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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管这叫预知未来? 冯道买了一 ...

  •   冯道买了一支新笔。

      三文钱,笔杆是竹的,笔头是狼毫,掌柜的说"正经货,不秃"。冯道在铺子里蘸了水试了一下,划了个"永"字,点头付钱。江醒在他脑子里全程围观,忍不住评价了一句:"你写字跟刻碑似的,使那么大劲干什么。"

      冯道揣好笔走出去,对着空气小声嘟囔:"你管我。"

      从那天开始,江醒摸索出了一套"脑内通信"的规律。不能急,不能用力挤,一旦语气平稳、念头清晰,外面就能接收到。而且接收效果跟冯道的专注程度正相关,他越认真听,传过去的字就越清楚。但有个硬伤:江醒说话的时候冯道不能同时开口。俩人试了几次,只要冯道一张嘴,江醒的声音就碎成渣。于是他们定了个规矩:江醒说话的时候冯道闭嘴,冯道想回应就"嗯"一声表示听到,要正经答复得等江醒说完。

      "跟对讲机似的。"江醒说。

      "什么鸡?"

      "……对讲。一种盒子。"

      "盒子会说话?"

      "算了。"

      冯道对新笔挺满意。回屋之后他把旧笔拆了,笔杆留着,笔头扔了。江醒问:"留着空杆子干什么?"冯道说:"当尺子。"江醒就没话了。这人勤俭得让人没什么可吐槽的。

      第三天一早,江醒叫醒了他。

      "冯道,你今天去趟邮驿。把信寄了。"

      冯道正在烧水。火钳夹着柴往灶膛里塞,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你昨天不是还说'别留着',今天就催我寄?"

      "昨天是让你别留着拖,今天是让你别留着等。寄了就完事了。刘守光那边你好歹有个交代,回不回去再说。"

      冯道把柴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其实知道江醒说得有道理。那封信他压在桌上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父亲的笔迹他认得,中间那句"幽州尚可容身"他读一遍心里堵一遍。但他就是不想回。幽州是他老家没错,刘守光当节度使也没错,可那个地方给人的感觉变了,像一碗放久了的粥,表面看着还行底下已经开始酸了。

      "行吧。下午去。"

      "上午去。下午东市口人多,你挤。"

      "你管我什么时候寄。"

      "我住你脑子里,你出门我跟着。下午太阳晒得慌。"

      冯道沉默了三秒钟,把水壶拎起来灌进陶壶里,然后拿起信揣进怀里出了门。江醒一路没说话,省着"频道"让冯道专心走路。邮驿在东市口另一头,途经昨天那块石阶,江醒"死"的地方。冯道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慢也没快,目不斜视,像什么也没看见。

      江醒在他脑子里安安静静待着,也没提。

      信寄了。邮驿的人说"幽州?现在路上不太平啊,两个月能到算好的。"冯道说"到就行。"付了邮资,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了,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声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

      "信寄了。然后干什么。"

      江醒想了想:"去书铺。昨天那个老头跟你说什么了?"

      冯道往书铺走。路上江醒问了他一个之前就想问的问题:"你爸信上还写什么了?就让你回去?"

      冯道沉默了两步。"写了。让我别在汴州耗着了,说汴州是朱温的地盘,朱温这人……名声不好。他怕我在这边出事。"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朱温确实名声不好。"

      "那你还在汴州待着?"

      冯道停了一下。"因为除了汴州,我也不知道能去哪。"他这句话说得平平的,但江醒听见了一点点边缘在往下垂。二十二岁漂在别人地盘上,老家不想回,别处不敢去,卡的滋味他懂。他高二分科那会儿也是这么卡的。文科班在四楼,理科班在二楼,他站在三楼楼梯口转了十分钟才往上走。上去之后老师家长轮番来问"你确定?",那语气跟他自己得了绝症似的。

      书铺老头看见冯道来了,先问了一句:"信寄了?"冯道点头。老头又问:"决定不回去了?"冯道又点头。"那行,"老头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卷纸,"有活给你干。南边绸缎庄有个账房生病了,他侄子托人来找,要个会写字算账的顶几天。一天五文,管一顿午饭,干不干?"

      冯道接了那卷纸展开看,是一份简单的契书草稿。他低头看的时候江醒在旁边嘀咕:"五文一天还管饭,比搬麻袋强多了。你知道土地庙搬一上午大袋才给几文?三文。小袋五文得搬十五趟。你这坐那写写字就是五文——"

      "你话怎么这么多。"冯道把契书折好塞怀里,冲老头拱了拱手:"干了。什么时辰去?"

