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沙堆与疯狗 小学那 ...
-
小学那几年,我出的事,一桩接一桩。
现在把它们摆在一块看,我自己都觉得后怕——一个孩子,怎么能这么招灾。可当年我一点不怕,反倒觉得自己活得比谁都精彩。别的孩子过的是一顺到底的日子,我不一样,我三天两头在鬼门关上遛一圈,又活蹦乱跳地回来。这不叫命大叫什么。
卷一快讲完了,我把剩下两件,一并说了。
头一件,是跳楼。
不是那种寻死的跳楼,是玩。那时候我们那片在盖房子,起了个二层的框架,还没封顶,光秃秃的水泥楼板架在那儿。我们几个野孩子,专爱上去疯。有人起哄说,敢不敢从二楼跳下去。
二楼不算太高,可对小孩来说也不矮了。底下是工地,堆着砖、水泥管,还有些盖房子用的杂物。真跳下去,摔断腿是轻的。
我那天上头了,逞能,说跳就跳,爬到楼板边上就要往下。
肖诗拦着我。他不硬拦——硬拦我那股倔劲上来,说不定更要跳——他跟我打赌。他说,你要跳可以,但你得从这个位置跳,跳那边,你不敢。他指的是楼板另一头。
我一听,激将法嘛,我偏不信这个邪,挪到他指的那个位置,一咬牙,跳了。
我落地的地方,底下是一堆细沙。
盖房子要用的沙,堆在那儿,松松软软一大堆。我一屁股墩在沙堆上,脚后跟挫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可也就是挫伤,骨头没事,皮都没破。
我要是从原来那个位置跳呢?那底下,是几根摞着的水泥管,还有半截露出来的钢筋。
这个后果,是我瘸着脚回家、被大人一顿数落之后,才后知后觉想明白的。当时我只顾着得意,觉得自己赢了这个赌,还全须全尾地落了地。肖诗输了赌,倒也没懊恼,就是看我落在沙堆上、爬起来还能蹦,他长长出了口气。
这口气,我当时没在意。
第二件,是疯狗。
那年暑假,我去乡下一个亲戚家住了几天。亲戚家养了条小狗,我一去就喜欢上了,天天跟它玩。可住到第三四天,那狗不对劲了。不吃食,蔫头耷脑地趴着,见人也不亲了。
大人们隐约察觉不对,念叨说这狗是不是病了,得看看。可我一个小孩,哪懂这个。那天下午,我又去逗那狗玩。它趴在墙角,我凑过去。
它突然抬起头,冲我叫,眼睛红红的,口水一挂一挂地淌。
我那时候傻,我还以为它是想跟我玩,兴奋了。我伸手就要去摸它。
它猛地窜起来,扑我。
就在这时候,我胳膊被人一把拽住,往后一带,我整个人趔趄着退了好几步。是肖诗。他也在这亲戚家?我当时都懵了——我压根不知道他也来了乡下。可我没工夫想这个,那狗已经扑空了、又调头要来。肖诗拽着我就往屋里退,进了门反手把门带上。
门"砰"地关上,那狗撞在门板上,一下,又一下,在外头狂吠。
后来大人来了,把狗控制住,请了兽医来看,说是疯了,得了狂犬病。要不是关得及时,我那天要是被它咬一口、抓一下——狂犬病这东西,我长大才知道有多凶,发作起来几乎没救。
这条命,又悬了一回。
我回城以后,把这两件事当英雄事迹到处讲。讲我怎么从二楼跳下来还没事,讲我怎么在疯狗嘴边捡回一条命。大人们听了,照旧那套话:这孩子命大,福大,有神佛保佑。阿嬷又把那个平安符拎出来说事,说灵不灵,你看灵不灵。
我信。我是真信。我从小到大,就是听着这些话长大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印证着我"运气好"。到后来,我几乎把"运气好"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像我姓魏、像我怕血一样,天生就带着的。
卷一到这儿,就是我童年的样子:一个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出事、却又一次次化险为夷的孩子。一个自以为被好运罩着的孩子。
只有一样,我从小到大都没往深里想过。
那就是——每一回,无论是跳楼的那个"换个位置",还是乡下那条疯狗,肖诗,总在。
他总在。
跳楼那回,他不该拦得那么巧,更不该"恰好"指的那个位置底下是沙堆。疯狗那回,他压根不该出现在那个我自己都是临时被带去的乡下亲戚家。这些当年我一概没想,我只当是朋友情分,是缘分,是我运气好连交朋友都交着这么个处处照应我的。
我把他,也归进了我"运气"的那一部分。
我甚至觉得,认识肖诗,本身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件幸运事。
这话,我现在想起来,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因为几十年后,当我把这些"恰好""刚好""偏偏"一件件摊开来看,我才发觉,我这一整个金光闪闪的童年,我引以为傲的"命大""好运",从头到尾,都系在一个人身上。
一个来历不明、谁都说不清从哪来的人。
一个只对我一个人好、和这世上别的人别的事几乎全无瓜葛的人。
那时候的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