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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汴州一日游,附赠饥饿体验 江醒是被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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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醒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胃里一阵一阵地抽,像有只老鼠在里面打洞,硬生生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矮棚的横梁,梁上挂着一根蛛丝,蛛丝那头吊着一只小虫,正慢悠悠地转。
天刚亮。城门还没开,但远处已经有人声了,模模糊糊的,混着鸡叫和驴叫,像一盘被搅散了的录音带。江醒撑着柱子站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木板地睡了一宿,他的腰基本报废了。
"…得吃饭。"
这是他现在脑子里唯一运行的指令。什么主角光环、历史使命、荣华富贵,全让胃酸给冲没了。他饿得能生吃一头驴。附近没有驴。他于是在矮棚附近转了一圈,试图找点能吃的东西。草根。树皮。认真考虑过之后放弃,他又不是真的到了要啃树皮的地步。
好吧,主要是没刀。
城门开了。几个兵懒洋洋地把门杠抬下来,打了个哈欠,往地上啐了一口,跟昨天没什么区别。江醒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压根没往矮棚这边看,可能棚里蹲着的都是"无籍流民"这个标签,他们早就习惯了把人当背景板。
这是个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两条还有点软的腿,贴着墙根溜了过去。他走得尽量自然,尽量像"一个本来就该往里走的人"。一颗心咚咚咚敲着肋骨,但他脸上绷着,甚至还学着旁边一个挑担子的小贩努了努嘴,假装在嚼什么东西。
没人拦他,他成功穿过了城门洞。
汴州城在他面前摊开了,像一本被翻烂了的书。路比城外宽,但一样是土的,踩上去一脚灰。两边的铺子稀稀拉拉开着,卖饼的、卖布头的、卖些江醒叫不上名字的东西,还有一家门口支了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飘过来一股让他后脑勺发麻的香味,咸的,油的,带点葱。
他站在原地,使劲咽了一口唾沫,盯着那口锅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强迫自己把头扭开了。
“没钱。”江醒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点,开始认真打量这个城市。这是他穿越过来头一次认真"看"。昨天的他太兴奋了,看见土城墙就想着"我穿越了",看见守门兵就想着"我是主角",根本没来得及观察细节。现在他饿了,反而冷静下来了,脑子里那个历史社副社长的开关"啪"地打开了。
汴州。后梁。朱温刚称帝。这个时间点汴州还不是北宋那个繁华的东京汴梁,它就是个换了新招牌的老城,街上的人照样过日子,跟谁当皇帝没什么关系。江醒注意到那些铺子挂的招牌五花八门,有些写的是唐的年号,有些干脆就没写,光一个姓氏挂在那儿。老百姓不关心谁坐龙椅,只关心今天的饼比昨天贵了几个铜板。
他想起一个知识点:朱温迁都开封之后,其实汴州的人口和经济都还没起来。真正让汴京变成"富丽甲天下"的,是后面几代——尤其是后周柴荣的扩建和北宋的承接。现在的汴州,说穿了就是一个刚被提上来的"备胎首都",朱温的后梁政权还在跟李克用的晋国掐架,整个北方乱成一锅粥。
但这些知识有什么用呢?他眼前只有一个问题:怎么搞到一口吃的。
江醒决定先"认路"。他从城门开始,沿着主街往城中心走,每过一条巷子就往里看一眼,遇到有铺子就停下来研究一下铺子门口卖什么。大脑自动给它做了标签:这家可以买饼,那家可以打铁,巷子口那个蹲着编筐的大叔应该是手艺人。他在心里画了张汴州城的简易地图,像玩策略游戏一样把能利用的资源点一个个标出来。
然后他停在一家书铺门口。
准确地说,那不是一家书铺,是个摆在屋檐下的地摊,上面歪歪斜斜放了几卷竹简和几册手抄本,旁边坐了个老头,戴着一顶破幞头,眯着眼打盹。江醒蹲下去翻了两页,是一本《论语》抄本,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色也浅了,但还能认。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老先生,"他试着开口,放慢了语速,尽量把现代普通话往中古音上靠——其实他也拿不准靠不靠得上,反正比昨天那个兵应该好懂一些,"这本书,卖几钱?"
老头眼睛睁开一条缝,上下看了他一遍。从发型看到T恤看到短裤看到运动鞋,最后目光停在江醒的眼镜上。老头没回答价钱,反问了一句。
"你哪儿的?"
这回江醒听懂了。口音比那个兵轻,可能是做买卖的人和南来北往打交道多,说话"标准化"了一些。他脑子转得飞快:"关中。逃难来的。"读过几年。"
老头下巴往那卷《论语》点了点:"认得?"
