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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红灯 河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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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里那回以后,我消停了没几天,又忘了。
我前头说过,小孩子是记吃不记打的。那点后怕,睡两觉、吃两顿面线糊,也就淡了。我照样天天往外跑,照样跟肖诗满城疯。我妈要是问起,我一律说在家附近玩,没走远。撒谎这事,撒着撒着就顺口了。
这一回出事,是在马路上。
那时候城里车还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大路上跑的多是货车、班车,还有突突响的三轮。我们小孩过马路,全凭一双眼、两条腿,看着没车了撒腿就冲。红绿灯是有的,路口立着一个,可我那时候压根没把它当回事——绿灯红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看的是有没有车。
那天下午,我跟肖诗还有另外一个小孩,从街这头要去街那头。那头有个小卖部,新到了一种汽水,玻璃瓶的,拿弹珠压着盖,我们惦记好几天了。
说起来,我自小不馋甜的,汽水也就是跟着大伙凑个热闹。我自家惦记的,是醋肉——街口炸物摊现炸的,裹了蒜蓉番薯粉,咬一口酥酥香香的,价钱不便宜哦,要攒小半个月零用钱,才舍得买上一次。再便宜些的是菜粿,菜市场阿婆炸的,外皮酥脆、里头软嫩,可吃多了上火,阿嬷老念叨不让我多吃。
到了路口,灯是红的。
我看都没看灯,眼睛往两边一扫,觉得没车,抬脚就要冲过去。那个小卖部就在对面,近得很,我心思全在那头小卖部上,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弹珠"啵"一声掉进瓶里的响。
就在我脚已经迈出去、身子往前探的当口,背后有人喊我。
"阿雨!"
是肖诗。他喊我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急。
我这人有个毛病,从小到大都改不掉——听见有人喊我名字,我一定会停下来回头。哪怕正忙着,哪怕在气头上,只要有人叫我,我就得应一声。我妈说我这是"叫得应",是好事,说明我心里装着人。
那天也是。我一只脚都探出去了,听见肖诗喊,身子本能地就顿住,回头去看他。
就在我这一顿、一回头的工夫,一辆货车从我面前"呼"地开了过去。
风把我头发都掀起来了。车斗擦着我探出去的那只脚尖过去的,就那么一点点距离。要是我没停,要是我那一步落了地、身子跟上去,这会儿被卷进车轮的就是我。
我僵在路边,半天没缓过神。那辆货车早跑远了,扬起的灰还没落。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叫你干嘛来着?"我回过神,脑子还是懵的,反倒有点没头没脑地问肖诗。
肖诗站在我身后,也是一脸后怕。他说:"我……我看灯是红的。"
就这么一句。
我们那天到底没心思喝汽水了,蔫头耷脑地回了家。这事我照旧没跟大人讲。回去还被在家的阿嬷夸了一句,说我今天回来得早,乖。(我妈白天都在卫生所里忙,中午晚上吃饭时才能见面。)我"嗯"了一声,没敢看她。
这条命,我当时又记在了"运气"头上。你说巧不巧,我偏偏是个叫得应的人,肖诗偏偏在那个当口喊了我一声,我偏偏就停了那么一下——差一点点,就一点点。大人们听说了(后来还是走漏了风声),都说这孩子命大,红灯底下都撞不着。阿嬷又念叨那个平安符灵。
我信了很多年。
直到很晚,我才开始咂摸这里头的味道。
肖诗说他"看灯是红的"。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们仨都到了路口,那两个人跟我一样,眼睛都盯着对面的小卖部,没一个人看灯。凭什么就他一个人,在那个所有人都盯着汽水的瞬间,抬头看了灯?
还有他喊的那一声。他不喊"停",不喊"有车",他喊的是我的名字。这看着是慌不择言,可细想,偏偏是喊名字最管用——喊"停"喊"有车",我未必反应得过来,说不定还愣一下去找车在哪;可喊我名字,我这个"叫得应"的毛病,让我想都不想就回了头。他像是……像是知道,喊我名字,我一定会停。
一个小孩,能算到这一层吗?
我算不出。我到今天也算不出。
那时候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从那天起,过马路我学乖了,一定要看灯。这是肖诗教我的——不是他专门教,是那一声喊,把这规矩生生喊进了我骨头里。往后几十年,我过马路从不闯红灯,急也不闯。我儿子小时候还笑我,说爸你也太守规矩了,半夜三更空马路你也等灯。
我没跟他细说为什么。
我只是想起那辆擦着我脚尖过去的货车,想起那一声"魏雨",想起我回头时肖诗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那张脸,跟他在河边看我被捞上来时,是一模一样的。像是我出的事,比他自己出事还叫他害怕。
我那时候不懂,一个人为什么会为另一个人怕成那样。
现在,我大概,有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