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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玻璃与血 上小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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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学以后,我跟肖诗还是同校,还是不同班。
这事说来也怪。我们俩从幼儿园起就同校不同班,一路上到小学,还是这样。按说分班是打乱了随机分的,可我们俩就是年年错开,从没进过一个班。我小时候为这个还难过过,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别人的好朋友能同班,我的就不行。
肖诗倒不在意。他说同不同班有什么关系,反正放学一块走。这话也对。我们家住得近,上学放学都同路,一天到晚黏在一块的时间,比同班的还多。
那时候我们最爱在放学后,去学校外头那片空地上玩。空地是拆了旧房子留下的,还没盖新的,一片瓦砾荒草。大人嫌那儿脏乱不让去,我们偏爱去,那儿没人管,能撒欢。
出事那天,我们在那儿玩打仗,拿土块当手榴弹互相扔。我跑得正欢,冷不丁脚底下一疼。
我低头一看,右脚的布鞋破了个口子,血正往外冒。是踩到玻璃了。
那片空地上碎玻璃多得很,拆房子留下的旧窗户,砸碎了埋在土里草里,防不胜防。我踩的那块,个头不小,扎得深。
起先我还没觉出多疼,就是懵。等我把脚抬起来,看清那道口子——很长,翻着肉,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把布鞋和地上的土都染红了——我一下就吓傻了。
我这人,别的不怕,就怕血。尤其怕自己的血。
我当时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脚也不敢放下去。血还在流,我眼看着地上那摊红越来越大,脑子里嗡的一声,白了。我想哭,哭不出;想喊,也喊不出。又是那种感觉,那种一到要命的关口就发不出声的感觉。
一块玩的孩子也慌了。有的愣着,有的说去叫大人,撒腿就跑,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我就那么单脚站着,血顺着脚踝往下淌,越看越怕,越怕越动不了。
然后肖诗来了。
他也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反正等我回过神,他已经在我跟前了。他看了眼我的脚,脸色也变了,可他没像别人那样慌。他先蹲下来,看了看伤口,说不深不深——其实挺深的,我知道他是哄我——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胡乱缠在我脚上,缠得紧紧的。
"我背你。"他说。
他比我高不了多少,也没壮到哪去,可他真就把我背起来了。我趴在他背上,两条胳膊搂着他脖子,他驮着我,一步一步往学校旁边的卫生所走。
那段路不长,可他背得吃力。我能感觉到他喘,后背一起一伏。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说话,说别怕,快到了,说了好几遍。我趴在他背上,血把他后背也染了一片。
学校旁边这间卫生所,就是我妈工作的地方;她本就是这间卫生所的负责人。可巧那天我妈出诊去了,不在,是另一个相熟的医生给我清创、缝针。缝的时候我疼得直叫,肖诗就站在边上,一直攥着我的手,让我攥他,说疼就使劲攥。我真使了劲,把他手攥得发白,他也没吭声。
那天缝了好几针。回到家已是下午。我出这事,当值的医生早跟我妈说了,她心里有数,晚上回来倒没像别的母亲那样一见孩子缠着纱布就慌了神。她先蹲下身,看我的脚,纱布缠得怎么样、伤口深不深,问得仔细。看清没伤到筋骨,才松了口气,伸手把我搂了一下。
我妈一直很有耐心,喜欢分享她的看法和道理,从没打过我骂过我。那天也一样。她没发火,只拉着我的手,慢慢跟我说,那片空地拆了房子,碎玻璃、断砖头埋在土里草里,看不见,最伤人;往后要玩,去干净平整的地方玩,好不好。她说,脚是你自己的,疼也是你自己疼,你得学会自己看着点。我低着头,一声一声地应。我这人做错了事从不嘴硬,认起错来诚诚恳恳,大人也就舍不得再说重话。
临了她才轻声添一句,说幸好有你那个朋友,不然你一个人在那儿,血流干了都没人管。
我"嗯嗯"地应着。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幸好有肖诗。
这条命——虽说踩玻璃算不上要命的大事,可我那天要是真一个人僵在那儿没人管,失血再加上吓,也未必没有事——我又记了肖诗一份。
几十年后我复盘,这一回,疑点比哪一回都清楚。
别的孩子都在跟前,都看见我出事了,可他们要么愣着,要么跑去叫大人。跑去叫大人当然也没错,可远水解不了近渴。真正当机立断、脱了衣服包扎、背起我就走的,是肖诗。
问题是——肖诗当时并不在我们那堆打仗的孩子里。
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玩打仗,就我们那么几个,没有他。他不爱玩这个,嫌幼稚。他去哪了我不知道,反正开打的时候他不在场。
可我一踩到玻璃、一僵住,没过多久,他就出现了。像是他一直在附近,一直看着这边,就等着我出事。
还有一处。事后我妈感激他,托人打听他家住哪,想上门道个谢,送点东西。打听来打听去,愣是没打听着。厝边隔壁,没一个说得清肖诗家在哪、他爸妈是干什么的。我妈还纳闷,说这孩子天天跟你玩,怎么谁都不认得他家。
我当时随口说,他家在巷子深处啊,头一天上学他自己指给我看的。
可我妈顺着那条巷子找过去,找遍了,没有一户人家,认得有个叫肖诗的孩子。
这事我妈念叨了两句,也就撂下了。她忙,没工夫深究一个小孩的来历。我呢,更不会去想——肖诗好好地天天跟我玩着,我管他家在哪。
现在想起来,脊背是发凉的。
一个从我五岁起就天天出现在我身边、一次次把我从死人堆里拽回来的人,几十年里,竟没有一个别人,能说得清他到底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