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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轻询身前事,余生尽安然 竹下风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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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下风软,溪声绵长。
青绿竹影被晚风轻轻吹晃,斑驳天光落在青石地面,温柔错落,轻轻覆在两人相依而立的身影上。
方才缓步绕院慢行一圈,已是耗尽了慕思衍初醒来之不易的些许气力。久卧沉眠的躯体终究太过孱弱,筋骨松软,气血初活,稍稍走动便会泛起绵长的酸胀乏力,四肢百骸都透着淡淡的虚乏。
他顺势轻轻倚在赤佑身侧,肩头安稳相贴,大半身形都借着对方稳稳的力道支撑。温热的气息从相靠的肌理层层漫来,熨帖了步履奔波的疲累,也安抚了心底初见山河的柔软动容。
两人静静立在竹荫之下。
无人言语,无人惊扰,唯有山间清风穿林簌簌,溪水绕院潺潺,整片秘境安宁得近乎温柔无声。
慕思衍抬眸远眺,静静望着远处层叠青山、流霞浅云,眼底盛着整片天地的清宁光景。
方才一路慢行,一路细看,早已将这座庭院的温柔景致尽数纳入眼底。草木常青,溪水长流,竹风岁岁温柔,云霞日日安然。
这是一处与世无争、隔绝尘嚣的净土。
是赤佑在他沉眠无知的岁月里,为他寻得、为他守好、为他一力撑起的安稳归处。
眼底风月静好,心底却难免溯回旧年。
他依旧清晰记得青云山巅那一日的惨烈光景。
剑影漫天,杀伐覆地,师门决裂,正道围剿,天下非议压身。彼时他无路可退,亦无意后退,为护那一抹红衣周全,甘愿碎尽千年道基、崩裂一身仙骨,燃尽神魂心力,以己身落幕整场纷争。
那一刻,躯体崩碎的剧痛、神魂撕裂的荒芜、修为散尽的空寂,至今残留在识海深处,清晰分明。
他自知当年伤势惨烈至极,早已是油尽灯枯、躯骸残破、神魂将散的绝境。
那时的他,本是抱着彻底消亡的决意赴死,从未奢望残躯可保、神魂可存,更从未想过,还有重醒人间、再沐天光、再见故人的一日。
一路看尽眼前安稳山水,心底沉淀的疑虑与浅惑,终于轻轻浮起。
他缓缓收回远眺山河的目光,轻轻侧首,落回身侧稳稳护着他的少年身上。
赤佑垂眸看着他,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一瞬不移,始终细细留意着他的气色与神态,生怕他体虚不耐、稍有疲累。
晚风轻轻拂动两人鬓发,青丝交错,轻软相缠。
慕思衍望着他清宁温柔的眉眼,唇瓣轻启,声线浅淡柔和,带着一丝沉凝的认真,轻声发问。
“我当年……伤势很重,对不对?”
问话很轻,却字字沉缓。
不是茫然好奇,而是心底早已笃定的事实。
他太清楚自己当年是以何等决绝的姿态,赌上所有一切,那样倾覆性命的反噬与破碎,绝不是寻常疗伤便可轻易愈合。
只是沉眠太久,无知无觉,无人告知,如今醒转安稳,回望过往,难免心生慨叹。
赤佑闻言,眸光微顿。
眼底温柔的笑意轻轻敛了几分,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似是忆起了当年那惊心动魄、天地皆悲的惨烈一幕。
青云巅顶的血色狼烟、漫天残剑、坠落的白衣、散尽的仙光,时至今日,依旧清晰烙印在他识海深处,从未有过半分模糊。
那一日,天地负他,世人谤他,唯独身前之人,以一身残破,护他一世安然。
良久,赤佑才轻轻颔首,声线低缓温沉,带着淡淡的释然与心疼,如实应答。
“很重。”
短短两字,道尽当年绝境。
无需修饰,无需渲染,已是世间最惨烈的模样。
赤佑垂眸看着他澄澈温顺的眼眸,嗓音放得更柔,慢慢为他细数当年伤势,字字轻缓,怕惊了他、怕扰了他,温柔又克制。
“道基尽碎,仙骨崩裂,周身经脉寸断。”
“气血燃竭,生机飘摇,肉身早已濒临溃散。”
“最险的是神魂。”
他说到此处,语气轻轻放轻,藏着无尽后怕:“你强行燃魂护我,神魂透支殆尽,灵识濒临消散,命火微弱如风中残烛,稍有不慎,便是彻底魂飞魄散,再无归期。”
一字一句,缓缓道来,平静叙述,却字字戳心。
慕思衍静静听着,心底轻轻震颤,却并无半分惧意。
这些后果,他当年悉数了然,悉数预判,心甘情愿,从未后悔。
只是此刻亲耳听赤佑缓缓道出,才真切知晓,自己当年究竟走到了何等彻底的绝境,又是何等侥幸,才能得以留存神魂、安稳沉眠、今日重醒。
他轻声追问,语气温浅认真:“那我如今……是彻底好了吗?”