江醒低头看了一眼,张嘴就背:"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老头点了点头,算是信了。但脸上没多大波澜,只是又指了指《论语》:"五文。抄本,不是竹简。"他顿了顿,"嫌贵?你也没钱吧。"
江醒愣了一瞬,忽然意识到老头在"逗"他。他摸了摸兜,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他忘了兜里还有这个。纸巾是出发去学校那天上午从桌上抽的,揉成一团塞进去再没拿出来过,现在掏出来一看,又白又软,跟这个灰扑扑的世界格格不入。
老头盯着那张纸巾看了三秒钟,伸手接了过去,在手指间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江醒紧张地绷住脸,生怕老头以为是什么妖物要报官。
老头把纸巾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半颗豁牙。"这东西,软和。给我老婆子擦脸。"他从身后摸出半块饼,往江醒手里一塞,"换。"
江醒接过饼的时候手都在抖。饼是硬的,凉了,表面还沾了些灰,但在他嘴里嚼开那一瞬间,粗糙的麦香混着一点点咸味冲进喉咙里,他差点当场哭出来。
他蹲在书摊旁边把那半块饼吃完了,一口没剩。
老头坐在旁边也不赶他,又眯起眼打盹。江醒吃完了,抹了抹嘴,觉得肠胃缓过来了,脑子也开始重新运转。他看了看地摊上那卷《论语》,又看了看老头的破幞头,忽然想通了点什么。
这个时代识字率低得可怕。读书人在乱世里虽然不受待见,但"识字"本身是个硬技能——替人写信、记账、看契书、衙门抄书,都能混口饭吃。冯道不就是从幽州的一个小吏起步的?他江醒好歹正经读了十几年书,古文功底不算差,哪怕一时半会儿当不了谋士,当个"代笔先生"总行吧?
"老先生,"他试探着问,"这汴州城里,有没有替人写书信的地方?"
老头掀了掀眼皮:"东市口,有个刘瘸子,摆摊代笔。前年死啦。没人接。"
"……那,有人需要写信的话,怎么办?"
"找人。"
"找谁?"
老头想了想,说了俩字:"自己。"
江醒沉默了。所以这个时代的公共识字服务是"自便"模式,想写信就自己学,学不会就憋着。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完整的操作方案:找一个热闹的地方摆张桌,放笔墨,竖个牌子"代写书信、契书、门状",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但启动资金呢?笔墨纸砚都得买。他全身上下最后一件可以交换的东西就是眼镜——但他不敢给出去,没眼镜他就是半个瞎子,这一路全靠眼镜续命。
老头忽然把那张纸巾又掏出来看了看,塞进怀里。"你找活干?"他问。江醒猛点头。老头指了指摊子旁边的巷子:"穿过去,有座土地庙,庙后面有人卸货,缺搬夫。管一顿饭。"
江醒顺着方向看了看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深处灰蒙蒙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他回头冲老头鞠了一躬是那种学生鞠给老师的躬,不标准,但诚意拉满,然后站起来往巷子里走。
"谢啦!"
老头在后头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这娃娃穿得怪但嘴还甜"之类的话。江醒没回头,他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嘴角微微翘着。
汴州城的土地庙比他想象的小得多。就一间瓦房,门口两个破石狮子,一只没耳朵了另一只没尾巴,对称地残缺着。庙后面确实在卸货,几辆骡车停着,车上码的是麻袋,里面不知道装粮还是盐,几个赤膊汉子正吭哧吭哧往下搬。一个像是管事的坐在车辕上,手里拿根草棍剔牙。
江醒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像一个"惯于做苦力的人"。他冲管事拱了拱手:"敢问,这里要人帮手?"
管事上下扫了一眼他的T恤和细胳膊:"你?"
"……我可以。"
管事把草棍从嘴里拿出来,指了指地上一个最大的麻袋:"扛到庙里。扛完再说。"
江醒走过去。他用手试了试那个麻袋的分量。沉。比他的书包沉太多了,跟一个喝醉了的体育老师差不多。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去,把麻袋往肩上顶,牙关咬得咯吱响,额头的青筋都绷出来了。麻袋只离开地面大约十公分,他整个人都在抖。旁边几个赤膊汉子停下来看着他,表情介于"看热闹"和"你没事吧"之间。
江醒坚持了大概六秒钟。然后腿一软,麻袋砸回了地上,他自己也一屁股坐了下去。管事手里那根草棍"啪"地折了。"你……"江醒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抬起一只手:"我可以干别的。记数。记账。管账也行。"
管事愣了。把断了的草棍丢掉,重新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这回多了一点认真:"识字?"
"识。”
"会算?"
