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山茶雾

28、药榻温痕，山外寻踪

　　第三十一章药榻温痕，山外寻踪

　　木屋之中，日光一日日流转。

　　自慕思衍苏醒之后，日子便过得安静又缓慢。窗外山树的影子随着日头缓缓挪动，院落里荒草随风轻晃，听不到修行界的纷争厮杀，也没有山门之中严苛的清规戒律，只有药香终日弥漫在这间简陋山居。

　　慕思衍身上的重伤，到底不是短短几日便能复原。左肩那道撕裂旧伤每到夜半便隐隐作痛，肋下刀伤虽不再大量渗血，皮肉新生之时，又泛起一阵阵发痒的钝感。大多时候他只能安安静静卧在床榻之上，不能随意翻身，更别提起身走动。

　　赤佑依旧日日细心照料。

　　天未亮便进山采撷新鲜草药，回来生火熬药，清洗绷带。白日里，除开处理这些琐事，大半时间都守在屋内。有时坐在木凳上静坐调息，压制体内那股躁动难驯的妖力；有时便坐在床边，安静看着慕思衍休养。

　　慕思衍大多时候躺着养神，闲下来，目光便会不自觉落在赤佑身上。

　　他能清清楚楚看见赤佑隐忍伤痛的细微模样。每当赤佑调动妖力，指尖便会极轻地颤抖一瞬，后背的灼伤牵扯，抬手、转身都会有不易察觉的滞涩。明明内伤外伤缠作一身，这人却总轻描淡写说成无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从木格窗淌进屋子，落在床前地面。

　　慕思衍靠在垫高的干草枕上，半坐起身，身上绷带层层缠绕，不能坐得太久，却比刚苏醒那一日精神好了不少。

　　赤佑刚刚调息完毕，缓缓收了周身流转的金色妖力。眉心微蹙，一丝极淡的闷哼被他压在喉咙里，应当是体内那股尚未炼化的丹药力量又在冲撞经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打算去将晾在院中石台上的草药收进来。

　　“赤佑。”

　　慕思衍开口唤住他。

　　赤佑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眸光落向床榻上的少年：“怎么，伤口又疼了？”

　　“不是。”慕思衍轻轻摇头，眼神笃定，“前些日子我说过，等我精神稍好，便替你换药。今日正好，你后背那处灼伤，不能再一直草草敷药拖延。”

　　赤佑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

　　“你身子尚且还弱，不必勉强。”

　　“算不上勉强。我上半身手臂尚可活动，只是不能大幅度用力。”慕思衍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你总替我处理伤口，轮到你自己，便百般敷衍。再拖下去，灼伤若是溃烂，妖力反噬会更加凶险。过来。”

　　少年神色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赤佑看着他坚持的模样，片刻，缓缓点头。

　　“好，听你的。”

　　他走到床边侧边，背对着床榻，伸手解开外层宽大的外袍。衣衫缓缓褪下，露出后背。大片狰狞焦红的灼伤横亘在脊背之上，部分皮肉已经结痂，可还有几处依旧红肿，是那日突围之时，数道术法狠狠砸在后背留下的痕迹，新旧伤痕交错，看得人心中一紧。

　　慕思衍望见那一片触目惊心的伤痕，心口骤然一沉。

　　逃亡路上他只隐约知晓赤佑后背受了重伤，却从未亲眼见过，此刻实实在在看见，才明白对方究竟扛下了何等痛楚。那日为护住自己，赤佑将全部防御都挡在身前，后背便毫无保留地承受住追兵的法术轰击。

　　慕思衍呼吸微微放轻。

　　桌边木盆之中已经备好温热的药汁，还有碾碎好的清凉草药药膏，是赤佑一早备好本打算自己处理，却一直耽搁下来。

　　慕思衍伸出手，指尖捏起干净布巾，蘸上温药汁。因为左肩有伤，他不敢大幅度抬臂，只能微微侧过上半身，动作放得极慢极轻。布巾触碰到赤佑后背肌肤的一瞬间，身下的人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疼便说。”慕思衍声音放得很低。

