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白头客》柚子绿

1、第 1 章

　　第一章

　　谢西音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不过是八月的一个普通傍晚。

　　出租屋的空调坏了，厨房的水管还在滴水，她刚加完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蔫了的小青菜。楼梯间的灯忽明忽灭，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动。又拧了一下。

　　门开了。

　　一股风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某种潮湿的、草木蒸腾的气息，混着若有若无的荷香。谢西音愣了一瞬。她租的是老小区的六楼，楼道里常年飘着邻居炒菜的油烟味，什么风能带荷香？她探身往里看了一眼。

　　熟悉的玄关不见了。

　　门后是一条青石板路。路面被经年的雨水磨得发亮，两侧长满厚厚的青苔。路尽头是一座拱桥，桥下有水光粼粼，再远处，屋檐层层叠叠铺开，灰瓦白墙，翘角飞檐，暮色将沉未沉地压在上面。天边不是她住了三年那条被高楼割碎的天空，而是一片完整的、正在暗下去的靛青。

　　谢西音退了一步。

　　她退回了楼道。声控灯闪了两下，亮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菜，塑料袋上还印着超市的logo。又抬头看了看门。那扇门还是她的门。门牌号602，铁皮上贴着一张催缴水电费的单子，边角卷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把门推开。

　　青石板路还在。

　　拱桥还在。

　　远处有鸦声掠过屋檐，扑棱棱的。

　　谢西音走过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进去。可能是那阵荷风太奇怪了，像一只手在推她的后背，也可能是加班到第七天的人脑子本来就不太清醒。她一脚踩上青石板，鞋底传来沁凉的温度，真实的。身后的门没有关，她回头看了一眼——602的防盗门嵌在半空中，像一个方方正正的出口，门外能看到楼道里那盏忽明忽灭的灯。

　　她记住了这个方向。然后转身朝桥走去。

　　桥很短，三步就走完了。桥下的水是碧色的，沉着几片枯了的荷叶。穿过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窄巷，两边的店铺已经上了门板，只有一盏灯笼挂在檐下，昏昏黄黄的。没有人。整座城都静悄悄的。谢西音走在巷子里，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墙上撞来撞去，又弹回来。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

　　巷子忽然敞开了，一片荷塘撞进眼里。

　　很大的一片。水面上荷叶层层叠叠，有些已经枯卷了边，有些还撑着绿。塘心有一座水榭，飞檐下挂着竹帘，帘子半卷，能看到里面有人。一个男人。他侧坐在栏杆上，一条腿屈着，手肘搭在膝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竹竿，竿头垂着线，落进水里。在钓鱼。天光暗下去，他的头发却白得发亮，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垂在肩侧。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袖口宽大，被晚风鼓起来又落下去。

　　谢西音站在塘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那个人先开口了。

　　“迷路了？”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太耐烦的尾音。他没有回头。

　　谢西音愣了一下。“……嗯。”

　　“西洲不收外人。”竹竿动了动，他把线往回收了一截，还是没回头。“从哪来的，回哪去。”

　　“门还在吗？”

　　“什么门。”

　　“我来的时候那扇门。”谢西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空的，只有暮色。“……我忘了记路了。”

　　那个人终于转过头来了。她的心口轻轻跳了一下。他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但好看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的灰褐，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看过来的时候没什么温度。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她乱糟糟的丸子头看到脚上那双沾了便利店关东煮汤汁的帆布鞋。

　　“穿成这样进来的？”他皱了一下眉。

　　“我下班。”

　　“下班下到西洲来了。”他把竹竿搁在栏杆上，站起身来。个子很高，袍子下摆扫过木地板，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水榭边缘，隔着三四丈的水面看她。“这扇门既然把你送进来，就不会再让你找到。”

　　谢西音的心往下沉了沉。“那怎么出去？”

　　“等。”他说。

　　“等多久？”

　　“快了的话三五天，慢了的话——”他顿了一下，垂眼看了荷塘一眼，“不好说。”

　　“有没有人出去过？”

　　他没有回答。风从荷塘上吹过来，他的白发被吹乱了，有几缕贴在嘴角。他抬手拨开，动作很随意，指尖是苍白的，骨节分明。

　　“你叫什么？”他问。

　　“谢西音。”

　　他听了这个名字，忽然不动了。手指停在半空中，白发还在风里飘。过了好几息，他才把手放下来，重新看向她。那双浅灰褐色的眼睛像起了一层雾，什么情绪都看不清楚。

　　“谢西音。”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短促，像荷叶上滚落的一滴水，来不及接住就不见了。

　　“西洲倒是很多年没来过姓谢的人了。”他说。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响。咚——悠长而缓慢，在暮色里一层一层铺开。他的笑意收了回去，恢复成那张冷淡的脸，转过身朝水榭深处走去，月白色的袍角在栏杆上轻轻一擦。

　　“跟我来。”他说。

　　“去哪里？”

　　“你没地方住吧。”他头也不回。“西洲夜里不点灯，你一个人在街上走，会走丢。”

　　谢西音犹豫了一瞬。风吹过来，荷塘里的枯叶沙沙地响，远处的屋檐已经融进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看了一眼身后，窄巷空荡荡的，没有门。于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踩上水榭的台阶，跟了上去。

　　走了两步她才想起来——等等，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她是谁、从哪来、为什么来。

　　水榭深处，竹帘落下。

　　暮色把整座西洲吞了进去，一粒灯火从帘缝里透出来，颤颤的，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