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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醒在汴州的第三天 江醒在东市 ...

  •   江醒在东市口转了一圈,找到了刘瘸子的旧摊。所谓"摊",其实就是墙根下一块空地,连张破桌子都没留下,大概早就被人顺走了。地上有几道墨渍的印子,黑乎乎的,像干涸的血。
      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墨早干了,蹭不掉。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一看见他蹲在那儿就笑了:"找刘瘸子?人早没啦。"
      "我知道。"江醒站起来,"我就是看看位置。"
      那卖糖葫芦的上下瞅了他两眼,可能觉得这人脑子有点问题,转过去吆喝了。江醒把位置记在心里,又默算了一下搞到一张桌子和半管墨的成本,乐观估计,五文钱就够了。他捏了捏裤兜里那三文,还差两文。明天再去土地庙搬半天麻袋,应该能凑齐。
      他这么想着,肚子又响了一声。中午那碗粥和半勺咸菜早消化干净了,胃里空荡荡的。他攥着三文钱往卖饼的铺子走,决定今晚的住处先不管了——活着才有住处,饿死了汴州城给他修个坟都算厚待。
      饼铺子在东市口往里走三十步,门口排了三个人。江醒排在后面,闲得没事就东张西望。汴州城这个时间点还挺有烟火气的,太阳斜了,街上的人反而多了起来,收摊的、下工的、出来买菜的,把土路挤得满满当当。他听见旁边两个妇人聊天,说的好像是哪家丢了只鸡,吵了大半天。又听见后面一个老汉在抱怨盐又贵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把城里那股兵荒马乱的紧张感冲淡了不少。
      江醒觉得挺有意思。课本上的五代写的是朱温李克用李存勖柴荣,写的是帝王将相你死我活,但汴州街上这些人,他们也是五代啊。他们操心的是鸡和盐,不是谁坐龙椅。谁坐龙椅都得吃饭,都得吃盐。
      排到他了。铺子里一个胖女人伸手出来,也没问他要什么,直接指了指案板上的饼:"两文一张,一文半张。"
      "要一张。”
      他把两文钱递过去,换了一张热乎乎的饼。饼比老头给的那半块大,表面烤得焦黄,掰开能看见里面嵌了几粒葱花。他咬了一口,烫得后槽牙发麻,但那股葱油香味直冲脑门,他闭着眼嚼了半天都没舍得咽。
      江醒站在饼铺门口吃完了整张饼。吃的时候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自己不是一个"穿越到古代搞事业"的人,本质上就是一个饿了会死、困了会倒、有人拔刀会腿软的普通高二男生。什么"天选之子"什么"主角"什么"人生巅峰",全是昨天晚上饿昏了头自己给自己编的。
      但路还是要走的。他抹了抹嘴,往西边走了几步,想找个遮风的地方凑合一宿。刚拐进一条巷口,就听见前面吵起来了。
      巷子里围了五六个人。中间一个声音中气十足,江醒一听就认出来了,昨天在城门听见的那个,今天在糖人摊前面看见的那个。青衫年轻人正站在一个卖筐的摊子前,跟摊主理论。
      "你这筐底是烂的,"年轻人指着地上一个藤筐,"两文钱买回去一装东西就漏,你这不是坑人?"
      摊主是个黑瘦汉子,叉着腰:"你当时自己挑的,我没逼你买。"
      "你拿藤条把烂的地方缠了一圈,上面盖了片叶子,我翻开来才看见底下全是虫眼。这叫没逼我?"
      "哎呀你这个人——"摊主开始不耐烦了,"嫌烂你别买,买都买了不退。汴州城你去问问,哪有买了东西还退的道理?"
      年轻人攥着那只筐,指节都发白了。江醒在人群外面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二十岁的冯道,后来那个当了四朝宰相波澜不惊的老狐狸,现在为了两文钱的筐蹲在巷子里跟小贩吵架。脸色涨红,嘴角紧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猫。
      他想起来冯道的早年确实是这样的。幽州小吏出身,年轻时候刚直、倔强、眼里揉不得沙子。后来怎么变成"长乐老"的?那得等他被刘守光砍过一回头之后。现在的冯道还没挨过刀,还不知道"倔"这个字在乱世里有多费命。
      江醒想了想,挤了过去。
      "那个——"他冲摊主说,"他退不了的话,这筐转给我行不行?"
      摊主愣了:"你买它干什么?"
      "我用。"江醒把最后那一文钱掏出来,"我出一文,筐归我,他不找你麻烦,成不成?"
