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见习生》甜虾土豆泥

12、六年前的真相 不一样的真

　　趁着孟希言整理自己东西的空当，林喻将两人所住的小院里里外外仔细排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窃听或监视的痕迹后，他这才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孟希言将干净衣服递给林喻，“你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她顺势坐到林喻旁边，“大家都以为我们是随从，再说了，谁知道我们是谁啊，在进来之前，也就遇见了苏漠齐和他哥。”
　　“苏染清，”林喻的神情有些严肃，“他应该是认出来我们了，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有说。”
　　他低着头，绞着衣角，半天没再开口，指尖攥得衣角发皱，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孟希言将手覆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握住，声音放软了几分：“没事，反正我们都进来了，这个目的已经达成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林喻微微抬眼，望进孟希言清亮的眼眸，指尖慢慢松开了攥着的衣角，但整个人还是非常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孟希言看着他紧张成这个这样，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放松下来，索性直接站起来，“好了，先吃饭，吃饱了再说，苏漠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送饭，不如我们去找他，顺便逛一逛这里。”
　　她准备去拉他，却见林喻忽然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决然，“孟希言，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里了。”
　　他对上孟希言的眼睛，明明只是想陈述一件他反反复复想了六年的事情，可是比声音先来的，是泪水。
　　他抬手抹了一把，却怎么也抹不干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砸在衣襟上，砸在那些他以为早就愈合的旧伤上。
　　“希言啊，我，我，”
　　他的声音哽在喉间，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六年了，从他十四岁被家族追杀，一路颠沛流离，他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可踏进这座院子，闻着满院熟悉的竹香，那些强压了六年的委屈和痛苦，一下子就全都翻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孟希言紧握住他的手，站在林喻身旁，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一下下拍着他的肩头，一言不发。
　　过了好半天，林喻才慢慢平复了呼吸，哑着嗓子开口，“我，本名苏凌玉，林喻，寓意凌玉。”
　　他离开了孟希言的怀抱，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她的神色，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会不会……觉得我骗了你。”
　　孟希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找了个位置坐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是谁都可以，一个名字而已。”
　　林喻眼眶还泛着红，新一轮的泪水就险些再次落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心底，继续说道，“我四岁开智，十岁便是整个澜土最年轻的半星幻师、剑师，他们说，我是家族的希望。”
　　“十三岁，全星幻师、半星医师、全星剑师、半星毒师，这些头衔，单拎出来，哪一条，都是有些人，一辈子都达成不了的成就。
　　然而，刚跨过十四岁，家主，就对我下了诛杀令，他们说我是活体血器，是灾祸，人人得而诛之。
　　那一天，所有苏家的高手都出动了，只为杀我。”
　　“哈哈哈哈哈，”林喻笑着，眼角却湿了一片，“多可笑啊，上一时辰还捧着你，下一时辰便再也容你不得！
　　我被废了一身功夫，一路追杀，差点丧命，幸是遇见你和容枫，才得以保住这条命。
　　六年来我隐姓埋名，靠着半吊子幻术混口饭吃，多少次午夜梦回，我都梦到自己站在空桑城门口，梦见他们骇人的面孔，梦见我母亲满身是血的背影。”
　　他站起身来，眼里全是翻涌不尽的恨意，“希言，我与苏家，到底是水火不容，你……”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跟着就是苏漠齐的声音：“哥？你怎么站在门口，也不进去，”他抬高了声音，“喂！我说，你们俩收拾完了没？厨房炖了山菌鸡汤，我给你们端来了——”
　　苏漠齐一手拉着苏染清，一手捧着食盒进门，迎面撞上林喻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顿时僵在门口，抱着食盒的手悬在半空，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声极轻的叹息，打破了这片焦灼的氛围，苏染清站在竹影里，玄色衣摆沾了细碎的竹叶，脸上是林喻记忆里温和却疏离的神情。