　　“尚可。”赤佑的声音淡淡的，只是气息微微沉了几分。

　　温热药布一点点擦去伤口边缘沾染的尘垢与旧药残渍。慕思衍的指尖偶尔会无意擦过完好温热的肌肤，每一次无意触碰，二人都有片刻安静。木屋之内只剩下布巾摩擦皮肉的细微声响，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气氛安静得有些暧昧。

　　慕思衍的距离离得很近，鼻尖能嗅到赤佑身上清冽的狐香，混着草药淡淡的苦气。他看着那一道道伤痕，想到幽谷死战，想到连夜奔逃的漫漫长路，心底又酸又软。

　　“那一路，你后背带着这样的伤，还要抱着我翻山越岭。”慕思衍低声开口，声音里藏着愧疚，“我竟到今日，才看清这般模样。”

　　赤佑微微偏过头，侧过半边脸颊，余光可以看见床榻上的少年。

　　“若是当时停下来细细处理伤口，我们两个人，都逃不出那片山林。”赤佑平静说道，“相比皮肉之苦，我更不愿看见你葬身在崩塌的幽谷之下。”

　　慕思衍手上动作一顿。

　　“你总是这般。凡事优先顾着我，全然不顾自己。”

　　“那又如何？”赤佑尾音轻轻上扬，又带上几分往日惯有的戏谑，“莫非，你现在才心疼？”

　　这句调侃，让慕思衍耳尖唰地一下又泛起薄红。他避开赤佑侧过来的视线，垂眸继续用布巾清理伤口，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僵。

　　“我本就一直记挂你的安危。”慕思衍低声辩驳，“只是从前，没有机会这样靠近看清。”

　　清理干净血污，慕思衍取来药膏，指尖沾取微凉药泥，小心翼翼敷在灼伤之处。药膏触碰到红肿创口，赤佑肩头又轻轻颤了一下。

　　“很重？”慕思衍连忙放轻手上力道。

　　“无妨。”赤佑轻笑一声，“被你这般上药，就算疼几分，也算不上什么。”

　　慕思衍不接他这句玩笑，专心替他把药膏均匀抹开。“你少拿这些话逗我。”

　　“逗你不好吗？”赤佑缓缓说道，“在这深山木屋，没有旁人，若是连说笑都不能，日子未免太过寡淡。”

　　慕思衍沉默片刻，手上动作不停，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可我时常会想山外之事。师傅与师兄，还在四处搜寻我的踪迹。还有陆嵬那些逃出去的旧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躲在这里，只是一时安稳，并非长久之计。”

　　说到此处，慕思衍的语气染上一层淡淡的愁绪。

　　药膏已经敷好，慕思衍拿过干净绷带，仔细替他一圈圈缠好脊背。动作缓慢仔细，不敢拉扯到伤口。

　　赤佑把衣衫重新拢好，转过身来，面对着床榻上的慕思衍。两人距离依旧很近，暖光落在少年略显苍白的面容上。

　　“我知道。”赤佑神色收敛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凝重，“此地虽偏僻，但也绝非绝对安全。时间拖得越久，被寻到的概率便越大。只是你伤势未愈，根本不能远行。至少要等你可以自主行动，我们再做别的打算。”

　　慕思衍点点头，心底清楚这是实话。

　　他微微仰头看向赤佑，目光缱绻，藏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情绪：“赤佑，倘若有朝一日，真的被人找到。一边是我的师门道义，一边是你，我……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抉择。”

　　这是压在他心底许久的心事。一边是养育教导自己长大的师门，师徒情谊，同门情分；另一边，是数次舍命护下自己的赤佑。两样，他哪一样都不愿舍弃。

　　赤佑望着他纠结忧愁的模样，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没有触碰伤口，只是拂过慕思衍鬓边一缕散乱的发丝。指尖微凉，擦过耳廓，惹得慕思衍微微瑟缩。