      摊主看了一眼那枚铜钱,又看了一眼年轻人手上那个确实不太体面的筐,嘴巴动了动,大概觉得一文也不亏,反正筐不卖出去也是烂在手里。"行。"他把钱收了,挥了挥手,"拿走拿走。"
      江醒从年轻人手里把筐拿过来,翻了个面。筐底确实烂了三四根藤条,漏了一个指头大的洞,但补一补还能用。他转头冲年轻人笑了一下:"行了,两文钱亏了一文,不算太惨。"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张脸真的很年轻,下巴尖尖的,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大概是小时候摔的。他看了江醒那件T恤一眼,又看了他的眼镜一眼,这回表情有了变化,不像白天那么冷淡了,多了点"这人到底哪儿来的"的困惑。
      "……你是谁?"他问。
      "路过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醒把筐夹在胳膊底下,想了想说:"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像……我认识的一个老头。"
      年轻人皱了皱眉。他这个年纪被人说"像老头",大概不太高兴。他没再追问,可能是觉得江醒不想说真话,也可能是自己也觉得两文钱的事不值得刨根问底。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小布袋,里面应该是他买的其他东西,拍了拍灰,转过身来。
      "我叫冯道,"他说,语气比刚才收敛了一些,"瀛洲景城人。你呢?"
      江醒张了张嘴。他差一点就说"我叫江醒,来自一千年以后"。话到嘴边被咽回去了,换成了另一个版本:"我叫江醒关中的。逃难来的。"
      冯道点了下头。逃难的人在汴州满地都是,这个理由毫无破绽。他又看了江醒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白色短袖上衣上停了一瞬,衣服上全是土,昨天蹭的今天搬麻袋蹭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了,但形状依然跟这个时代的短褐格格不入。冯道没有评价,只是在江醒以为他会开口问"你这衣服怎么回事"的时候,说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在找住处?"
      江醒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脸色不好,"冯道说,"嘴唇发白,眼底下发青。还有……"他指了指江醒的胳膊,上面全是昨天蚊子咬的包,红彤彤一片,"你身上到处都是包,昨晚上睡外头了吧?"
      江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确实挺惨的。他忽然觉得有点丢人——第一次见面就被一个二十岁的古代人看出了"流浪汉"属性。
      "……是,"他承认,"今天刚进城。"
      冯道沉默了一会儿。江醒看见他的表情里有一些细微的变化,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最后归于平静。他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许:"我在城西租了一间屋,不大的。但多一个人打地铺,够。"
      江醒眨了眨眼。"你刚才还因为两文钱的筐跟人吵架。"
      "那是另一回事,"冯道说,"两文钱是两文钱,你是你。"
      江醒发现他说话有股奇怪的逻辑,说不清是轴还是单纯。但他现在也顾不上分析了,有人愿意让他打地铺,他还能挑什么?他抱着筐跟在冯道后面往城西走,汴州的暮色从头顶浇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城西比东市口安静得多。房子矮趴趴的,有些屋顶是茅草,有些连茅草都没铺全,露着几根梁。冯道租的那一间在巷子最里面,推开门的瞬间江醒先闻到了一股潮味,然后是墨味,梁上吊了一盏油灯,灯下面一张破桌,桌上摊着几卷书册,笔墨横七竖八搁在旁边,跟主人一样不太规整。
      "地铺有草席,"冯道从墙角拖出一卷东西,"是前房客留下的,不太干净。你将就。"江醒接过草席的时候认真看了一眼屋里,陈设简单得可以用"家徒四壁"形容,除了书桌和草席以外只有一口小灶和两只碗,灶上还搁着半根萝卜。但书桌上那些卷册倒是摆了不少,江醒扫了一眼,认出了《春秋》和《汉书》的卷首。
      "你在备考?"他问。冯道端着碗从灶边站起来:"考什么试?现在还有地方考吗?"他这句话说得平平的,没有嘲讽也没有抱怨,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梁唐晋汉周都还没开始呢,科举早就停得差不多了,读书人在这个年代确实没有什么"出路"可言。
      "那你看这些——"
      "就是因为没人考了才看,"冯道把碗里的水倒进灶里,转身擦了擦手,"以前是为了功名,现在是因为不看也没别的事干。"
      江醒在草席上坐下来。草席确实不太干净,但他昨晚睡的是泥地,今天这个已经算高端配置了。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十平见方的土屋,忽然觉得自己昨天蹲在矮棚里想的那套"创业计划"有点太远了,冯道,这个后来用"刻印儒家经典"救了一代人文化命的老头,二十岁的时候住的房子还没他高中宿舍一半大。
      "你几岁了?"江醒问。
      "二十有二。"
      "你比我大。"
      冯道看了他一眼:"你看着不像十七八。"
      "我十七。"
      "十七。"冯道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好像在琢磨什么,然后坐回书桌前点了灯。灯光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点,眉骨上那道疤更明显了。"十七岁就逃难,"他说,"你家里人呢?”
