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第三章

      谢西音是被人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床沿上切了一道亮亮的线。外头有说话声,不止一个,语速很快,语气不怎么客气。她翻身坐起来,披上昨晚那件外套——谢西音穿来的是一件灰色针织开衫,在整个西洲大概找不出第二件这么不伦不类的东西——推门出去。

      矮案旁边站着三个人。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都穿着深色的衣袍,腰间系着革带,革带上挂着令牌一样的东西。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下巴上一撮灰白的山羊胡,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他一看见谢西音从里间出来,脸色立刻就沉了。

      江听荷坐在窗下的窄榻上,手里还拿着那卷书。但他的袍子换了一件,是更正式的绀青色,腰间也系了革带,比昨晚松散的样子多了几分端正。

      "城主,"山羊胡老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屋里住了个外人。"

      江听荷翻了一页书。"嗯。"

      "西洲三百年来规矩,外来者须入册、上报、三日内由长老会审定去留。你昨夜就把人领进了水榭,半道手续没走。"

      "昨夜天黑了。"江听荷的目光还钉在书上。"街上不点灯,她一个人会走丢。"

      "那可以安置在墟舍,那里专门收外来者。"

      "墟舍三个月没收拾了,被褥发霉。你让她睡霉褥子上?"

      山羊胡老者的胡子抖了一下。"城主,这不是睡哪的事。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江听荷终于把书合上了。他抬起头的时候,谢西音才注意到他的眼神和昨晚不一样——昨晚是懒洋洋的,带点倦意和疏淡的客气。此刻那双浅灰褐色的眼睛平而直,像一把放在桌上的刀,没出鞘但你感觉得到刃的厚度。"张伯,你一大早就带人闯我的水榭,这是你的规矩?"

      气氛一下子紧了。

      那个叫张伯的老者抿紧了嘴唇,身旁一男一女都低着头不说话。谢西音站在里间的门框边上,觉得自己像一个不小心踩进了别人家客厅的误入者。但她也听明白了——这座城不是空的。它有它的运转方式,有管事的、有长老、有规矩。江听荷是城主,但显然不是一言堂。

      "昨夜的事我不追究。"江听荷站起来,绀青色的袍子垂下去,他比张伯高了大半个头,俯视的角度让对面那撮山羊胡显得有点滑稽。"她叫谢西音,昨晚刚到的,今天我会带她去入册。你们可以走了。"

      张伯没有动。"城主,还有一件事。北境来人了。"

      江听荷的动作停了一瞬,就一瞬,谢西音注意到了,他的手在书脊上多停留了半拍才拿开。"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天没亮到的,在城门口等了一个时辰。说是要求见城主——"张伯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谢西音一眼,"为了闭墟令的事。"

      "知道了。"江听荷的声音变低了。"午时让他们来议事厅。"

      张伯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人转身往外走。走到竹帘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城主,北境那边要是真的断了,西洲就只剩一季的粮。"

      竹帘落下,人走了。

      水榭里安静下来。谢西音还站在里间的门口,江听荷站在矮案边,两个人的位置隔了大半个屋子。早晨的阳光从窗棂里斜进来,把荷塘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碎碎的晃着。

      "我能问几个问题吗?"谢西音说。

      江听荷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北境是什么地方?"

      "西洲的外围,一条狭长的地带,种粮食的。北面是一道山岭,翻过去就是外面。"他顿了一下,用了一个她能听懂的说法,"外面——你们那个世界。"

      谢西音的心跳快了一拍。"所以西洲其实离……"

      "离你家不远。"他看着她,"但中间隔了一道关。那道关每年会开一次,闭关期间,北境运来的粮进不来。今年开关的日子过了,北境的人没来。"

      "闭墟令是什么?"

      江听荷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展开铺在矮案上。谢西音凑过去看,是一幅地图——一座城,四面城墙,南边是荷塘和民居,北面延伸出一条窄长的区域,标注着"北境",再往北是一座山,山那边画了一条虚线,标了两个字:墟关。

      "闭墟令是关掉墟关的命令。"江听荷的手指点了点那道虚线,"关一闭,北境的粮过不来,城里的人出不去。西洲跟外面的联系就断了。"

      "谁下的令?"

      "长老会。"他说,"去年年底下的。理由是外邪侵入,墟关当闭。”

      谢西音抬头看他。"外邪是什么?"

      江听荷的指尖还搁在绢帛上,没有动。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吐了口气,声音里有一种她没听过的疲惫。

      "去年秋天,有一个外来者进了西洲。"

      "像你一样。"他抬眼看着她,"但那个人不是迷路。他是故意找来的。他带进来一样东西——一把弩。比西洲所有的弓弩都轻巧,射程远出一倍,连城墙上的望楼都能打穿。"

      谢西音的胸口抽了一下。

      "他来了之后被长老会发现了,关进墟舍。三天后他跑了,翻过北境的山,没找到墟关的门——但他在山上留了记号。从那之后,山那边就开始有人了,隔三差五有人在山脚探头探脑。长老会怕他们找到墟关的入口,就下了闭墟令。"

      "那那个人呢?"

      江听荷把绢帛卷起来,放回书架顶端。"不知道。但他留的那把弩,长老会研究了大半年,始终没仿出来。现在北境那边粮草断了,城里人心惶惶,有人说闭墟令是错的,该开。也有人说开了墟关,外面那些人会进来,西洲就完了。"

      他转过身来,逆光站着,整个人像被阳光镶了一道金边。白发映得几乎透明,五官在光影里半明半暗。

      "谢西音。"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很平,"你今天跟我去入册。入了册你就是西洲的暂住户,我保你三个月。三个月内门再开,我送你走。三个月后门不开——"

      他顿了一下。

      "——我再想办法。"

      谢西音站在那幅"晚来故人"的字下面,看着这个才认识一夜的人。他嘴里说着保你三个月。语气却跟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她注意到他搁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江听荷。"她也喊了他的全名。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阳光从窗外移了一段,把荷塘的影子拉长了,碎碎地铺在地上。他的白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久到谢西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终于开口了,"上一次来西洲的那个姓谢的人——"他顿了顿,"是我的故人。"

      竹帘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快步跑上水榭的台阶,竹帘被掀开一个角,探进来一张年轻的脸,喘着气喊:

      "城主!北境的人闯进城门了!带了一队人,说要见你,不见不走,张伯快拦不住了——"

      江听荷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回头看了谢西音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看懂了——你待着别动。

      然后他转身,绀青色的袍角掀起来,大步走出了水榭。

      竹帘落下,外面的喧哗声一下子涌进来了,又被帘子隔成闷闷的一片。谢西音站在空荡荡的水榭里,听见荷塘里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三秒之后,她追了出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