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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风软催暮色,温食慰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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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荫清风徐徐流转,山间光影缓缓西斜。
方才一问一答的温存叙语落定心底,方才慕思衍向赤佑细细询问自身陈年伤势,赤佑一字一句将当年惊心动魄的绝境、数年里众人费心疗伤的经过娓娓道来,那些压在心底数年的沉重谜团尽数解开,过往惨烈的伤痛、无人知晓的默默守护,尽数化作此刻心底安稳妥帖的暖意。所有心结尽数舒展,所有疑虑尽数消解,只剩周身萦绕的温柔与眼底静好的山河。
慕思衍依旧轻轻倚在赤佑身侧,肩头相贴,身形相依。
被对方稳稳护在臂间的触感踏实又温热,四肢奔波缓步留下的酸软疲乏还未完全褪去,却全然不觉得困顿难熬。晚风轻轻拂过鬓角衣袂,带着草木溪水的清润气息,吹散了静养多日气血滞涩带来的沉闷,也抚平了心底残留的细碎怅然。
他静静望着远处天际流转的云霞,眼底澄澈温柔,心境安宁无波。
只是心神彻底安稳,不再被旧事牵动心绪之后,肉身迟来的感知便渐渐变得清晰敏锐。
长久沉眠的漫长岁月里,他意识混沌无知,无需进食、无需饮水,肉身全靠秘境充盈灵气与温辞调配的灵药滋养维系生机,早已隔绝了人间烟火带来的饥饱感知。
如今神魂彻底归位,肉身损伤全然修复,五脏六腑的机能缓缓复苏,凡人该有的躯体感知,一点一滴慢慢回笼。
起初只是腹间一缕浅浅的空落,淡淡的、虚飘的,并不显眼,方才还被听闻过往伤势的动容心绪层层遮盖,完全没有留意。
可静静伫立竹下片刻,心绪彻底平缓,那一缕空落感便慢慢放大,从腹间缓缓漾开,化作绵长淡淡的饥意,空荡荡坠着胸腹,挥之不去。
这是沉睡多年,第一次生出属于活人的饥饿感,是肉身真正痊愈、鲜活如初最直白的征兆。
慕思衍微微收敛远眺云霞的目光,腹间淡淡的空虚愈发清晰,他下意识轻轻抿了抿干涩的唇瓣,模样温顺又柔软。
立在身侧的赤佑,所有心神始终牢牢落在他身上,眼底时时刻刻映着慕思衍的身影,分毫不曾移开,细致捕捉着他每一个神态、眉眼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动。
一眼便看见他垂眸静默、唇瓣反复轻抿,眉宇间漫开一丝难以察觉的空乏。
赤佑正要低声询问他是不是哪里不适,慕思衍却先一步轻轻侧过头,望向身侧牢牢护着自己的少年。
初醒多日,他的声线早已褪去最开始浓重的沙哑,只剩温软干净的质感,裹挟着一丝温顺的试探,轻轻开口:“我……有点饿了。”
短短一句话极轻极软,没有半分刻意,只是躯体最直白的本能倾诉。
赤佑闻言,眸底瞬间漾开一层极温柔的笑意,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藏了数年的后怕与忐忑又淡去几分。
只有神魂稳固、肉身彻底复苏的人,才会生出这般寻常人间的饥饱感知。这一句简单的倾诉,胜过千万句伤势痊愈的答复,让他真正放下悬了数年的心。
他垂眸凝着眼前人温顺柔软的眉眼,语气满是宠溺稳妥,轻声应下:“好,我去灶屋给你备吃食。”
数年孤寂守候,他朝思暮想的便是如今这般光景,盼着他一朝醒来,知冷知暖,知饥知饱,做个远离杀伐伤痛、平安鲜活的普通人。
慕思衍轻轻眨了眨眼,温顺颔首,依旧安安稳稳靠着他的肩头,没有挪动半分。
赤佑垂眸打量他单薄的身形,清楚他筋骨尚且虚软,独自站立久了定会不稳,长臂依旧稳稳环护在他腰背,掌心渡着温润灵息稳住他的身形,低声细细叮嘱:“你先在这里靠着竹身歇一会儿,别随便走动,灶屋离得不远,我很快就回来。”
他生怕慕思衍逞强独自闲逛,腿脚发软不慎摔倒,句句叮嘱都藏着小心翼翼的牵挂。
慕思衍听话地应声:“嗯。”
简单一字,全然是毫无保留的信赖。
赤佑确认他身形靠稳、没有失衡摇晃,才极轻地松开环在他后背的手臂。指尖撤离时依旧不舍,指腹轻轻蹭过一层柔软衣料,温热的触感短暂停留,才缓缓收回手。