      江醒沉默了两秒钟。"……没来,就我一个。"

      冯道没有追问,他只是朝灶台努了努嘴:"明天早上煮粥,还有半根萝卜。你那份我算进去。"
      江醒把那个破筐放在墙角,躺倒在草席上。屋顶的茅草缝里漏进来一小片深蓝色的天,汴州没有光污染,星星密密麻麻铺了满天,比城市里看见的亮得多。
      "冯道。”
      "嗯?"
      "你今天为什么让我住这?”
      冯道翻了一页书,那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过了很久他才回答,声音很轻:"因为你穿的那件衣裳,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什么地方?"
      "不知道。可能是做梦。"
      江醒盯着屋顶的星星,最后闭上眼之前脑海里最后一件事是冯道那盏油灯的光,摇摇晃晃地映在土墙上,像一个温柔的笼子。
      江醒在汴州的第二个晚上睡得比头一晚好很多。没有蚊子咬他,冯道走之前在灶台边烧了一把艾草,味道呛是呛了点,但虫确实跑了。他翻身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一页一页地翻,不紧不慢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第三天的早上他吃了半碗萝卜粥。萝卜切得粗粗的,冯道的刀工不怎么好,块儿大的夹生小的煮烂了,但江醒喝了两碗,冯道把自己那份分了一半给他,理由是"你比我小。"
      上午他又去了一趟土地庙。管事看见他来了居然还点了点头,这大概就是"熟脸"的待遇。他搬了十五趟小袋,比昨天多五趟,腿都开始打颤了,但管事给了五文钱。五文钱攥在手里叮当响,加上昨天剩的一文,六文了。”
      他拿着钱先去东市口找卖筐的摊主,那个黑瘦汉子看见他居然没翻脸,大概是因为昨天那筐确实不亏。江醒指着一只新的藤筐:"这个几文?"摊主说三文。江醒摸了摸筐底,没虫眼,结实。他掏出三文买了。然后在巷口一家杂货铺花了一文钱买了小半截墨,又花一文买了一支秃了头的笔。笔尖分叉了,但蘸了墨还能写。
      六文钱花完他就坐在刘瘸子的旧摊上,把筐翻过来当凳子,膝上搁着昨天那只破筐当桌面。墨是小半截墨,笔是秃头笔,纸没有,他扯了块破布头铺在筐底上试了试,居然也能写字。他就这么支了个摊。半上午的时候有人经过多看了两眼,但没人来。一个穿得怪里怪气、坐在两只筐中间的半大孩子,怎么看都不像靠谱的代笔先生。江醒也不急,就坐在那儿晒太阳。
      太阳快升到正中的时候,人声忽然变了。哄哄的,像煮开的水。街头有人在跑,边跑边回头。巷子口围了一堆人,越聚越多,连东市口卖糖葫芦的都踮着脚往那边看。江醒从筐上站起来,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怎么了",人群就在那儿拱了一下,退出一片空地。一匹快马从城门方向奔进来,马蹄在土路上蹬起一溜黄烟,马上的人滚了下来,是个穿灰袍的小吏,脸色刷白。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喊的是什么江醒没听清,离得太远了,风把那声音吹散了一半。但人群的反应他看得很清楚,好像有人往地上摔了个筐,有人喊了一嗓子,有人往后退。然后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更急的马蹄声,杂乱的、密集的,像下雨。
      江醒攥着那支秃头笔站在原地。他看见冯道从书铺那边跑过来,今天他换了一件灰衫,跑的时候衣摆卷到了膝盖,手里还捏着一卷书。他冲到人群前面,冲着那个灰袍小吏问了一句话。江醒这回听见了。
      "出什么事了?"
