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沧锋

8、第八章 水草 河里那

　　河里那回之后，我妈更不让我近水了。

　　可小孩子对水，是有瘾的。越不让，越馋。何况钓鱼这事，看着斯文，不像下河游泳那么明摆着危险，我就动了心思。

　　说起来，我这人从小有个脾气——一件事只要我认定了有意思，就非得自己动手把它折腾出来不可。那阵子我看人钓鱼，觉得酷得很，一根竿子往那儿一支，鱼就上钩。我便铁了心要自己弄一副钓竿。

　　我先跑到城外的竹林里，挑了根又直又韧的细竹，砍回来，削掉枝叶，晾直。钓线和鱼钩买不起现成的，我把攒了好些日子的零花钱掏出来，跑去小店买了一小卷线、几枚钩。鱼饵不用花钱，我拎个罐头瓶，到墙根的湿泥堆里翻蚯蚓，翻了大半瓶，肥的红的，装了一罐。

　　一副像模像样的钓竿，就这么让我自己鼓捣成了。我得意得很，挑了个周末，一个人往城外那个池塘去了。走之前我还特意问了肖诗去不去，他说他有事，去不了，让我小心点水边。我满口答应，心思早飞到鱼上去了。

　　那个池塘，比河还阴。水是墨绿的，看不见底，边上长满了水草，一丛一丛，泡在水里，黑黢黢的。塘边的泥又软又滑。

　　我们在塘边找了个地方蹲下钓。钓了半天，鱼没上钩，我倒有点不耐烦了，端着竿子挪来挪去，想找个鱼多的地方。

　　就是这么挪着挪着，脚下一滑。

　　塘边的泥太滑，我一个没站稳，"扑通"就栽进了水里。

　　这一回比河里还凶。河里好歹是沙底，这池塘底下全是水草，滑腻腻的一大片，人一沉下去，那些草就跟活了一样，缠住我的腿、我的胳膊。我越挣，缠得越紧。水又深，我脚够不着底，手也抓不住岸——塘边的泥一抓一大把，全是滑的。

　　我又开始"飞"了。

　　这个感觉我太熟了，熟到那一瞬间我心里竟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怎么又是它。水灌进来，绿的、腥的，凉气从脚底往上爬。头顶的光一点点远了。我想，这回大概是真的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其实可能就那么几秒——我听见有人在喊，声音闷闷的，隔着水。然后有个东西戳到我脸边，硬的，是根棍子。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那点求生的本能倒还在。我一把抓住了那根棍子。

　　棍子那头有人在使劲拉。我被一寸一寸地往岸边拽。水草不肯放，我能感觉到腿上那股拉扯的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跟拉我的人较劲。到底还是被拉了上来。

　　我趴在塘边的烂泥里，吐水，咳，缓了好半天才敢睁眼。

　　拉我的是肖诗。

　　他手里还攥着那根棍子，半个身子探在塘沿上，鞋和裤腿全是泥水，喘得厉害。他看见我睁眼，才像是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半天没说话。

　　"你不是说你有事吗？"我缓过来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办完了。"他说。

　　那天我俩坐在池塘边，浑身是泥，谁也没力气动。太阳挺好，晒得人暖。远处有牛叫，一声，又一声。我盯着那片墨绿的水草看，看它们又恢复了泡在水里的样子，一丛一丛，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回去吧。"过了好久，肖诗说。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他扶了我一把。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想不明白，就问了出来。

　　"啊诗，"我说，"你不是说去不了吗？你怎么来了？"

　　他走在我前头，背对着我，没马上答。走了几步，他才说："我不放心。"

　　就这三个字。

　　我那时候听着，心里暖了一下，觉得肖诗真够朋友。一个说了有事去不成的人，到底还是不放心我，摸到池塘边来了，还偏偏在我落水那会儿到。

　　我没往下多问。

　　小孩子嘛，朋友对你好，你只知道高兴，不会去追问为什么。你更不会去想：一个说了"去不了"的人，怎么就能在你出事的那一刻，不早不晚地，出现在那片你自己都不知道会来的池塘边。

　　我那天回到家，又是一身泥、一身水。这回实在瞒不住。我妈没骂我——她从不骂我——只是听我讲完，脸就白了，伸手把我搂过去，很紧，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她没再说幸好有你朋友之类的话，就那么抱着我，好一会儿。缓过来，才低声说，往后不许一个人去水边，答应我。我在她怀里点头。

　　我搂着她，闻到她身上有股卫生所的药水味。那味道我从小闻到大，一闻就安心。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迷迷糊糊里，我好像又看见那片水草，可这回它们不缠我了，就那么泡在水里，静静的。有根棍子从岸上伸过来。我伸手去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