他深深望了慕思衍一眼,确认对方安然静立,才转身抬步,步履轻缓地朝着院前的小灶屋走去,清瘦的背影渐渐隐在交错的竹影之间。
四下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晚风穿竹的簌簌轻响,还有一旁溪涧不停歇的潺潺流水声。
少了赤佑温热臂膀的支撑,慕思衍缓缓站直身子,后背离开微凉的竹干。
他静静调息片刻,双腿方才漫步生出的酸胀稍稍缓和,周身气血流转得愈发顺畅。方才全程依靠赤佑搀扶,他半点没有尝试独自行走,此刻独处,心底悄悄生出一丝念头。
他想独自沿着庭院小径慢慢走一走。
不必借任何人的力道支撑,独自踏遍这片赤佑独自守了数年的小院,好好看一看每一处朝夕相伴的景致,也试着感受自己如今恢复了几分气力。
慕思衍不急不躁,先稳稳站稳,调整好呼吸,确认身形不再虚浮发飘,才缓缓抬起脚步。
步子放得极轻、极缓,每一次脚掌落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都要踏实稳住重心,确认身体不会晃动,才敢踏出下一步。
暮色已经渐渐沉落,暖橘色的夕光透过层层竹叶缝隙洒落,在地面铺出斑驳流动的光影,笼罩整座庭院,一切景物都浸在温柔朦胧的光晕里。
他沿着竹丛旁蜿蜒的青石小径缓步独行,白衣衣摆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步履虽虚软,却走得平稳从容。
沿途两旁丛生的灵草被秘境常年的瑞气滋养得青翠欲滴,叶片上还凝着傍晚微凉的水汽,淡淡草木清香随风飘散。无人刻意修剪,却生得整齐干净,自在舒展,岁岁长青。
往前慢行几步,便是绕院一周的清溪。溪水澄澈透亮,水流缓慢柔和,夕阳余晖落在水面,漾开层层细碎金波,波光轻轻晃动,晃得人眼底一片温软。溪畔圆润的青石缝隙里,零星开着几簇素色小花,安静绽放在晚风里,无人观赏,却年年如期盛放。
抬眼远眺,远处群山层叠晕染成浅淡黛色,天际常年萦绕的七彩霞霭在暮色里柔和缱绻,浅浅覆住整片山野,隔绝了外界所有硝烟纷争。
慕思衍走得很慢,边走边细细打量周遭一草一木,目光温柔又珍视,一寸光景都不愿错过。
他安静地想象着这些年赤佑独处的模样——一人观竹,一人听溪,一人望山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偌大庭院,无人同赏风月,无人共话晨昏。
心底交织着绵长暖意与浅浅酸涩,脚步不自觉又放缓几分。
独自漫步许久,双腿再次泛起熟悉的酸胀,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体虚带来的疲惫慢慢涌上四肢。他知晓自己不能逞强,打算循着原路返回方才驻足的竹下,安静等候赤佑归来。
刚调转方向,远处竹径便传来熟悉安稳的脚步声。
慕思衍闻声轻轻回头。
暮色漫天,淡淡的炊烟从灶屋方向扶摇升起,融在晚风之中。赤佑双手稳稳端着一只素白瓷碗,步履轻缓朝他走来,瓷碗之中盛着熬至绵密软烂的灵谷粥,袅袅温热白雾缓缓升腾,清甜软糯的谷物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赤佑抬眼便看见独自站在庭院中央缓步闲逛的慕思衍,脚步微微一顿,眼底立刻盛满柔软的笑意。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扶住慕思衍的小臂,掌心温热稳妥,稳稳托住他略显乏力的身子,低声带着几分心疼的宠溺:“怎么自己四处走了?腿脚不酸吗?”
慕思衍迎上他温柔的目光,声线轻柔平静:“还好,想自己看看院子。”
赤佑垂眸看他微微泛乏的眉眼,轻轻点头,将手中温粥递到他面前:“既然逛累了,正好粥煮好了,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晚风漫卷竹影,烟火温柔缠绕。
一人独步闲庭赏遍山居暮色,一人亲手熬粥等候归人,数年孤寂岁月终是落幕,往后朝朝暮暮,饥饱冷暖,皆有人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