一团黑。但矮案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光,油灯不知什么时候被点亮了,灯芯跳着一粒黄豆大的火苗。
江听荷不在屋里。竹帘被撩起来一半,夜风裹着雨丝灌进来,灯苗晃了晃,差点灭了。谢西音走过去,把竹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荷塘在夜雨里是一片模糊的黑,只有靠近水榭的这一小片被油灯的光映着,能看到雨点打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叠在一起。她找不到江听荷。然后她看见了——水榭尽头的廊檐下,他坐在那里。背靠着柱子,一条腿屈着,手臂搭在膝上,面朝荷塘。雨水顺着檐角淌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水帘,他没有进去避,就这么坐在廊沿边上,半个肩膀被雨溅湿了,月白色的袍子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侧着头,好像在听什么。
谢西音看了一会儿,把竹帘放下了。她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落在屋顶的瓦上,落在荷叶上,落在水面上。沙沙的,嘈嘈的,又细又密。
雨里的荷花会发出声音吗?她不知道。但她闭着眼睛听着听着,好像也听到了什么——在沙沙的雨声下面,有一种更缓更慢的动静,像什么东西在水底慢慢呼吸,又像一朵花正在悄悄地、一颗一颗地打开自己的花瓣。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晒过太阳的被褥里,闻着那股干燥温热的气息,又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窗外天光大亮,荷塘里的水被洗得碧绿,叶子上的水珠还在滚。她推门出来,矮案上放着一碗粥、一碟酱菜、一只新洗过的茶杯。江听荷坐在窗下的窄榻上,手里拿着那卷书,眼皮抬了一下。
"醒了。"
"早。"
"粥还是热的。”
谢西音端起粥碗,小米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酱菜是萝卜条,脆生生的。
谢西音咬了一口萝卜条,她注意到他肩头那件袍子换过了,今天穿的是鸦青色的,袖口绣着一圈暗纹的水波纹。昨天那件月白的搭在廊下晒着。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窗外的荷塘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有一朵迟开的荷花藏在叶子中间,粉白的瓣,半开半合,好像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