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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装知了的袋子 夏天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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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最闹的东西,是知了。
浔城的夏天长,热得早,退得晚。一进六月,树上就没个消停,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里发痒。我们那时候没什么玩具,抓知了就是天大的乐子。竹竿头上抹一坨面筋,或者绑个网兜,往树上一凑,运气好一逮一个准。
城边有个小山坡,坡上树多,知了也多。那地方我们平常不太去,远,坡也陡,大人不让。可越不让越想去。
那天动身前,肖诗从家里拿了个袋子。
是那种装化肥的旧编织袋,白底,印着红字,洗得发软了。他把袋子叠好塞在腰上。我问他拿这干嘛,抓知了用竹竿就行,要袋子做什么。他说,装啊,抓着了往里一扔,省得跑了。我一想也对,就没多问。
这个袋子,后来救了我。
我们爬到坡上,果然知了多。我们几个举着竹竿满树林里转,抓一个欢呼一声,往袋子里塞一个。玩得正高兴,我一个人追一只飞走的知了,追着追着,就跟大伙走岔了,钻进了一片草长得很深的地方。
那草齐我腰高,密,底下什么都看不见。我只顾着抬头找那只知了,脚下也不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趟。
然后我听见"嘶"的一声。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声音。不响,可听着头皮发麻。我低头一看,草丛里,离我脚不到半步,盘着一条蛇。灰扑扑的,抬着头,吐着信子,正冲着我。
我整个人定住了,一步都不敢挪。我那时候小,不认得那是什么蛇,有没有毒,可我知道,那东西要咬我。它抬着头的样子,明摆着是要扑过来的样子。
我想跑,腿不听使唤。我想喊,喉咙发紧——又是那种喊不出来的感觉,跟河里、跟马路上,一模一样。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就盯着那个吐信子的头,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绷起来。
就在这时候,肖诗到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追过来的,就在我身后。他也不喊,也不叫我跑——现在想,那时候要是喊我跑,我一动,蛇八成就扑了——他一个箭步上来,把腰上那个编织袋抖开,"哗"地一下,罩在了那条蛇身上。
蛇被袋子一蒙,在里头乱窜,把袋子顶得一鼓一鼓。肖诗一把拽住我胳膊,就是他坡上拽我那个力道,不重,很稳,拖着我就往外跑。
我俩连滚带爬冲出那片草,一口气跑下半个坡,才敢停。我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还在嗓子眼跳。
"没事了。"肖诗喘着气说,"跑出来了。"
那个装知了的袋子,我们没敢要了,扔在了草丛里,连同里头那条蛇,还有我们辛辛苦苦抓的一袋知了。
这事我照例没跟家里讲。回去说裤子是爬树刮破的,糊弄过去了。
当时我服气得不行,逢人就说肖诗厉害,反应快,拿袋子罩蛇这招是怎么想出来的。大伙也都夸他机灵。我心里把这条命,又记了肖诗一份。
多少年后我再想,机灵是机灵,可有几处,光用"机灵"讲不通。
头一件,那个袋子。抓知了根本用不着编织袋,竹竿网兜足够。那么大一个袋子,是肖诗特意从家里拿的,还特意叠好塞在腰上。事后看,那袋子唯一派上大用场的地方,不是装知了,是罩蛇。像是他一早就知道,这天要用一个能罩住东西的袋子。
第二件,还是那个反应。一个孩子,头一回撞见蛇,第一反应能是"抖开袋子罩上去"而不是"扭头就跑"?我们后来学了才知道,罩蛇脱身,是有点门道的法子,寻常大人都未必想得到,何况一个六七岁的娃。
第三件,也是我后来才咂摸出来的。那天上坡的一路上,别的孩子东跑西窜,就肖诗,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我后头。我追那只知了钻进深草,是他第一个跟进来的。像是他那天的心思,压根不在抓知了上,是在我身上。
我那时候只当他跟我好,愿意跟着我。
小孩子的"跟着",是天经地义的,谁跟谁好就黏着谁,我从没往深里想过。
那天晚上回家,我做了个梦,梦见那条蛇,吓醒了。醒来发现自己没在草丛里,在自家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窗外有虫叫,不是知了,是别的什么虫,叫得很安稳。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符,翻个身,又睡了。
我心想,我运气可真好。抓个知了都能撞上蛇,撞上蛇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这话我从小说到大,说了几十年。
直到有一天我才想到——一个人的运气,怎么会好得这么有分寸?每一回都恰好是差一点点没命,又恰好被接住。运气要真这么灵,那它就不像运气了。
它更像,有人在替我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