      "下午。绸缎庄在东市口往南第三条巷,门上挂蓝布幌子,好找。你去了找张掌柜。"

      冯道应了,转身往回走。江醒问:"你还没吃午饭。"

      "回去煮粥。"

      "你那粥是粥吗?水掺米粒,喝三碗还是饿。"

      "你又不饿。"

      "我替你觉得饿。"

      冯道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你比我家那口灶还操心。"

      "你家灶不操心你还把它烧了?"

      "……"

      江醒觉得这日子过得还挺有意思的。虽然不能动不能吃不能晒太阳,但他能"跟着"冯道去各种地方,而且冯道这人嘴上不饶人但脾气还行,顶多就是"你闭嘴"或者"你管我",从来没真的把他关掉,虽然也关不掉。

      下午去了绸缎庄。

      张掌柜是个圆脸胖子,看见冯道先上下扫了一遍,然后问了三个问题:识字吗,算账会吗,听不听话。冯道三个都答了。张掌柜就把他领进后院一间小账房,里面一张桌一个凳一摞本子,笔墨现成的。桌上摊了半本账,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上个月的账,写乱套了,你重新理一遍。田字格里写正楷,别糊。三天之内。"张掌柜说完就走了。

      冯道坐下来翻了两页,眉头逐渐拧了起来。"这账谁做的?"江醒凑过来看了一眼。是冯道的"视角",所以他能看见那本账上的字,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像天书。进出项写在一起,日期是乱的,有些干脆没标日期,中间插了几页看起来像菜谱的东西。

      "前面那个账房。"冯道说。

      "他生病之前把这本账写成这样?"

      "可能生病之前就写这样了。"

      江醒不说话了。他看了三秒钟就放弃了,这些条目他全看不懂。什么"绢五十匹""绸二十丈""结九月初三",中间还夹了几处"茶赊账"和"白米三石"。他没有古代商业系统的基础,别说理账了,理清楚这些货是什么都费劲。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冯道看得懂。冯道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已经开始拿笔在旁边批注了,条分缕析的,写的字又小又密,把原来那堆乱账一点一点拆开重排。

      "你这个理账的思路……谁教你的?"江醒问。

      "自己琢磨的。"

      "你自己琢磨的?"

      "不然呢?谁教我。"冯道头也不抬,笔尖刷刷在纸上走,"家里以前开过小铺子,我小时候帮着我爹记过几天账。后来不开了,但那个写法我一直记着。"

      江醒不说话了。他看着冯道理账。这个人做事的时候跟前几天在巷子里跟人吵架的完全是两副面孔,吵架的时候眉毛横着,理账的时候眉毛收着,嘴唇微微抿住,从鼻子里轻轻哼气,好像在跟账本对话。那支新笔在纸上走得稳稳当当,每一笔都落得准。江醒趴在冯道的意识里看他写字,看了半天忽然冒出来一句:"你以后可以靠这个吃饭。"

      "理账?"

      "不是。靠你认真干活的那股劲儿。"江醒说完又觉得自己说飘了,赶紧补了一句,"反正比我现在强。我现在就是个话匣子。"

      冯道笑了一下。很轻,嘴角的弧度一瞬就收了,但江醒"看见"了。他还在写字,但写字的节奏松了一些。

      那本账冯道理了两个时辰。天擦黑的时候张掌柜端了一碗面过来,宽面,汤上飘着油花和葱花,底下还卧了一个荷包蛋。冯道看见那碗面愣了:"您不是说管一顿午饭……"

      "午饭过了,这是晚饭。你干到这时候了我总不能让你饿着走。"

      冯道端着面道了谢。等张掌柜走了,他把面放在桌上,低头闻了闻。江醒等了两秒钟:"你倒是吃啊。"

      "烫。"

      "吹啊。"

      冯道吹了两下。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他的表情跟江醒前两天吃那个葱油饼的时候差不多,嘴角微微松了一点,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些许。

      "好吃。"他说。

      "那是你饿狠了。"

      "也是。"

      冯道把整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碗底一粒葱花都没剩。他放下碗之后坐了一会儿,忽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你以前吃东西的时候什么样?"

      江醒愣了一下。"……我?吃饭就是吃饭,边吃边看手机。"

      "手机又是什么?"

      "就……一个盒子,能看能听能跟很远的人说话。"

      "你说过的那个对讲鸡?"

      "对。差不多。"

      冯道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好奇和困惑之间的表情。"吃个饭还要跟很远的人说话。你们那个地方是不是没人跟你一块吃饭?"

      这句话问得江醒忽然卡了壳。他想起食堂。一个人端着餐盘找空位,坐下之后左手拿手机右手拿筷子,屏幕上是刷不完的信息流,对面坐了谁他从来不抬头看。有时候吃到一半刷到一条新消息就回过去,筷子搁在盘子上冷了也没发现。这种日子他过了快两年。

      "……有人一块。但大家各吃各的。"他说。

      "各吃各的还叫一块?"