　　“我不会逼你做选择。”赤佑声音放得很柔，“我救你，带你逃到此处，不是要逼你背弃师门。只是不愿看见你受酷刑，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禁阁。若是真到那一步，我自有脱身之法，不会让你陷入两难。”

　　慕思衍听见这话，心口一紧，立刻抬眼：“我不要你独自脱身，把我留下。”

　　说得急切，牵动肋下伤口，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眉头蹙起。

　　“小心。”赤佑连忙俯身，伸手虚扶在他肩头，不敢按压到绷带包扎的伤处，“别急，伤口又扯到了。”

　　慕思衍缓过那一阵刺痛，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眼神却格外坚定：“我说真的。若是危机来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承担所有凶险。当初幽谷，我能为你挡下灾祸，往后，亦是如此。”

　　赤佑定定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之中，情绪层层翻涌。有动容，有怜惜，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温热情意。

　　“慕思衍，”他低声唤他全名，声音低沉，“你可知，说出这样的话，代表着什么？一旦被师门得知，你便是彻底与妖为伍，前途、名声，多年修行，都可能尽数付诸流水。”

　　“我知道。”慕思衍垂了垂眼，又再次抬起来，“道理我都明白。可性命相交过一回，有些东西，比世俗规矩，比师门的评判，更加重要。”

　　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阵阵山风掠过树梢。

　　赤佑离他很近，几乎是俯身笼罩住床榻之上的少年。呼吸交缠，暧昧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慕思衍的心跳不由得越来越快，指尖攥紧身下粗布被褥，目光半垂，不敢长久直视他的眼睛，却也没有往后退避。

　　赤佑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与耳尖，看了许久，终究没有再进一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语气里，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珍重。

　　就在木屋之内二人相对无言之时。

　　山外，数十里之外。

　　宗门派出的搜寻队伍，已经顺着打斗痕迹，一路追索到这片连绵群山的外围。

　　几名弟子蹲在林间地面，指尖拂过泥土上残留的旧印记。地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血迹，是当初赤佑抱着慕思衍逃亡途中，滴落下来。

　　一名大师兄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褐色干涸血渍，面色沉凝。

　　“血迹到此处还尚有痕迹，应当就是往这片深山之中去了。看伤势，流血量极大，思衍师弟多半身受重伤。”

　　旁边另一名弟子皱眉：“这片大山广袤无边，山坳沟壑无数，林木茂密，想要全部搜寻一遍，要耗费不少时日。而且传闻这片深山之中，多有妖物盘踞。”

　　“不管里面有什么，都要找。”带队师兄神色冷峻，“师傅吩咐，务必寻回慕思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分作几队，分片搜山，注意留下记号，切莫独自深入。”

　　一道道指令传下，数十名宗门修士，分散开来，向着云雾缭绕的深山之内，缓缓推进。

　　而除开宗门弟子之外，另有另外一批黑衣人影，也悄然来到了群山外围。是陆嵬残存的旧部，同样循着蛛丝马迹，追踪而来。两股势力，一明一暗，同时向着山坳木屋的方向，不断逼近。

　　深山木屋之中，慕思衍与赤佑尚且不知，危险已经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赤佑直起身，拉开些许距离，转身拿起桌边放凉的药碗。

　　“不说这些沉重的事了。药凉了，我去重新热一热。”

　　慕思衍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手抚上自己心口，心脏依旧跳得纷乱。

　　他很清楚，这般平静温暖的山居时光，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喘息。

　　（本章3126字）

　　下一章可以写：搜寻队伍逐渐靠近山坳，赤佑率先感知到外人气息；慕思衍伤势还未痊愈，二人被迫准备应对危机。需要继续写第三十二章吗？