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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脑合租 江醒醒过来 ...

  •   江醒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罐子里。

      黑。全是黑的。但又不是那种睁眼闭眼都看不见的黑,而是有东西糊在"眼睛"外面的黑——他试着睁眼,没睁开,试了两次才反应过来一个事:他根本没有"眼睛"可以睁。

      他就是一团意识。飘着的,虚的,没有手没有脚没有T恤没有短裤,甚至没有呼吸,他"想"呼吸的时候发现根本不需要。空气这个词在他现在的存在状态里毫无意义。

      "……我死了?"

      他在脑子里问了一句。没有回音。但下一秒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的,像隔着一层厚被子听见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很清晰,只是闷闷的。先是一阵粗重的喘气,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咚"的一声,像有人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你他娘的凭什么拦我——"

      江醒愣住了。这个声音他认识。青衫,眉上有疤,昨天还给他分过半碗萝卜粥。冯道。

      他试着"动"了一下。也没有实体可以动,但他这么一想的时候,视野忽然亮了。像有人在他面前撕开了一道缝——他看见了。

      木梁。油灯。破书桌。灶台上的半根萝卜。

      还有冯道。

      冯道站在屋子中间,脸对着门,后背绷得直直的,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门外站着一个灰袍中年人,看打扮像是官署里的人,正把手搭在门上,一脸"你别冲动"的表情。

      "冯道,你听我说——"中年人开口了。

      "说什么?城门口躺了那么多人,你让我在屋里蹲着?"

      "你去了能干什么?你又不会打仗!"

      "我认人!我去认认有没有活着的,有没有认识——"

      江醒想开口。他说:"冯道——"声音出去了,但冯道毫无反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他这才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现在这团"意识"和冯道之间,隔着的不是空气,是某种单方面的发声障碍。他能听见冯道说话,冯道听不见他。

      "……靠。"他在脑子里骂了一句。这比死还憋屈。

      冯道和那个灰袍中年人又争了几句,最后中年人把门带上走了,冯道站在屋里喘了半天粗气,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书桌前。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那卷《春秋》,盯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翻。

      江醒飘在他脑袋里,急得团团转。他想告诉冯道:你出去也找不到我。我已经不在了。我就在你——呃,这个地方。但他没法开口。

      他试着想别的办法。比如"敲"一下冯道的脑子,但他没有手。比如"挤"一下,他试了试往冯道的意识边缘靠了一下,冯道忽然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嘟囔了一句:"头疼。"

      江醒立刻停住了。这个操作有反馈,但冯道只是觉得头疼,并没有接收到任何信息。他尝试了大概五六种方式,每一种都以冯道揉太阳穴或者按眉心告终。最后一次他用力过猛,冯道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扶着桌沿缓了半天,脸色都白了。

      "……这两天怎么回事,"冯道自言自语,"脑子里像住进了一个人。"

      江醒:"……你猜对了。"

      冯道没听见。他倒了杯水喝了两口,重新坐下去,这次把《春秋》翻开了。江醒在旁边蔫儿了,悬在冯道的意识深处,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蚊子,看得见,动不了,说了话对面也听不见。

      他决定先观察。

      接下来两个小时里他认真观察了冯道的日常生活。一个二十二岁、独居、穷、性格偏倔的幽州籍汴漂,日常大概是这样的:早上起来先烧水,水开了灌进陶壶里灌两口,然后翻开书看两页。看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在纸上写字,写的是什么江醒凑近了看,大约是批注,字迹规整,笔锋带骨,跟他印象中那个"老狐狸"的圆滑完全对不上。

      中途冯道出门了一趟。江醒跟着他出去,准确地说,他"被带"出去了,因为他现在就是冯道的一部分,冯道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汴州街上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昨天那场"李克用来了"的骚动好像被风吹散了,虽然街角还有没扫干净的碎瓦,城墙上那面黑旗也早就不见了,但卖饼的照样卖饼,卖糖葫芦的照样吆喝。江醒第一次用这种方式"看"汴州,从冯道的视角。冯道走在街上时眼睛会先扫左侧再扫右侧,好像习惯性地在观察什么。他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脊背仍然是直的,但比昨晚那副跟人吵架的架势收了不少。

      他拐进了昨天那家书铺。老头还在,看见他来了从兜里摸了张东西出来:"你的。"冯道接过来一看,是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面上写着"冯道亲启"。他拆开看了,眉头拧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来揣进怀里。

      "家里来的?"老头问。

      "嗯。我父亲。"

      "说什么?"