      "叫。"

      冯道没再追问。他把碗拿去后院还给厨房,回来之后把那本理好的账重新翻了一遍,确认无误,搁在桌角。然后他熄了灯,推开账房的门往外走。绸缎庄已经关门了,前厅黑洞洞的,他摸黑走到门口,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

      "你被锁里面了?"江醒问。

      "好像是。"

      "张掌柜忘了你还在?"

      "可能是。"

      冯道站在黑漆漆的绸缎庄前厅里,对着紧闭的大门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江醒以为他会烦躁,但他只是把后背贴在了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明早等他们开门吧。"冯道打了个哈欠。

      "你不着急?"

      "急也没用。门锁着。"

      "你就坐门口地上睡?"

      "又不是没睡过。"

      江醒忽然想起前几天冯道让他打地铺那晚,这人是真不挑。吃得了萝卜粥睡得了门板地,跟账本较真的时候较真,跟小贩吵架的时候吵,被锁店里了就干脆原地躺平。他这性格说不清是随遇而安还是懒。

      "冯道。"江醒说。

      "嗯。"

      "你以后要是当了大官,别把别人锁店里。"

      "我不会当大官的。"冯道闭着眼说,"现在连住的地方都快租不起了。中午那碗面是我这半个月吃的最好的一顿。"

      江醒不说话了。他知道冯道后来当了大官。不仅当了,还当了好几朝。但他现在没法说"你以后会当宰相的,你就等着吧",因为说了冯道也不信。他自己也不信。一个二十二岁被锁在绸缎庄门板后面过夜的年轻人,你告诉他"你将来会一辈子当宰相",他大概会翻个身说"你做梦"。

      "明天有什么要发生的吗?"冯道忽然问。

      "什么?"

      "你不是说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明天有什么?"

      江醒想了想。他穿越过来的那个时间点,汴州刚被朱温定为都城不久,李克用刚退了兵,短期内应该没什么大事。但他记得一个细节,不算大事但跟冯道有关系:"明天张掌柜看见你理好的账,大概会问你愿不愿意长干。"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干得太好了,换我我也留你。"

      冯道半天没出声。久到江醒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放弃对话,冯道的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上来:"那你怎么知道我会留。"

      "你留不留?"

      冯道沉默了一会儿。"……看给多少钱。"

      江醒在他脑子里笑了一声。是那种被逗笑了但没出声的笑,意识的波纹轻轻荡了一下,冯道忽然揉了揉耳朵:"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的时候我耳朵痒。"

      "那你以后习惯一下。"

      "……"

      第二天早上,冯道被开门声震醒。伙计看见门口地上坐了一个人差点把手里的扫帚扔出去。冯道站起来拍了拍袍子,把理好的账本递给伙计:"给张掌柜,我先回去了。"

      他走出去没五步,张掌柜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等一下!"张掌柜跑过来,手里捏着那本账,脸上的表情跟昨天晚上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差不多,意外中带点满意。"你干的?一个晚上?"

      "是。"

      张掌柜翻了翻那本账。越翻眼睛瞪得越大。他合上账本的时候沉默了两秒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跟江醒昨晚预测的一模一样:"你愿不愿意长干?一个月……算你一百五十文。包午饭。"

      冯道站在那里。他后脑勺上一根头发翘着,是昨晚睡门板蹭的,袍子前襟也压出了褶子。但他站着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的,下巴没有因为激动往上抬,也没有因为犹豫往下低。

      江醒在他脑子里安安静静等着,一句话没说。

      冯道开口了:"干。"

      他说完这个字之后,江醒在他意识深处轻轻呼了一口气,虽然他没有肺,呼不了任何东西,但那个"呼"的劲是有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共享大脑"生涯好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从"劝他别回去送死"变成了"看他开始往前走"。这两者的区别微妙但确实存在。

      冯道往城西走回去的路上脚步比昨天快了半拍。走到半道他忽然小声问了一句:"今天还有什么要发生的吗?"

      "太阳挺好的。"

      "就这个?"

      "这个已经挺好的了。"江醒说,"太阳挺好的,饭有着落了,你昨晚没着凉。今天暂时没别的了。"

      冯道抬头看了看天。汴州的太阳刚升起来不久,金黄色的铺在土路上,把路面上每一个坑洼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眯了眯眼,脚步又快了半拍。

      "行吧。"他说。

      江醒在他脑子里伸了个懒腰,没有胳膊但也伸了。他觉得"活着"这个事吧,不管是谁活着、怎么活着,太阳好就值得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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