"会。"
管事沉默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里江醒脑子里已经飞速过了一遍:只要让他管账,他就能接触物资流动,就能摸清汴州的物流线路,就能认识更多人,就能——管事的开口了:"不要。账房是我小舅子。"
江醒:"……”
"不过你可以搬小袋。搬十袋,管一顿午饭,三个铜板。"
江醒飞快地算了一遍:十个麻袋,大概五十斤一个,他的体力极限是每趟半袋,分二十趟搬完。午饭加三文钱,三文钱能买两个饼。饿不死。"成交。"
那天上午他搬了十一袋。比管事要求的多了半袋,因为有一袋实在太沉了,他分了三趟才挪进庙里,按"趟"算就被多算了一袋。管事没说什么,大概是嫌麻烦,也可能是觉得这穿白衫的细伢子虽然力气废但挺硬气,让食堂给他多舀了半勺菜。
午饭是粟米粥配咸菜。没油水,但热乎。江醒蹲在庙后墙根底下端着碗喝,旁边几个赤膊汉子坐成一排,没人跟他搭话,但也没人挤兑他。他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咧嘴,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哈气。旁边一个汉子瞥了他一眼,闷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嫌烫就吹吹"。江醒点了点头,对着碗吹了两口,果然好了些。
"谢谢啊。"他说。那汉子没理他。
江醒端着碗,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汴州的太阳悬在庙檐上面,晒得瓦片发白。他忽然觉得这个时代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没有人问他考了几分,没有人说"文科有什么用",没有人告诉他"你这个分上不了好大学"。
但也没有空调。没有wifi。没有外卖。甚至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他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还给食堂的人,揣着三文钱从土地庙后门走了出来。三文钱叮当作响,在他裤兜里挨着大腿晃荡,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富翁了。三文钱换两个饼,一个今晚吃,一个留着明天早上吃。今晚在哪睡呢?那就再说了。
他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盘算下一步。今天先活下来,明天去东市口看看刘瘸子那个旧摊能不能占,如果能蹭到一张桌子和半管墨,他的"代笔"事业就算开张了。三天之内稳定收入,七天之内攒钱租住处,一个月之内,他给自己画了张比汴州城还宏伟的地图,每一个格子都填着金光闪闪的"未来"。他指指自己的衣服,"路上遭了贼,就剩这一身了。"
老头又看了他一会儿,半晌才说:"读书人?"
"……
走回书摊那条街的时候,他先往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头还在眯着眼打盹,他就没上去打扰,只远远地朝那个方向弯了弯腰,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他脚步轻快地往东市口的方向去。
他要亲眼看看刘瘸子那个摊子。
东市口比主街热闹。卖鸡的、卖布的、卖糖人的,还有几个耍猴的,围了一圈小孩。江醒挤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眼镜差点被人挤掉,他赶紧扶了一把,再抬头的时候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颜色——
青衫。
就在人群的另一头,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侧对着他,正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面。他站得很直,跟周围松松垮垮的路人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像一根青竹栽在了菜地里。他手里似乎拿了什么东西,正低头看着,眉头微微皱着,嘴角还是昨天那副"你们都不懂"的弧度。
江醒愣住了。他想起来这张脸他绝对见过。不是在汴州,不是在穿越之后——是在穿越之前。在历史课本的插图里。在一篇古文阅读题旁边的注释里。在一行小字下面配的那张黑白木刻画像旁边。
青衫年轻人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微微偏过头来。江醒在人群的这一头,他在那一头,中间隔了三五个买糖人的小童和一只正往树上爬的猴。两人隔着这条街对上了视线。
年轻人的眼睛是那种很干净的黑,亮,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认真。他看了江醒一眼,又看了看他那件奇怪的T恤,目光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没有疑惑,没有惊讶,就像看见了一个穿得怪了点的人而已,在汴州这种兵荒马乱的地方,什么怪人没有?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手里的东西上,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青衫衣摆一甩,拐进了街角一家铺子。
江醒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三文钱,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他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个人的轮廓和他脑子里那幅木刻画像叠在了一起。
冯道。
二十岁的冯道。
一头栽进泥潭里还不自知的冯道。
江醒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没那么热了,后背泛起一股凉意。他认识这个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人后来的七十年会经历什么。四朝十帝,骂名满身,被钉在"无廉耻"的柱子上供后人唾了整整一千年。
而他刚才就在十步之外,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江醒攥紧了那三文钱,掌心硌得发疼。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巷口的猴终于爬到了树上,冲着下面的人群龇牙。卖糖人的老汉吆喝了一嗓子。汴州的午后,嘈杂的,灰扑扑的,烟尘腾腾的,热热闹闹地继续转着。
江醒低下头,把眼镜推了推,慢慢吐出一口气。
"……见了又怎么样,"他对自己说,"我自己的饭还没着落呢。"
他抬脚往东市口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