      冯道沉默了两秒。"让我回去。"

      "回去?回幽州?"老头手里的蒲扇停了停,"刘守光那边——"

      "我知道。"冯道把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叠好放回去,"家里不知道这边的情况。我得写封信说明白。"

      江醒在冯道脑子里"啊"了一声。刘守光。就是那个后来差点砍了冯道脑袋的幽州节度使,冯道的第一个老板。江醒记得清清楚楚,刘守光这个人残暴、多疑、刚愎自用,而且特别爱听人夸他"有天命"。冯道早年劝谏他不要称帝,差点被砍了头,是被人救下来的。那是冯道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那次之后,那个"倔"字从冯道身上慢慢褪了色。

      而现在是冯道"劝谏"之前的日子。他还在幽州老家和汴州之间犹豫。家里来信让他回去,大概是觉得在外面漂着不如回来找个差事。冯道拿着那封信走回去的路上一直没说话,脸绷着,眉头紧皱。江醒知道他在想什么,回幽州意味着进刘守光的幕府,意味着从一个小吏做起,意味着走上那条后来被骂了千年的路。但他现在不知道。二十二岁的冯道只知道自己想干点"正事"。读书读了这么多年,总不能一辈子蹲在汴州城西的破屋里啃萝卜。

      "……别回去,"江醒趴在冯道脑袋里说,"你回去那老头差点砍你。"冯道没听见,推开屋门走进去,把信放在桌上,又拿起来读了一遍。读完了他把信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那支秃笔,江醒认出来了,就是昨天他买的那支分叉笔,蘸了墨,在背面写了四个字。江醒凑过去看。

      "暂不归家。"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立刻寄。大概还在想。江醒在他脑子里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奇妙,他昨天用过这支笔,买过这管墨,在刘瘸子旧摊上坐了一整个上午。然后他死了。而现在冯道在用他买的那支笔写字。这个闭环让他愣了一小会儿,然后他听见自己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几乎像自言自语:

      "那支笔分叉了,你该修一下。"

      冯道的手顿住了。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滴了一滴下来,在信封上洇开一个小黑点。他眨了眨眼。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看信纸上那个墨点。江醒的心忽然提起来了。他没听见吧?不可能啊。刚才那句话他没有"喊",就是随便想了一下,自言自语的那种,但冯道的反应像是在确认什么。

      "……谁?"

      冯道对着空屋子问了一声。空气安静了三秒钟。江醒屏住了"呼吸",虽然他压根不需要呼吸。冯道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打开门往外看了看,巷子里没人。他又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表情不像害怕,就是困惑,眉毛拧成了一条线。

      "我这两天总听见有人说话,"他对那支笔说,"在脑子里。"

      江醒:"……"

      冯道把那支笔放在桌上,拿起来,又放下去。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江醒差点从意识深处蹦出来的话:

      "我觉得有人住在我脑袋里。"

      江醒在脑子里疯狂点头。对对对就是我就是我!冯道下一句是:"要真有,你吱一声。"

      江醒:"吱——"没反应。他还是听不见。

      冯道等了半天,点了点头:"大概是累着了。"他把笔放下了。

      江醒崩溃了。他趴在冯道的意识边缘,整个"人"蔫成了照片。他知道自己能传出去一些东西——刚才那句"那支笔分叉了"就传出去了,虽然冯道没听清是谁说的,但他确实接收到了信息。问题是怎么控制这个出口。像一个开关,他乱动的时候关着,他不想动的时候反而开了。

      他试着冷静下来。先别急。别"喊"别"挤"别乱撞,就平静地想一件事,然后对着冯道的方向推出去——像一个气泡慢慢漂过去。他酝酿了一下,用最平静的语气在自己脑子里说了一句:

      "冯道,那封信写完了就寄吧,别留着。"

      冯道正在洗手。水从陶壶里倒出来浇在手指上,他搓了两下,忽然停了。他甩了甩手,侧过头去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说了一句话,语气是那种"不确定但姑且一试"的调子:

      "……你刚才说什么?"

      江醒:"!!"

      冯道皱了皱眉:"我听见了。说那封信。你说'别留着'。"

      江醒在他脑子里狂喜地翻滚了一圈,没有实体所以翻得没什么质感但情绪是真足。他冷静了一下,重新推了一句话过去。这回非常慢,非常平:

      "我是昨天跟你一起回来的那个人。江醒。"

      冯道的手停在半空中。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没管。他站在那里大概有十秒钟没动,然后慢慢坐回书桌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后背居然还很直。他对着面前的空气认真地问了一句。

      "你不是死了吗。"

      江醒说:"是。现在在你脑子里。"

      冯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江醒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话:

      "那你交房租吗。"

      江醒:"……"

      "住在我脑子里,总得干点什么吧。"冯道把桌上的书卷拢了拢,语气平得像在跟邻居商量借个碗,"不然我白让你住。"

      江醒用了五秒钟消化这句话。然后他笑了。一个人是没有实体的意识,没有手没有脚没有T恤没有秃笔,但他还是笑了。笑得整个意识都在颤。

      他往前推了一句话,这回顺滑多了:

      "成交。你负责活着,我负责告诉你明天会发生什么。"

      冯道歪了歪头,嘴角那个弧度很淡,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油灯的光晃了晃,在土墙上照出他侧脸的轮廓,眉骨那道疤浅浅的,嘴角抿着,眼睛里有火苗在跳。

      "你最好真的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说,"因为明天我想去趟东市口。"

      "去干什么?"

      "买支新笔。这支分叉了。"

      江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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