沉睡经年,无人告知伤势结果。
他此刻身无痛楚,肌理通透,呼吸安稳,只余体虚乏力,全然无半分旧日伤痛缠身的滞涩破败,心底难免疑惑。
赤佑见状,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的腕间肌理,温热灵息缓缓探入,温柔细致,不带半分探查的凌厉,只剩安抚的暖意。
他凝眸确认他周身生机脉络,而后轻轻摇头,温柔宽慰,亦如实细说始末。
“都好了。”
“你沉眠的这些时日,看似无知无觉,实则神魂与肉身都在日夜自行修复。”
“温辞日日以百草灵根、千年仙药为你润养躯体,一寸一寸修补断裂经脉、重塑残破肌理,补全你耗尽的气血生机,将你崩碎的肉身一点点养回圆满无瑕。”
“沈寒屿常年为你锚定魂基、稳固命火,护住你灵识不散、神魂不灭,任由你在沉梦之中,慢慢自愈魂伤,抚平燃魂留下的根本亏空。”
他语声温柔绵长,细细道来这些无声的岁岁成全:“再加上秘境天地瑞气常年浸润,日复一日、朝夕不绝。”
“经年沉淀,经年滋养,经年自愈。”
“你肉身旧伤尽数归零,神魂裂痕彻底愈合,道基重塑安稳,气血圆满充盈。”
说到最后,赤佑抬眸望进他眼底,温柔笃定,字字真切:“如今的你,无伤、无滞、无患。”
“除却初醒体虚、尚需静养,再无半分当年残留的伤势。”
慕思衍静静凝望着他,心底万千情绪缓缓翻涌,尽数化作绵长的暖意与动容。
原来他沉睡的岁岁朝夕,从来都不是单纯的休憩。
是有人岁岁熬药、日日疗伤,替他补全残破躯骸;是有人夜夜固魂、时时守护,替他稳住飘摇神魂。
是赤佑日复一日的寸步不离、朝夕守候,是温辞与沈寒屿默默无言、数年如一日的相助成全。
无数人的心意,无数人的守护,层层叠叠,拼成了他今日安稳醒来的圆满结局。
他从前以身赴死,只求护一人安好。
却未想,最后是这三人,倾尽心力、耗费经年,换他一身无伤、重归人间。
心底微涩,又极暖。
慕思衍垂眸,轻声低喃:“原来……我能好得这么彻底。”
他原以为,此生哪怕侥幸留存残魂,也定是根基破损、修为尽废、终生带伤,再无圆满可能。
从未奢望过,能有一日伤势尽褪、神魂归宁、肉身无瑕,安稳如初。
赤佑看着他眼底轻轻浮动的动容与怔然,心头软意深重,手臂微微收紧,将人护得更稳、更贴身。
“嗯。”
他低低应声,嗓音缱绻温柔,带着独属于他的笃定与深情:“我不会让你有事。”
当年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以身殉道、碎骨燃魂。
此后数年岁月,他倾尽所有,守他沉眠,护他自愈,倾尽秘境灵韵、倾尽友人相助、倾尽自身心力,只求他来日醒转,无伤无痛,安稳余生。
世间所有等待、所有隐忍、所有付出,皆为此刻——
他睁眼人间,身无旧伤,心无苦痛,安然无恙,立于他身侧。
晚风再次轻轻拂来,撩动两人垂落的发丝,温柔缠绕,不分你我。
竹影轻摇,溪声温柔,漫天流霞静静铺在远山之上,温柔缱绻。
慕思衍静静倚在他怀里,心头所有疑虑尽数消解,所有怅然尽数抚平。
原来那场义无反顾的奔赴,换来的从不是别离与消亡。
是岁岁守候,是经年自愈,是满身无伤,是久别重逢,是余生安稳。
他抬眸,再度望向赤佑温柔深沉的眼眸,轻声缓缓道:“辛苦你们了。”
辛苦赤佑数年孤守,寸步不离。
辛苦温辞岁岁调药,日夜滋养。
辛苦沈寒屿常年固魂,岁岁守护。
无人知晓的岁月,无人看见的付出,默默成全了他的新生。
赤佑轻轻摇头,眼底深情浓得化不开,温柔覆着他整个人间岁月。
“不辛苦。”
“只要你能醒,一切都值得。”
风过竹林,岁岁安然。
旧伤尽愈,沉梦终圆。
从此人间山河,无风无雨,无病无伤,唯有朝夕相伴,岁岁相守,再不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