　　“凌玉，”
　　六年了，林喻再一次从苏染清嘴里听见这两个字，还是没忍住恶心，抖了抖身体，也不知他叫的，到底是林喻还是凌玉。
　　“先吃饭吧，阿齐，小厨房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你去帮忙。”
　　苏漠齐呆呆地应下，显然还没回过神来，可眼神却还黏在食盒上，“可，可我还没吃饭。”
　　苏染清接过他手里的食盒，柔声说，“弟子们都没吃饭，按规矩，都是第一次来的新人去做饭，你要仗着自己是四公子，让大家饿肚子吗？”
　　苏漠齐低着头，不看林喻，但此刻清醒了不少，自知自己不该来这里躲工，便对着苏染清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是，大哥，我去了。”
　　说完转身便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院门，随着院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林喻握紧了腰间玉箫，满眼戒备地盯着苏染清，声音冷得像块寒冰，“如此风光霁月的大公子，看不出来，还爱听墙角。”
　　苏染清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带着食盒坐下，将立马的两碟素炒菜、一碗汤还有两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摆到石桌上，“坐，先吃饭，孟小友不也说了，吃饱了再说。”
　　林喻握紧拳头，这些年功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不然怎么可能连院外站了人，听了这么久，自己一点都没发现。
　　孟希言一个箭步挡在林喻身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警惕，她直视着苏染清，声音清冷而干脆地开口：“大公子既然已经闯进来了，有话不如直说，何必绕着弯子让我们吃饭。”
　　苏染清抬眼看向孟希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轻轻将筷子摆正，语气不急不缓，“于情，这是我家阿弟特地带给你们的，你们不能辜负他的一番好心；于礼，你们是我苏家的随从，”他的态度骤然凌厉，“什么时候，小厮都能这么放肆了！”
　　孟希言被他这一声喝问震得微微一怔，却并未退缩，反而将腰间的铁扇握得更紧了些。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公子好大的官威，”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惜，我们不是你的随从，也不是你苏家的下人。”
　　“那你们是什么？”苏染清的目光从孟希言身上缓缓移到林喻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想好了说，我苏家的大门，可不是这么好进的。”
　　林喻拉住还想争辩的孟希言坐下，递给她筷子，“行，我们吃饭。”
　　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素菜，嚼得慢条斯理，仿佛真的只是在专心吃饭。苏染清也不急，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对面静静看着。
　　等两人吃完，收拾好，林喻才再次看向苏染清，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大公子，饭也吃了，茶也喝了，现在能说话了吗？”
　　苏染清也不急，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缓缓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和你们说个人，免得你们和谁闲聊时，说错话。”
　　他抬手布下一道无形的隔音结界，将整个小院笼罩其中。
　　“其实，你们应该有听过他，苏凌玉，我们苏家二少爷。”
　　林喻指尖猛地攥住了石桌的边缘，指腹蹭过粗糙的石面，硬生生磨出一点刺痒的痛感。
　　苏染清抬眼瞥了林喻一眼，将茶杯往石桌上轻轻一放，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我这个弟弟啊，从小怕黑，尤其是刚来空桑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攥着我的袖子才能睡着，平日，也从不在深夜出门。
　　可是，那天寅时，他却出门了。
　　守门弟子见他孤身往外闯，上前拦阻，还未开口，魂魄便被生生从血肉躯壳里拖拽撕扯。凄厉惨叫声响彻整个空桑，一具具枯黑干尸，被随意扔在石阶上。
　　那晚的他，如同饿到极致、失了理智的嗜血凶兽，漫无目的游走在空桑各处，沿路掠夺活人生魂，数名族人尽遭毒手，所到之处，无一活口。”
　　林喻听到这话，猛地将手里的茶杯掼在石桌上，青瓷碎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得四处都是，苏染清声音骤然拔高，拍案而起，“遍地干尸横陈啊！所有人都亲眼目睹这场可怖浩劫，可无人敢上前阻拦！大家四散躲避，到处都是哭喊声！
　　那晚的空桑，就是人间炼狱！”
　　“一派胡言！”林喻腾地站起身，浑身气得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我没有！那根本就不是我！”
　　苏染清眼圈骤然一红，他猛地别过脸去，随即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几步开外的廊柱旁。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一时，小院陷入了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