      那小吏声音都劈了,嗓子里像卡了把沙子:
      "晋兵——李克用——到黄河了——"
      人群从江醒身边涌过去。朝城门涌。朝城墙涌。朝每一个能藏人的方向涌。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推着板车往家里跑,筐翻了箩倒了糖人摊子被撞歪了卖鸡的笼子开了满街都是扑棱棱乱飞的毛。
      江醒站在原地,腿动不了。
      李克用来了。
      他脑子里这个认知转了三圈才落实,书上说过,后梁开国,朱温称帝,李克用发兵南下,汴州城戒严。他知道李克用这次没打下来。他知道后梁守住了。他知道朱温还能再坐好几年龙椅。
      但现在他站在城墙里面三十步的地方。没有课本。没有注释。没有"这段了解一下"的灰色小字。
      城外可能有一支军队。
      他攥着那支秃头笔,第一次觉得"我知道历史"这四个字轻得像一张纸。
      冯道从人堆里挤出来了。他跑到江醒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跟我走!回屋去!"
      "我——"
      "走!"
      他拽着江醒往回跑。汴州的土路在他们脚下颠起来,天是灰的,日是白的,两边全是乱跑的影子和摔碎的东西。江醒被拽得踉踉跄跄,手里还攥着那支笔。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城门那边已经看不见了,全是人。但就在人缝的间隙里,他看见远处城墙上面忽然伸出了一面旗。黑色的。风把旗面扯平了,上面一个白色的字——"晋"。
      江醒没再跑。
      他忽然停了。冯道被他拽得差点一个趔趄,回头喊他:"你干什么!走啊!"
      江醒看着他。
      二十一岁的冯道。眉上有疤。攥着他手腕的手在发抖。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很多念头冯道不会死在这里,课本上写他活了七十三岁。李克用这次打不进来。史书上是这么写的,不会错。
      但江醒低头看了看自己。
      T恤。短裤。运动鞋。一支秃笔。六文钱变成了零。一个在汴州东市口摆摊代写的十七岁穿越者。没有户籍。没有过所。没有能证明自己是"人"的任何东西。
      历史会管他吗?
      "冯道,"他说,"你回去。"
      "什么——"
      "你回屋去。别出来。这场仗打不进城,真的,你信我。"
      冯道的眼睛瞪大了:"你怎么知道打不进来?"
      "我就是知道。"
      江醒把自己那支秃笔塞回裤兜里,然后把破筐扔了。他往城门方向走。冯道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再喊一声,他还是没回头。他走得很快,穿过那些跑散了的人群,穿过滚了满地的菜和碎瓦,穿过一个抱着孩子哭的妇人身边。他走到城墙底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面黑色的旗还在,风鼓着,猎猎响。
      他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可能是想确认那面旗是不是真的。可能是想看看"历史"这个东西站在面前的时候长什么样。也可能就是跑累了。十七岁的人跑累了会突然停下来去做一些无法解释的事,这在生物学上大概叫作"叛逆期后遗症"。
      城门早就关了。守城兵在城墙上走来走去,盔甲的影子从垛口后面一闪一闪。江醒站在城墙根底下喘气,后背贴着粗粝的土墙,那面旗就在他头顶正上方十丈处。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把那支秃笔从兜里掏出来,又揣回去。
      身后有人撞了他一下,力道很重,他整个人朝前一扑,眼镜飞了出去。他伸手去捞,没捞着。那副黑框眼镜在空中翻了个身,镜片反射了一下太阳光,然后"啪"地碎在墙根的石头上。眼前瞬间糊成一片。他蹲在地上摸,手指被碎镜片划了一下,疼。
      然后又是一阵乱的。更多人在跑,更多人在喊。有人在推他,有人在踩他的筐。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蹲着,双手护着头,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他听见头顶城墙上有箭矢破空的声音,咻——咻——有人在喊"放箭"。马声。蹄声。
      然后有一个温热的什么溅在了他后颈上。他以为是汗,伸手去摸了一下。手指上是粘的,红的。
      蹲在他旁边三步远的一个人倒了。是个中年人,衣服上全是灰。没吭声就倒下去了,像一口被抽走了气力的麻袋。江醒愣愣地看着那团模糊的颜色,没戴眼镜的他只能看见一个大致的轮廓,红的在扩散。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住了城墙。
      历史站在他面前。
      然后他的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钝的,沉重的,像一堵墙撞过来。他低头看。看不清。再抬头的时候天在转。汴州的太阳晃了一下。那面黑色的旗在他视网膜上糊成一团墨迹。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远了。
      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大概是"江醒"两个字,但声线急得变了调,他辨认了一会儿才觉得有点像冯道。但他已经没办法回头看了。
      江醒在汴州的第三天。下午,太阳刚好在头顶。
      世界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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